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千秋兴亡多少事，一盏炉火复又明

    眼前，是一片皇宫。
    呃……姜槐也不知道这片还在施工的建筑算不算皇宫。
    姑且就当它是吧。
    总之，在五个踢着正步的力士带领下，金鳞这一群成份复杂的团伙就这么大咧咧的见到了末代蜀王。
    没有搜身，也没有殿前礼仪培训，甚至连鞋也没换。
    而蜀王正在前面建好的院子里溜达，仿佛那饭后顺着城墙根提笼遛鸟的老大爷，只差没开口问一句“吃了吗您嘞”。
    由此可见，川蜀这块地方实在是有点东西在的，这种骨子里的悠闲早在几千年前就有迹可循了。
    不过双方刚一照面，话都没说上一句，所有目光便齐刷刷的看向刘耀文。
    就连刘耀文自己都愣了一下。
    像，太特么像了！
    不论是脸型、轮廓、眉眼，都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除了发型和衣着不同之外，简直和亲生的一样。
    刘耀文只是愣了一下，但蜀王想的可就多了。
    几个意思这是？
    说好去带美人回来，怎么还捎带手弄了一个替身？
    这是要取他而代之？
    众妖眼见着蜀王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似水，毕竟这事放谁身上都不会以为单纯是个玩笑。
    但出乎众妖预料的是，蜀王并没有如他们所想的那般大手一挥，召来身旁的侍卫护驾。
    反而恰恰相反，捻着唇角两缕胡须独立在阶梯之上，周身气势骤然变得凝重浑厚，竟然颇有八风不动的霸主风采。
    看来，这位末代蜀王并非如外人口中的那般昏庸不堪。
    姜槐本以为双方之间怎么着都得说一两句，好歹也是他第一次带领团队访问别的国家。
    但他显然低估了古代君王长期生杀予夺培养出来的霸道，哪怕只是一个不与外界通人烟的小国。
    天空骤然阴云密布，狂风呼啸而起，竟然下起淅淅沥沥的雨点。
    雨点越来越大，如瓢泼一般倾泻而下，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双方之间的距离虽然不远，但在这倾盆大雨的笼罩下，却好似被一层厚厚的雨幕所隔开，难以看清彼此的面容。
    蜀王那有些圆润的身影在雨幕中若隐若现，他好像动了一下，却又好像没动。
    “啪！”
    一声脆响。
    他的确是动了，向前迈了一步，只是格外缓慢。
    明明只是脚踩水花的轻微声，在众人耳中却似平地一声雷。
    一股慑人气势瞬间逼迫而来，漫天雨幕之中，赫然出现一只仰天怒吼的巨兽。
    黑中泛青的背甲宛如一面被削平的山峰，其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金色光点，好似璀璨星河一般。
    四肢布满鳞片，泛着清冷光泽，像是四根柱子般支撑起那巨大身躯。
    谁也没想到，末代蜀王竟然是一只似龟非龟，似鳖非鳖的老鼋（元）！！
    难怪当年逆江而上，踩着望帝上位的神秘存在叫做鳖灵。
    刘耀文也是傻了眼，想起他家藏在赑屃驮碑之下的真正石碑，原来不是鳖，而是鼋。
    怪不得家里人都是圆头圆脑圆肚皮，而且还会秃顶……
    此刻，随着巨鼋一出现，原本就昏暗的天空更显逼仄，雨水好似那根根利箭，朝着姜槐众妖疾射而来。
    脚下的石板路顿时被穿成筛子，不消片刻便化作齑粉，和泥水混合在一起顺流而去，像是迷你版的泥石流。
    这位凶相毕露，竟二话不说，要以控水之术将众妖一网打尽。
    “嚯！！”
    姜槐直接看乐了。
    瓢泼雨水之中，衣角都未曾潮湿半点。
    玩什么不好，偏偏要玩水！
    玩的明白吗？！
    转头看向祸斗，祸斗已经馋的直流哈喇子了。
    鼋，除了能驮唐僧取经之外，还很好吃，因其鲜美异常，如今已经成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姜槐在金鳞长大，也听过一个关于鼋的小传说，自然也和朱元璋有关。
