“薪火亭……”
姜槐看着这苍劲字体,以手为笔,在空中胡乱临摹。
他没学过书法,不明白这铁画银钩、提按顿挫的妙处。但他此刻却比任何书法大家更能体会这三个字的含义。
“何谓薪火?薪火传承也!”
“这确实很符合一个老师的风格,不过……什么样的老师能将千秋兴亡浓缩在一盏茶水之中?”
姜槐不禁摇头苦笑,都说品茶品茶,又有几人能品出这盏神仙茶的回韵悠长?
他已经明白过来,刚才经历的一切似真非真似幻非幻,就和那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以一种神明的视角看见了十二金钗的判词一般。
“什么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什么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什么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不同的是,贾宝玉看到的是家族兴衰,而他姜槐看到的却是千秋兴亡,以及文明的迭代。
更加确切地讲,这座凉亭的主人想让姜槐目睹的,乃是那被蓄意隐匿的上古天帝之事迹。
那么问题来了。
楹联的前半句尚好理解,可是后半句又是什么意思?
复又明……
指定不是反清复明的意思!
姜槐虽然已经摸不清林老师究竟是谁了,但他知道林老师肯定不是天地会的堂主。
那么这个“明”指的莫非是金乌,亦或者帝俊?
那么林老师究竟是什么来路?
或者说,他和他代表的势力为何希望帝俊重新出来?
烦,真的很烦。
姜槐甚至想撂挑子不干了,爱他么谁谁。回到金鳞一亩三分地,找个母猴子,生个小猴子,直接躺平多好?
但他不能。
想那王灵官回去能不告状?
当年祂被萨真人干了都知道找玉帝告状,何况如今被一个妖怪给收拾了。
还有那赵家二郎神,也和姜槐颇有夙怨。
也幸亏现在那帮神仙轻易下不来,否则紫金山恐怕要重蹈当年花果山之覆辙。
那就不是泰山会围攻紫金山,而是十万天兵天将围剿紫金山了。
“莫非猴子都要经历这一遭?”
姜槐只觉得好气又好笑,人家孙悟空好歹还尝过蟠桃是什么滋味,自己可是连个桃核都没见着!
当然,他肯定不会像齐天大圣一样把七仙女定住光顾着吃桃就是了。
想起这些,姜槐又想起奥林匹斯山那帮家伙。
他刚才可是把宙斯从其叔伯至其子都一股脑收拾了。
虽说只是代言人,充其量就是基督教教皇之类的存在,但宙斯一个混山头的,不要面子的?
没记错的话,这位除了老色比的标签之外,还是一个老阴逼,一个有仇必报六亲不认的老阴逼。
当然,就算祂们不来,姜槐也得出国一趟。
先去印度,再去埃及。
这两个小赤佬,偷东西竟然偷到川蜀来了。
不知道川蜀是李家罩着的,而李家是金鳞罩着的,金鳞又是老子打下来的?
这两家一个恒河,一个尼罗河……还都是滋养其文明的母亲河。
惹急了老子,直接把两条河占了,让这两家尝尝母亲被强……
“哎,不对!”
姜槐眉头一挑,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
“加上长江的话,三条河……三河合水万年流?”
“尼玛天地会堂主竟然是我自己?”
“什么鬼!!”
心中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姜槐环顾四周,农家小院之中除了花草之外,再无其他身影。
林老师不见了,就连喝的烂醉如泥,裤衩勒到屁股沟的李教授也不见踪影。
主人不在家,客人自然不便多留。
而且这间小院就像是那斜月三星洞,菩提祖师走了,洞也就是普通的洞罢了!
姜槐想要离开这里打道回府,却见祸斗不知何时已经鬼鬼祟祟的溜到院中小屋之前,撅着大屁股朝半掩的门缝里偷瞧。
感情这位还是个瞄门缝的惯犯,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癖好。
姜槐蹑手蹑脚靠近,甩手朝着祸斗屁股上来了一巴掌,
“喂,看什么呢?”
祸斗早就知道姜槐靠近,并不惊讶,反而朝着姜槐挤眉弄眼,
“里面有幅画,我瞅着咋这么眼熟呢?”
“画?”
姜槐一怔,随后才想起里面的确挂着一幅画,就像以前的农村家庭,喜欢在进门最显眼的地方挂迎客松或者那谁的画像一样。
刚来的时候曾不经意看见过,后来给忘了。
“我也看看。”
姜槐趴在祸斗脑壳上,一人一狗同时瞄门缝。
看似不雅,实则不雅之极,堪称猥琐。
猥琐到吴明见了这一幕,默默把《无支祁降妖像》从贴胸而放转移到上衣口袋。
眼神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悄然破碎。
却见那幅水墨丹青之上,群峦叠嶂,云雾缭绕,正是之前见到的那幅。
不过当时没觉得有什么,此刻古蜀一游之后,再看却一眼瞧出端倪。
这不正是刚进去副本之时看见的矿山吗?!
