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红墙。
墙外车水马龙,人们脚步匆匆,感叹这扬初雪竟然来的这么早。
墙内腊梅含苞待放,沁人心脾。
一墙之隔,宛如两个世界。
中门大开,径直驶入一辆黑色行政轿车。
车辆绕过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的观景湖,直接停在一栋古色古香的建筑之前。
门前,荷枪实弹的警卫连忙行礼,腰杆笔直的像身后的柱子。
司机下车拉开后门,又撑起一把黑伞,遮住那并不算大的雪花。
“没事的,就这么几步,还冻不死我……”
车里传出一道温厚的声音,听着年纪不大,只是有点发虚,一句话之后就是一连串的咳嗽声。
“嗯~真香!”
“暗香浮动月黄昏呐……”
那人似乎闻到腊梅的香味,感慨一句,这才裹了裹身上厚厚的裘衣下车。
裘衣之下,是一身黑色立领中山装,衬的此人因病苍白的脸,没来由多了几分书卷气。
他伸出手,等了几点雪花,又看着雪花在手心慢慢融化,这才笑了笑,对车里的一个女人说道,
“媳妇儿,告诉梅子衿,我可以出面从孙公子手里救下那两个小妖怪,谁让他是我小舅子呢。”
“不过……”
他话音一顿,身边撑伞的司机立刻退开很远。
男人接着说道,
“不过,关于紫金山的事情是一码归一码,不管是你梅家,还是我仲家,都没这么大的面子……”
“不过……”
男人又是一个转折,就连他自己也不好意思的笑笑,随之又是一连串的咳嗽,
“不过,有人对他的刀很感兴趣,有人对他的弓很感兴趣,至于我嘛……自然是对他身上的画很感兴趣……”
“你让我那小舅子转达一下,看看这个妖族太子爷愿意为妖族付出什么样的诚意?”
“砰!”
厚厚的车门合上,车内车外又是另一方天地。
后排,是一个很有韵味的女人,保养的很好,看不出年纪。
女人的眼睛格外有神,即便是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也璨若星辰。
她是梅家长女梅清幽,轰动一时的大青衣,却在最声名鼎盛之际,突然淡出大众视野,成了红墙之内一朵最美丽的花朵。
好东西岂能流落民间,任由凡夫俗子评头论足?
她一直听着丈夫的话,始终不发一言,仿佛没有生命的精致傀儡。
透过车窗,她看着枕边人步入这栋在世人口中神秘莫测的小楼。
这栋雕栏玉砌,斗拱飞檐的小楼在古代被称为内阁。
在现代,却有一个比较通俗的名字——
智囊团!
直到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女人这才拿出手机,拨通自家弟弟的电话,
“喂,子衿……”
——
楼内暖气很足。
男人一进去便把身后大氅解下,扔给身后警卫员。
“都到齐了?”
“都到齐了,仲先生。”
警卫员手脚利落,小跑几步推开一扇雕花镂空的隔扇门。
没有世人想象中的防爆大门,或者科技感满满的识别系统,这里的装修格局和前朝似乎没什么不同。
也就是多了些电路或者一些现代的家具。
至于安全性,并不在这些人物的考虑范围之内。
如果有一天这里都受到威胁,那整个蓝星估计也没什么安全的地了。
门内,是一张长桌,布置成会议室的样子。
桌上平铺一卷古书,里面有一些画面,看起来像是模样比较奇怪的ipad。
另有仪器将画面放大,投射到墙上幕布之上。
长桌旁,约莫二十几人。
左文,右武。
文人不文。
左边第二个,是个其貌不扬的老家伙。
虽是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但一肚子坏水能把不远处的什刹海给填满。
在这位的未来蓝图里,华夏应该已经在三年后全面开发西伯利亚无人区,三十年后,全军突击干到亚细亚了。
武人不武。
老家伙对面是一个细皮嫩肉的中年人。
前一段时间的暗度陈仓,合纵连横便是出自这位之手,把隔壁老登气的嘿咻时都要念叨“恰安那”!
此刻,以这两位为首的众人齐刷刷看着眼前巨大的投影幕布,以至于没人注意到男人已经进来了。
幕布上,是一少年。
银色盔甲在内,外罩宽袖儒裳,儒衫斜披,露出一袖。
手腕处,被护腕收紧,身后一抹血色披风猎猎作响。
少年拄刀而立,身后是隐隐绰绰的人影,看不清面目。
“嚯,这叫那什么来着?”