    据说老朱登基之后，大搞民生工程，但他在江边修建的堤坝经常坏掉，这就让老朱很生气，还以为银子又被哪个贪官污吏吞了。
    遂下令彻查此事。
    结果手下一查才知这是一个误会，破坏堤坝的竟然是扬子鳄。
    本来这事情吧，和鼋八竿子也扯不上关系。
    但坏就坏在扬子鳄是现代的称呼，它那时候的名字叫猪婆龙。
    猪，同朱！
    那手下就是猪油蒙了心肝脾肺肾，也不敢和老朱说是老猪挖他的墙角。
    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回禀皇上，是鼋搞的破坏！”
    老朱一听，顿时那叫个火冒三丈，那叫个怒发冲冠。
    心中寻思，老子刚刚赶走了元，结果又来一个鼋，这特么没完没了了？
    于是乎，对鼋下了朱杀令！
    这位洪武爷杀起人来都是一串一串的杀，更何况动物。
    长江里的鼋也是倒了血霉，原本活的好好的，却给猪婆龙背了黑锅，简直比通天河里的老鼋还冤。
    当然了，这只是一个小故事，姜槐觉得这玩意濒临灭绝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它好吃，就像东北的飞龙。
    而祸斗，显然就是吃过的，并且请客的就是白老板。
    这并不难猜，因为一直没什么动静的白泽正在和祸斗心照不宣的对视着，嘴角带着神秘莫测的笑容。
    这么大的鼋，得吃到什么时候去哦！
    可怜这位末代蜀王还在张牙舞爪，却全然不知他在众妖眼中只是盘美味佳肴。
    不过姜槐此行并不是为当老饕。
    他原本是为了解开身上的谜团而来，顺带找到失踪的钓鱼佬和王小花。
    如今主线任务只能说是有所进展，支线任务倒是完成的不错，还收获了不少额外的奖励。
    比如息壤，比如青鸟的眼睛，最最重要的是院长的真名。
    是的，姜槐把这次的经历当做一个游戏副本来看待，还贴心的取了名字——
    《蜀道难》
    从寻找道具，再到触发剧本，种种一切真的很难不让他做如此联想。
    最早之前，NPC望帝念了一段诗经体，充当这个副本的开场白。
    刚刚，他又借着春来的躯体放了一段只有姜槐可见的过场动画，补充了此副本的世界观和时间线。
    之后更是将众妖以一种滑稽而巧妙的方式过渡到下一个情景之中——
    竟然让五丁力士把巴蛇拉出去……
    这尼玛怎么想的？简直是个人才！
    这让姜槐觉得很是无语，同时也起了玩心，选择配合剧情走，而不是出手把巴蛇拉回来。
    因为哪怕姜槐不怎么玩什么3A游戏，也能察觉出不对劲了。
    这副本的架构是不是太过现代了点？
    而且是不是还在实时更新？
    假如此行没有带巴蛇来，还会有刚才的五丁开山剧情吗？
    还有那莫名其妙的过场画面，难道不是开发者在修改BUG？
    不过，姜槐并没有对此感到反感，反而觉得挺有趣。
    这和之前那种感觉被一双无形大手所操控的情况完全不同。
    姜槐觉得这个副本的开发者，更像是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在提醒他，或者告诉他什么难以言说的信息。
    比如借“外网玩家”之口，让姜槐发觉了那个隐形皇帝的存在。
    再比如，关于那个传说中的上古天帝帝俊……
    不过姜槐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他更倾向于这个开发者是在找妖族分摊压力。
    就像两极争霸之时，阿苏快顶不住了，只能拉把大把大把的技术和资金扔给阿中，希望阿中快速成长起来，帮他一起对抗阿美。
    阿中会感谢老大哥阿苏吗？
    应该是会的。
    毕竟没有老大哥的支持，从0到1的路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但是感谢的同时，防备也是一点不能少。
    事实也证明这一点是对的，老大哥翻脸不认人的时候，简直比阿美还要无情，甚至要祭出「天地同寿」这个大招。