如果没记错的话,山下就是水牢,也是捡到息壤的地方。
唯一不同的是,副本中的山体早已因为开采过度而光秃秃一片,只剩裸露外壳。
而画中的山体植被茂密,一派生机盎然。
一人一狗对视一眼,接着仔细查看。
只见画的右上角有一首诗,祸斗一字一句念道,
“自为青城客,不唾青城地。
为爱丈人山,丹梯近幽意。
丈人祠西佳气浓,缘云拟住最高峰。
扫除白发黄精在,君看他时冰雪容。”
念毕,祸斗茫然道,
“啥意思?咋有长有短的,这是诗还是词?”
“这是杜甫的《丈人山》”
回答他的不是姜槐,而是狌狌。
大家伙不知何时已经全都靠了过来。
不来也不行了,他们的老大实在有些不像话,骑狗撅大腚叫什么事?
“丈人山?”
姜槐扭头,不懂就问,“好像没学过,是哪里?”
狌狌微微一笑,指了指脚下地面,“就是这里,青城山以前就叫做丈人山。”
“嚯,我只听过管泰山叫丈人的,还不知道青城山也叫丈人。”
祸斗也扭过头,大为惊奇。
狌狌对祸斗的少见多怪丝毫不以为意,耐心解释道,
“你说的泰山老丈人是因为泰山顶峰有一巨石形似驼背老人,名为“丈人峰”,古人因形赋名,将其与“丈人”的尊称联系。
宋代晁说之在《晁氏客语》中记载:“泰山有丈人峰,故呼妻父为泰山。”
“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唐玄宗封禅泰山时,宰相张说(yue)利用职权将女婿郑镒从九品连升四级至五品。
玄宗询问缘由,伶人黄幡绰以“此乃泰山之力也”一语双关回应,暗讽张说借岳父权势徇私。
此后,“泰山”逐渐成为妻父的代称。”
狌狌满腹酒水的同时也满腹墨水,对这些人类自己都不怎么知道的小故事手到擒来。
“哦~”
在场的不管是人是妖全都长长哦了一声,貌似都是才知道的样子。
“受教受教!”
姜槐看着这位金鳞宰相,越看越满意,拱拱手。
“不敢不敢!”
狌狌侧了侧身,笑容谦逊,不敢受礼。
开玩笑,谁特么敢受拿金乌当驴使的大佬一礼?
简直老寿星上吊,厕所里点灯!
狌狌接着说道,
“至于青城山被称为丈人山,那来历就更早了,据《玉匮经》记载,黄帝曾封青城山为“五岳丈人”,赋予其统领五岳的尊崇地位,故青城山别名五岳丈人山。”
“哦~~”
一语言毕,满院哦声。
狌狌听的哑然失笑,都说两岸猿声啼不住,到自己这怎么反过来了?
姜槐也摇头而笑,心中对这幅画没了多少兴趣。
想必是林老师为了应景挂在这的。
文人嘛,总喜欢搞点弯弯绕绕。
理解,理解!
正要离开,却见白泽驻足不动,两弯柳叶眉皱在一起,好像正在冥思苦想什么。
“怎么了?”
姜槐问道。
“五岳丈人……五岳丈人……”
白泽此刻已经变成人形,呆愣愣的杵在原地,嘴里不断重复这四个字,
“怎么这么耳熟呢?”
“是吗?”
姜槐也想了想,却并未有此同感。
的确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他还是安静站在白泽身边,其余人也噤声屏息,大气也不敢喘。
大家都知道,武将之后,文臣貌似要发力了。
金鳞如今妖材济济,堪称形势一片大好。
院中一时格外安静,只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鸣笛之声。
这以前的噪音在此刻听来,竟然有种恍然隔世之感。
「壶中天地」的后劲还是太大了。
正等待着,忽听白泽像是终于想到了什么,抬头紧紧盯着姜槐,
“你那老师叫什么来着?”
“叫什么还真忘了,只知道他姓林。”
姜槐一五一十回道。
如今这个时代,能记住大学非专业老师名字的学生恐怕不多。
“林?”
白泽再次皱起眉头,仿佛姜槐的回答和她想的不同。
过了片刻,她竟然狐疑的看了姜槐一眼,追问道,
“哪个林?”
“就林啊!”
姜槐二丈和尚摸不着,干脆蹲在地上,用手指写了一个大大的“宁”字,随后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
“咋了?”
“靠!”
众目睽睽之下,白泽竟然爆粗口了,这个从远古时期就是祥瑞的白泽竟然爆粗口了!
“我就知道!!!”
“我早就该想到的!”
“你们金鳞本地的根本不分「呢」和「了」!!”
“不仅如此,前鼻音后鼻音也不分!”
“该死,被你误导了好久,你可……哎!”
能把一向优雅的白泽气成这样,姜槐也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不过,这位还不自知。
“咋了嘛,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祸斗,有吗?”
“不就是林嘛?”
“…………”
祸斗肉眼可见的无语,其他人则笑成一团。
在场之中,唯有王小花和姜槐一样,显得满头雾水,“怎么了,你们笑什么?”