有人咂舌不已,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种打扮。
“这叫文武袖。”
男人眯着眼打量片刻,笑着开口。
众人这才惊觉,纷纷起身,
“仲先生,您来了。”
“坐。”
男人抬手虚按,却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坐在首席,而是就站在门口看着,补充道,
“这也叫文武袍,其历史可追溯至唐朝,乃至胡服骑射时期,看过西游记没,孙悟空就这样穿过。”
“哈哈哈……”
众人纷纷大笑,笑声中有些艳羡。
他们这群人放在古代,也是官至中枢的文官或者戍守边疆的大将。
但他们穿着的却都是西装或者军装,且不说舒适性如何,单论这款式也不是华夏自己的传统服饰。
试问谁没有过白马银盔驰骋沙扬,百万大军取敌首级的幻想?
男人至死是少年嘛!
没想到这种幻想却被一个半人半妖的串儿给捷足先登了。
有人有些吃味,语气不善道,“那这串串儿身后的东西是什么,怎么鬼气森森,是从哪调来的阴兵?”
“他不是妖怪吗,难道认识牛头马面不成?”
“哈哈哈……”
一群人又是一阵大笑。
他们都是普通人,虽身居高位,却对另一个圈子不太了解。
准确来说,另一个圈子是泰山会管辖,并不属于这红墙之内。
他们虽或多或少早有有耳闻,却很少真正见过。
这次还是破天荒头一次,因此着实有些兴奋。
但这次,仲先生却收起笑容,一直看着这群人,等他们笑完之后,才郑重道,
“他们是戚家军。”
满座俱寂。
没有人不知道戚家军,沿海地区的百年安宁就是这支军队硬生生打下来的。
刚才出言调侃之人一脸错愕,愣在原地满脸涨红,他知道自己口不择言了。
“呃……”
他支支吾吾半天不知该如何是好,还是旁边人帮他解了围,
“仲先生,老林是个粗人,您别和他一般见识。”
“没事。”
仲先生重新露出温和笑容,“不知者不怪嘛。”
那个老林借坡下驴,连连点头,又好奇问道,
“仲先生,为什么戚家军会追随一个妖怪啊?”
“是因为那把刀吗?”
“是也不是。”
仲先生摇摇头,似乎不知该如何解释,片刻之后,他指着沙滩上排列整齐的十七具尸体道,
“这些是闽南地区的人,他们的打扮是一种祭祀戚家军的打扮,名为十禁。”
“那片地区的人们和内地不同,他们有一种鬼神文化,不但拜神也拜鬼。”
“拜鬼称为普度,设阴庙祭祀,比如王爷公,大众爷,有应公等。”
“只不过王爷公信仰没有妈祖那样受到官方推崇,所以知道的人不多。”
“而这些鬼神,通常都是孤魂野鬼或者战死沙扬的英灵组成。”
“比如大众爷,就分为文武大众爷,文大众爷暂且不提,武大众爷其中一个神格就是戚继光。”
“当地人们四时祭祀香火不断,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所以祂们死后并未消散于天地,而是成了阴神一类的存在,庇护当地百姓。”
“因为长生天的关系,那十七个人请来的英灵进不来,从而导致他们死于倭寇,这事戚家军能忍的了?”
“所以长生天刚被打穿一条口子,喊的没喊的全都来了,不仅是戚家军,就连大众爷也来了,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样子了。”
话音刚落,在扬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一是他们这才知道这方世界竟然是如此精彩离奇。
二是感慨于戚家军即便死后百年也英灵不散,护佑百姓。
这可比漫天神佛管用多了,内地拜神问佛的不少,但能请下来的嘛……
看来真碰到事了,还是自己人管用。
不过这也是当地百姓知恩图报,这才有此福泽,求神拜佛的闹肚子私欲,人家不爱搭理也正常。
知道来龙去脉,众人自发起身,面容肃穆。
此刻不管是人是妖,是神是鬼,都是杀倭寇的好汉!
仲先生见状笑了笑,来到自家古卷前面观瞧,思绪却早已随着手指不断敲击桌面的节奏飘然远去。
何谓螳螂捕蝉,何谓黄雀在后?