    还是阿中逼的阿美出面调停，这才没闹的太难看。
    至于阿美为什么会帮阿中，这就是另外一个妙不可言的故事了。
    姜槐现在就是当年的阿中，潜力很大只差时间。
    但他比当年的阿中还要稍微难上一点，因为不管是“阿美”还是“阿苏”全都躲在水面下不露脸。
    不过姜槐也并非完全没有钓出他们的手段。他能隐约察觉出那双方都是以人类世界作为基本盘。
    真要是逼急了，大不了掀桌子不玩了，彻底颠覆人类世界，他就不信那两家还能坐得住？
    无非就是真的天地同寿罢了！
    姜槐察觉到这一点，心中便有了底气，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重上紫金山就是了！
    又打量起眼前这个巨鼋，心中暗自猜测在原来的剧情设定中，自己拿的应该工人运动领袖的剧本。
    先是戴上面具干掉宫殿前的两个黄金武士小Boos，拿到第一个主要道具「金乌」（九分之一），随后带领着古蜀的旧阶级推翻新阶级。
    推翻的路上碰到其他玩家，再和他们厮杀争斗，夺取其他金乌，最后爆出中文神谕的秘密。
    但因为一些不可控的元素，比如青鸟神通恢复，比如小丑的存在，再比如仲先生那种特殊的外挂……
    种种一切导致姜槐收集关键道具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战力也严重超标一路横推，彻底打破游戏平衡。
    这让那些其他外网玩家毫无游戏体验，有的主动退出，有的甚至永久退游。
    剧情无法顺利继续下去了。
    无奈之下，幕后开发者只好切换时间线，把原本的剧情当成动画来放了。
    不过很显然，这个副本的剧情还在继续推进，NPC望帝的故事也还没有说完。
    就像眼前这个正在赶工的皇宫和连台词都没有的巨鼋，姜槐心中估计这约莫就是还没完全准备好的最终Boos了。
    姑且称之为金沙篇好了。
    触发剧情的关键人物也从春来换成了刘耀文。
    如今想要完美通关，拿到SSS级评价应该是不可能了，因为有两个金乌被带了出去。不过S级还是有很大几率的。
    好在姜槐并没有完美主义，能通关就行。
    只希望幕后开发者别抽疯，搞个隐藏Boos啥的，或者像黑猴一样，大圣真身把天命人屎都抽出来。
    说猴子，猴子就到。
    一道几十丈之高的庞大身躯猛然出现在巨鼋之前。
    一身青鳞铠甲，白首金目，不是无支祁又是什么猴？
    这位刚从淮祸水君升级为长淮水君，权柄扩大气势飙升，却不复原本妖魔之态，反而神威惶惶，凛然不可侵犯。
    刚一显露真身，这漫天如利箭般的雨水瞬间定格在半空之中，宛如无数颗晶莹剔透的钻石。
    姜槐伸出右手，中指和大拇指随意捏起面前的一颗雨珠，放在眼前打量。
    随后曲指一弹，水珠升至半空。
    天地之间无数颗水珠像是被这一颗所吸引，视地心引力为无物，划过无数道曲线汇聚而来。
    如同万流归宗一般，凝聚成了一条通体呈现出湛蓝色的长棍。
    棍身布满密密麻麻地纹路，错综复杂，纵横交错，好似人体的血管，又像是水系的脉络。
    长江、淮河，两条哺育了华夏文明上千年的水系，此刻尽在姜槐之手。
    只是信手舞动棍花，天地之间竟响彻哗哗水声，隐约之间更有种种异象浮现，时而是上古凶兽踏浪逐波，时而是汽笛长鸣万家灯火。
    光是威势，已经胜过钓鱼佬的都江堰异象不知凡几。
    “我来，还是你们来？”
    姜槐回头笑望身边众妖。
    众妖却齐齐失声，心驰摇曳。
    先前不管是姜槐在妖族的地位有多高，在人族的名声有多大，这些都是虚的。
    妖族，看的终归还是实力。
    而眼前这一切，才是历代驰名第一妖该有的风采！
    姜槐见众妖不说话，也不再多说。
    一棍砸下，天河倒挂。
    那巨大的老鼋直接消失不见，竟是被硬生生砸入地下。
    平坦的背壳取代了原本的石板路，死死镶嵌在未完工的皇宫之前，替工匠省了不少事。
    当战力超标到一定程度，所谓最终Boos和普通小怪已经没有什么区别，就和那加入风灵月影宗的天命人一样。