白泽已经不想说话了。
普通话不标准的人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
姜槐这个在金鳞长大的就是如此,王小花这个在姑苏长大的也没好多少。
说不定在他们心中,“刘奶奶请牛奶奶喝牛奶”这句话,说的和别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错,而不自知。
白泽深吸一口气,主动跳过这个话题,直接了当道,
“我知道你那个宁老师是谁了!”
她加重了“宁”字的读音,显然还是有点气不过。
“谁?”
姜槐也意识到自己犯了些许错误,虽然他自己也很无辜。
“宁封子!”
白泽斩钉截铁道。
“谁?”
姜槐重复了同样的话,还是不知道这位是谁。
倒是一旁的狌狌突然啊了一声,狠狠一拍脑袋,打的绒毛像蒲公英一样乱飞,可见他不能接受自己犯这种低级错误,
“是他,该死,我也被误导,忘了这么位存在了!”
白泽见狌狌知道,便不再多说。
大家伙也齐刷刷望着狌狌。
狌狌来不及谦虚,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宁封子就是五岳丈人!”
“他曾在青城山向黄帝传授《龙跷经》,助其掌握“乘云龙游八极”之术,打败蚩尤,黄帝因而封其为五岳真人,筑坛祭祀。”
“后来的道教体系中,宁封子被尊为“五岳丈人”、“龙跷真人”,总司五岳,地位高于五岳神祇。”
“啊?”
除了白泽之外,大家伙全都目瞪口呆,不明觉厉。
姜槐同样如此。
他活这么大,还真是第一次听说这位的名号。
那什么乘龙云游八极之术,听着就很牛掰啊,和特么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似的。
同时也明白为啥白泽忽然想起这一茬,说不定那一代的白泽还和这位宁封子见过呢!
狌狌见众人这副懵懵懂懂的表情,不由一阵苦笑,想了想,又道,
“刚才偏传说了,你们不知道也正常,我说点你们知道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应该吧。”
不待众人回应,狌狌继续道,
“宁封子还是陶器的发明者,黄帝曾任命其为“陶正”(掌管陶器制作的官职)。
传说他通过偶然发现泥土经火烧后硬化不漏水的现象,逐步发明了制陶技术,解决了古人储水、盛食的难题。
也有文献称宁封子不仅是陶正,还担任黄帝的司空(掌管工程与军事),协助平定蚩尤,位列上古神仙第二。
此外,他可能与仓颉合作,在陶器上刻制早期文字。”
说到这里,狌狌看向众妖,“这下你们熟悉了吧?”
“不熟悉。”
众妖把头摇的和电风扇似的。
狌狌彻底无语,几乎能听见身边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全是眼前这几位脑袋里打出来的动静。
只有吴明忽然啊了一声,叫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才想起来,这不是我家那行当的祖师爷嘛!”
“小时候好像听我爸说过,这位在烧陶时因窑顶坍塌葬身火海,但人们见其形影随烟气升天,视为成仙,是不是他?”
“对!”
狌狌眼睛一亮,
“你家是景德镇的吧,你们那有个国际陶瓷博览会将宁封子列为“陶瓷三圣”之首,历代窑工也多供奉其为“陶王”。”
“不过你怎么才想起来?”
最后一句,问的吴明无言以对,只好讷讷甩锅,
“我这不也是被误导了嘛!”
“…………”
姜槐白了他一眼。
心中却是想起在副本中,徐福出海片段里见到的那一幕。
那个仙人直接跳进火中,化作五色烟雾消失不见,留下一脸懵逼的徐福。
当时就觉得这位仙人看着好像有点熟悉,就是有点想不起来。
此刻一看,不是林老师,哦不,宁老师还有谁?
那么问题又来了。
宁老师是黄帝身边的人,他此番作为意欲何为?
姜槐目光再次看向凉亭桌上那把精致的小火炉。
烈火铸红炉,红炉复承火。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还是说……”
姜槐目光聚焦在炉上的铁壶之上,没了炉中火,铁壶中的茶水也不再沸腾。
“还是说要联手起来共同反抗头顶压迫?”
“压迫何来呢?”
“烧开水?”
“难道黄帝的敌人是詹姆斯·瓦特,这个凭借一己之力推动工业革命的老外?”
“农业文明对抗工业文明?”
“这也太特么扯淡了吧!”
哪怕姜槐是妖,也不愿相信黄帝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
“不对。”
姜槐立刻否决掉这个不靠谱的猜测,心中没来由烦躁起来,就像回到小时候的语文考试。
“老子真的很讨厌阅读理解和看图说话啊!”
正想问问“智囊团”,却见白泽已经走到不远处抽起了烟。
纤细修长的手指夹着白色的细支香烟。
吞吐之间,烟雾缭绕。
此刻回首望来,微微蹙着眉,好像在问有什么事?
“烟?”
姜槐为之一愣,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冒出来。
“对了,是烟,不,是水蒸气。”
“有炉有火,才有水蒸气!”
“水蒸气是什么?是云是雾!”
“腾云驾雾!”
“什么人腾云驾雾?”
“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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