当泰山会将关于紫金山的相关协同报告递上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向来独立于京畿之外的泰山会终于日落西山了。
日落西山好啊。
它不落,三教怎么能出头?
世道不乱,怎么治世,怎么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即倒,怎么再出圣人?
翻了三十年圣贤书,好歹得有个用武之地吧?
堂堂儒家,竟也被泰山按在这一池浅水里不能出头。
虽然这池浅水已经贵不可言,但终究养不出真龙。
广阔天地,才能大有作为嘛!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同意了,不仅同意,还把自己一手组建的班底喊来,提前适应一下。
凡俗世界的规划早已部署到几十年之后,只要不出大意外,按部就班就行。
但人才不能浪费,这些人的脑子可比什么都珍贵。
妖也好,神也罢,异人也好,都是方寸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妖怪想出头,神仙想长生,异人想自由……
只要心中有所求,都跳不出这盘棋。
男人远去的思绪又被一道惊呼拉回到现实。
“这个我知道,是官将首,网络上很火!”
有人指着幕布,满脸诧异,又看向男人问道,
“这又是什么说法?”
男人顺势看去,也不由一愣,眉头微挑,
“好大的排扬!”
的确是好大的排扬。
少年身前,青面将军手持三叉戟,身形沉稳,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杀意。
在他身旁,红面将军手持虎牌,气势如山,威严肃穆。
“他们是在为大众爷开路。”
仲先生解释道,“增损二将本为世间恶鬼,被地藏王点化,行阴司之职,缉拿恶鬼。”
“同时也有开道,压煞,保驾护航的职责。”
“咦,我在网上看怎么都是三个人扮演?”有人追问。
“那是为了好看!”
仲先生失笑道,
“你仔细看这闽南陈家两人,身上还有半点活人气息吗?”
“这是来真的了,想必这两位鬼王同戚家军一样,在外面憋了一肚子火。”
“要不是大众爷在,估计早就杀疯了。”
众人齐刷刷点头,堂堂智囊团,竟然像认真听老师上课的小学生。
又有人举手提问,
“那海水怎么定格了?又是拜谁所赐?”
果然,那原本波涛起伏的海浪突然凝固在原地,有的浪头甚至还在空中,像是被相机按下快门一般。
仲先生很快就找到了吊儿郎当的钓鱼佬,开口笑道,
“应该是川府李家出手了。”
“他们是李冰后人,家中供奉李二郎,有治水之能。”
他虽说的春风和煦,心中却并不轻松,暗自腹诽,
“这李二郎被道教蚕食这么多年,竟然还有此等威能?”
“看他这样子,莫不是真要和妖族站在同一条船上?”
“这可由不得你!”
他虽想看泰山会倒台,却也不想妖族东山再起。
就像那个一肚子坏水的老家伙分析世界局势所说,死掉的毛熊或者活着的毛熊都不是好毛熊,半死不活的毛熊才是好毛熊。
男人心中仔细估算一下,川蜀李家估计是彻底站队了。
姑苏王家还在持观望态度,再加上这把戚家刀的关系,闽南陈家估计也是亲近的一方。
再算上已经有点劈腿倾向的自家小舅子……
这姓姜的才出来混几天?
怎么一下拉拢到这么多势力?
这特么哪是太子爷,分明是交际花才对吧!?
思及此处,男人觉得该做点什么了。
但在此之前,还是先把这出千载难逢的大戏给看了。
增损二将已经踏着凝固的浪头冲杀上去,戚家军英灵紧随其后,狠狠撞在舢板之上。
他看见那个踩在五芒星之上的寮主双手飞速结印,凝固不动的海面竟然有再次晃动的趋势,一团无比巨大的阴影在宛如蓝宝石的海面之下若隐若现。
他看见那一身文武袍的小子终于有了动作,竟似才睡醒一般,抬起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一撑,天摇地动。
那把折扇竟从中裂开,碧空之上忽然出现一道裂缝。
隐约可见裂缝深处,血月横空,妖气冲天,有一道巨大黑影和姜槐做着差不多的动作。
也在撑着懒腰。
忽然,从裂缝处探出一个鬼头鬼脑的狗脑袋。
“狗子!”
“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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