    不过巨鼋并没有死，不是因为姜槐手下留情，也不是因为其皮糙肉厚，而是剧情再次进入动画环节。
    巨鼋背上原本璀若星河的金黄斑点突然像是无数萤火虫一般悠悠升起，驱散漫天的乌云。
    阳光普照，无数光点汇聚到一处，成为第六只金乌。
    啼鸣一声，倦鸟归巢一般飞扑到姜槐身前，和其他五只金乌一起欢腾雀跃。
    难怪刚才没看见这里有什么祭坛，感情这只老鼋就是祭坛。
    九得其六，除了已经被带到印度和埃及的两个金乌之外，应该还有一个才是。
    可是姜槐并没有感觉到最后一个金乌的存在。
    四周再次陷入一种玄之又玄的氛围之中。
    不同的是，这次除了春来，刘耀文也来了。
    不仅来了，还噗通一声对着姜槐跪倒，五体投地无比虔诚。
    姜槐看着“刘耀文”，并没有说话。
    很显然，这位也被换了。
    春来是望帝，那么刘耀文毫无疑问就是鳖灵。
    只是鳖灵为何要行如此大礼？
    姜槐并不知道，又好像知道。
    当末代蜀王显露真身的那一刻，姜槐已经明白曾经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权力更迭，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罢了。
    那场洪水大概率就是鳖灵引发的，所谓治理水患，倒不如说是自导自演，以此功来篡位，谋夺古蜀基业。
    当然，鳖灵所作所为应该不是单纯为了权利和享受，看起来更多是为了收集信仰之力。
    从推翻古蜀国原本的纵目面具开始，再到建立起高大的青铜神树，又将图腾改为玄鸟。
    一切都和信仰有关。
    而且他收集信仰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身后的某个存在。
    这么一看，鳖灵更像是一个苦哈哈的高级打工仔，为了完成“老板”越来越高的kpi任务，不得不拼命压榨手下员工。
    从双休改成单休，到最后的无休，直接把员工逼的造反了。
    就这，被迫换了个地方的鳖灵还在不停的满足老板愈发苛责的需求。
    这也正解释了后世出土的金沙遗址文物个头比三星堆文物个头小了好几圈，以及末代蜀王为何相信秦王编出来能拉金子的牛这种鬼话的缘故。
    可见，为了完成老板的kpi，他已经疯了。
    “只是这个幕后老板……”
    姜槐眉头一皱，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刘耀文”，心中忍不住一阵嘀咕。
    “难道是帝俊？”
    除了帝俊，很难解释他为什么纳头便拜啊！
    “不过这特么也太扯淡了，帝俊虽然貌似惨了点，知道的人不多，有种被华夏文化圈排挤的感觉，但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境地吧！？”
    “要靠手下四处寻找部落获取信仰？”
    话虽如此，但姜槐已经隐隐觉得事实大概就是如此。
    不是因为“刘耀文”，而是因为这个副本的幕后开发者。
    这位就是为了这碟子醋，硬是包了好大一盘饺子。
    以历史做皮，以文明为陷，好大的手笔。
    这也就罢了，更为关键的是这碟醋究竟是什么？
    如果是关于东方天帝帝俊的事情……
    那么姜槐倒也能理解这个幕后开发者一二。
    帝俊的存在，已经威胁到如今神话的正统地位。
    不仅是日月之父的问题，还有早就被被华夏文明融为一体的发明创造。
    有些存在不会允许帝俊重新回归到世人的视野之中，这是根本性和动摇根基的问题。
    所以这个幕后之人只能通过这种新鲜而又离谱的手段，以一种亲历者的方式，重现当年的端倪。
    不论是玉琮、玉璋、玄鸟、青铜神树……
    还是良褚、古蜀、古楚……
    种种尘封在历史中的一切在姜槐脑海里被重新串联在一起。
    姜槐仿佛看见了一个“人”，他不可言说，不可名状。
    他带着满身疲惫与萧条，双眸之中却闪烁着重振旗鼓东山再起的光芒。
    他需要足够的信仰来帮他重回曾经的地位。
    于是他派遣了手下一个叫“鳖灵”的大妖去了余杭之地的良褚部落。
    为了收集信仰，鳖灵先是发动洪水，又以治水之能成功上位，成了良渚部落的首领。
    慢慢的，良渚部落已经满足不了“他”的胃口，被一场洪水彻底吞没。
    鳖灵为了完成任务，又逆流而上，到了古蜀境内，重复昨天的故事。
    而这个“他”，不，是祂，正是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而跌下神坛被放逐的帝俊。
    祂从东海之滨一路来到一处水泽密布、瘴气横生，更是有无数大大小小的野神和妖怪的蛮荒地带。
    尽管如此，祂还是挺满意的，因为中原的炎黄部落还没来到这里。
    祂整合这里的零散部落，教会他们捕猎和捉鱼，给予他们文明。
    并且清理妖怪，斩杀邪神，被这里的部落奉为至高神。
    这片蛮荒地带就是云梦泽，如今的荆楚大地。
    祂，就是荆楚之地的至高神，东皇太一！
    祂，有几个在云梦泽中收服的手下，被记录在屈原《九歌》之中，比如云中君，比如山鬼，比如大司命。
    也有因为执行外出派遣任务而没被记录的手下，比如鳖灵。
    所以，这碟醋想告诉姜槐的就是，传说中的天帝帝俊，就是楚地的至高神东皇太一？
    “这醋是真他妈劲爆啊！”
    姜槐心中感慨。
    他知道自己尚未参透此碟醋意，帝俊究竟经历何事竟然沦落至此，此中一切尚未明晰。
    楚地至高神虽然已经到顶了，但和东方天帝比起来，还是显得有些落魄了。
    而姜槐这个极有可能和帝俊扯上关系的半人半妖，知道此事后，即将面对的必然是帝俊曾经的敌人。
    能与帝俊为敌的存在并不多。
    是和通天建木遥相对立的昆仑？还是拥有大神通的上古人族？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当务之急是先找到最后的金乌才是。
    下一刻，姜槐再次以旁观者的视角目睹了最后一段过场动画。
    出乎他预料的是，这段动画竟是以五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秦国美人为开端。
    她们应该还是按照原本的剧情在走。
    末代蜀王死后，蜀国一片大乱，人心惶惶。
    那五个美人也是趁机毒杀了五丁力士，为秦国灭蜀扫平最后一丝阻碍。
    三天之后，秦国大军通过五丁亲手开辟的栈道进蜀。
    为首之人正是秦国大将司马错，以及鬼谷子传人张仪。
    一心放在制造业上的蜀国哪里禁得住秦军这种军事强国的蹂躏？
    这一战，简直就像英法联军来到了美洲大陆。
    血流成河，遍地尸体
    滚滚狼烟之中，“春来”看向“刘耀文”的目光简直恨不得吞其肉噬其骨。
    但“刘耀文”对此根本毫不在意，只是匍匐在姜槐面前。
    姜槐佯装不知，继续看下去。
    却见那些蜀民的尸体之上，竟然也升起星星点点的亮光，和刚才老鼋背上的情形一般无二。
    成千上万的火光汇聚在一起，成了第七只金乌之灵！
    这位末代蜀王也算是有些巧思，藏火于身的同时，还藏火于民。
    难怪姜槐一直感受不到。
    只是第七只金乌竟然是被秦军得到，那迷人的老祖宗抢我东西该如何是好？
    还有，秦王要这东西是要做什么？
    而且目的这么明确，好像灭蜀倒是其次，主要是为金乌而来。
    姜槐没看懂这一截，却隐约感觉不太对劲。
    画面一转。
    已是一处规模更加庞大的战场之上。
    双方泾渭分明，旌旗飘摇，赫然是秦楚之争。
    大军之中，各自竖起大纛。
    李、项。
    公元前225年，秦将李信率20万大军攻楚，轻敌冒进，被楚将项燕（项羽祖父）击败于城父（今安徽亳州），秦军溃退。
    画面再一转。
    城头变换大王旗。
    公元前224年，秦王嬴政改派老将王翦率60万大军伐楚。楚军坚壁清野，秦军屯兵平舆（今河南平舆北）对峙。
    次年（前223年），楚军粮草不继、士气崩溃，王翦发动总攻，攻破寿春，俘虏楚王负刍，楚国就此灭亡。
    斗转星移。
    大秦终于横扫六合，于咸阳君临天下。
    幽幽深宫之中，一人独坐。
    身边是一盏烛火摇曳。
    烛火虽小，却照的满室通明，显然并非凡火。
    正是此人的祖父派兵从古蜀国民尸骸身上收集而来的第七只金乌。
    而这道身影，便是那千古一帝嬴政。
    此刻，他望着那盏似乎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心中终于难以抑制的滋生出一个想法。
    为什么寡人不能像这团火焰一样，永照大秦，万世不灭呢？
    长生，自古以来萦绕在多少帝王心头。
    而凡人想要长生，只有四个字——
    求仙问药。
    看似差不多，实则是两条路。
    求仙，求的是三座海外仙山。
    瀛洲、方丈、蓬莱。
    求的是术。
    问药，问的自然是长生不死药。
    这就得去昆仑拜访西王母。
    嬴政选择了前者，可能是西王母的形象让这位人族的千古一帝有所不喜和不信任吧。
    徐福来了，徐福又走了。
    带着八百童男童女的同时，还带上了宫殿里那盏长明不灭的金乌。
    求人办事，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普通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求的是仙？
    他嬴政向来不是小气的人！
    万里碧波之上，徐福坐在船舱听手下激动汇报，前方有一孤岛，岛上有一人影。
    徐福惊喜不已，以为终于看见传说中的仙山，碰见传说中的仙人。
    当即率领所有随从以及八百童男童女登岛采访。
    哪知这人影只是微微一笑，随手召来那盏火焰，随后纵身一跃跳入火中，化作五色烟雾飘然远去。
    不仅火没了，而是半个字也没留下。
    一大帮子人顿时傻眼。
    仙人的确是碰上了，却碰上了一个不太讲究的仙人，怎么还带打劫的？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趁火打劫？？
    徐福哪里还有胆子回去，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在这座孤岛上留了下来。
    他们傻了暂且不提，这边正在看的姜槐也是皱起眉头。
    刚才那半道打劫的仙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就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本以为看到了金乌的下落之后，这段动画会就此结束，这个副本也算通关了。
    谁知，它还在继续。
    姜槐也只好耐着性子看下去。
    镜头又回到秦始皇这边。
    这位千古一帝那叫一个等啊，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
    眼看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始皇帝的脾气也一天不如一天。
    最后，他可能知道等不来了，于是大兴土木。
    规模浩大的皇陵、依山而建的阿房宫，还有那巍峨长城……
    大秦百姓一时苦不堪言。
    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雨点，整座咸阳城笼罩在凄风苦雨之中。
    一滴雨水“啪嗒 ”滴在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额头之上。
    这是一条坑洼不平，泥泞不堪的小路。
    九百多名士卒们身着厚重的铠甲，背着行囊，艰难地行走在这条路上。
    他们的步伐显得异常沉重，经常走一步又往回退三步。
    有些士卒不小心滑倒在地，身上沾满了泥浆，狼狈不堪。然而，他们并没有时间去擦拭身上的泥浆，只能继续艰难地向前跋涉。
    因为他们要去往一个名为渔阳的地方戍边，很显然，他们要迟到了。
    迟到的代价不是取消全勤，而是三个血淋淋的大字——
    斩立决！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男子抹去额头上的雨珠，却只是徒劳。
    雨点愈发的大了，像是死神收割这九百条性命的急促鼓点。
    “是啊，法律严苛，肯定不会因为下雨而宽恕我等。”
    男子身边另一个人也愁眉不展。
    他们一个名为陈胜，一个名为吴广。
    两人对视一眼，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是夜。
    一个士卒剖开一条鱼腹，惊讶的发现一张藏在鱼腹中的布条，通红的丹书在篝火映衬下，像鲜血一样红。
    还没等反应过来，士卒休息的灌木丛里，忽然响起狐狸的怪异叫声，听着竟似口吐人言。
    “大楚兴，陈胜王！”
    秦二世元年（前209年），陈胜、吴广杀尉起义，喊出那句震古烁今的口号——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起义军攻占大泽乡、蕲县后，一月内连克铚、谯等地，兵力增至数万人。
    陈胜在陈县（今河南淮阳）建立“张楚”政权，分兵三路：吴广攻荥阳，周文直逼咸阳，宋留取南阳。
    六个月后，这场起义终究宣告失败，却点燃六国旧贵族的反秦导火索。
    同年，项燕后人项羽在楚地崛起，刘邦在沛县起兵。
    大秦这座年轻的帝国摇摇欲坠。
    姜槐当然知道这段历史，却不曾亲眼见过。
    他看见了真实的千古一帝，除了深深的孤独之外，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威武霸气。
    就一个高高瘦瘦的老头，一个时常在梦中惊醒的老头。
    他也看见了霸王项羽，说不定还看见了楚大个的祖宗。
    当然，也有未来的汉高祖刘邦。
    他们此刻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有一双眼睛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知晓他们未来的命运。
    当处在一定的高度，帝王将相，贩夫走卒，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难怪天上之人无比冷漠。
    想必在祂们眼中，正在对着雕塑三叩九拜的信徒们，命运其实早已注定，却依旧妄图改变命运。
    庙宇中响的全是算盘，香火里飘的尽是欲望。
    不过姜槐知道副本背后的人肯定不是想告诉他这种事情，因为剧情还在继续。
    鸿门宴，十面埋伏，四面楚歌……
    项羽死了，尸体被一拥而上的汉军扯的七零八落。
    刘邦，也从昔日那个落魄的汉寿亭侯一举问鼎天下。
    但画面的重点并不在刘邦的大汉天下，反而聚焦在战败国大楚。
    昔日烟波浩渺的云梦泽仿佛失去了灵气，原本生机盎然的景象不再。
    一眼望不到头的水面依旧波光粼粼，却总感觉失去了点什么，仿佛鱼儿不再喜欢跳出水面欢腾，飞鸟也不再愿意在岸边栖息。
    姜槐心中了然，知道这或许与帝俊（东皇太一）有关。
    大楚战败，祂失去了大量信仰之力，依靠信仰重振旗鼓的计划也遭受重创。
    东方天帝，又败了。
    再一次败在炎黄部落的手里，就像他原本的东夷诸国。
    或许炎黄部落的背后也有其他推手，就像小说《封神演义》中写的那样，看似商周之战，实则截阐之战。
    否则很难解释秦国张仪为何直奔金乌而去。
    那神神秘秘的鬼谷子，到底是何许人也？
    姜槐不知道这位天帝心中作如何感想的，是就此一蹶不振，还是重头再来？
    慢慢的，大汉那边也繁荣不再，再起烽烟。
    这次的主角是两个姓张的男人。
    东汉顺帝时期（126年—144年），第一个姓张的男子来到四川鹤鸣山，结庐而居。
    他创立了五斗米道，尊老子为教主，以《道德经》为核心经典，并制定符箓、设立二十四治。
    他叫张道陵，天师道祖师。
    相隔不久，另外一个张姓男子身披黄袍，额抹符灰，为万千黎民百姓喊出了八个字——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继续陈胜吴广起义之后的第二次农民起义掀开浩浩荡荡的序幕。
    不管五斗米教或者太平教的命运如何，总之，“道”这个概念从楚系太一身上剥离具象化为了“道教”。
    而在道教诞生之前不久，还有汉明帝夜梦金人，遣使西行求法，迎回天竺僧人摄摩腾、竺法兰，并在洛阳建白马寺，翻译《四十二章经》，佛教从此正式传入华夏。
    一佛一道，一前一后。
    相隔也不过短短百年。
    原本就已经失去了灵气，水域也在不断缩小的云梦泽，浩浩荡荡的水面彻底不再，干涸成一个个小小的湖泊。
    大的有洞庭，小的则数不胜数。
    云梦泽死了，尸体成了后来的千湖之省。
    东皇太一也死了，神格彻底破碎，随着水流飘飘荡荡，不知将要去往何方。
    这世间从此没了东方天帝，却多了一个名为「盘古」的创世神。
    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呼吸为风……
    世人却也不想想，若真是如此的话，那么大羿射九日，天上怎么还有一个？
    逻辑不通啊！
    “你是想说……”
    姜槐忽然抬头，对着天空喝道，
    “真神已死，假神篡位？”
    声音远远传出，回荡在万里河山、亿万生灵的上空。
    自然没人回答他。
    眼前一切像是被按下了倒退键。
    张角从高高的法坛之上退回，张道陵也在通往鹤鸣山的路上快速倒退。
    汉明帝没做那金人之梦，刘邦还在四处惹事生非，项羽还是半大小子，嬴政回到成为质子的时候，张仪也正在前往古蜀的路上……
    眼前只剩下一团火。
    火苗跳动在红泥小炉之中！！
    炉子不大，上面放着铁壶，壶口冒着热气，壶中开水翻腾。
    这是泰安小镇，这是林老师家的凉亭。
    鼻尖萦绕着茶叶的清香，耳边还回荡着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什么三星堆，什么楚汉争霸，什么佛道之争……
    都是黄粱一梦……
    不，不对！
    姜槐猛然起身，撞翻了身边正在打瞌睡的春来。
    她没有被望帝上身？
    只是听课听睡着了？
    可是另外一边趴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刘耀文是怎么回事？
    还有躺在椅子上打鼾的吴明，他双腿已经消失，手上还拿着一块破布，布上勾勾画画，正是无支祁擎棍暴打老鼋的一幕。
    还有王小花，她依偎在姐姐青鸟怀里，嘴角还挂着口水。
    钓鱼佬第一个醒来。
    他和姜槐一样，先是迷迷糊糊，随后一个激灵陡然瞪大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姜槐。
    白泽第二个醒来，有些困惑的皱起眉头，也是看向姜槐。
    姜槐则是朝她笑着摇摇头，提下红泥火炉之上的铁壶，取出那团火焰。
    火焰有灵，啼鸣一声，钻入姜槐体内消失不见。
    这一声啼鸣立刻唤醒凉亭之内所有人。
    他们全都不敢置信的相互打量着，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我们出来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
    出来了三个字，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在座各位立刻议论纷纷，啧啧称奇。
    姜槐独自起身，来到凉亭之外的花圃里漫无目的的走着。
    他脑子有些乱，千头万绪，一时不知该从何下手。
    蓦然回首，却见亭前柱上挂着一对楹联，来时并未注意到。
    千秋兴亡多少事，一盏炉火复又明。
    最上方题有三字匾额：
    薪火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