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阴阳寮、百鬼夜行

    姜槐提刀挑开这厚重迷雾,一脚迈入这座古老与现代交织的扭曲城市。
    高楼大厦玻璃幕墙之上,倒映着血红圆月。
    屋檐下,忽明忽灭的惨白灯笼,勉强照亮地上破碎的霓虹招牌……
    路灯洒下昏黄光线,将众人拉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没人说话,整个城市只剩下“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姜槐忽然停下脚步,众人也跟着齐齐停住。
    其中一道影子似乎没反应过来,竟然晃了晃才忽然定格。
    “解决一下。”
    姜槐并不回头,有些瞧不上这种开胃小菜。
    虽说omakase是主厨上什么食客吃什么,但也没规定食客非吃不可不是?
    “我来吧!”
    苗疆少女巧笑嫣然,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她不挑食,从怀里摸出餐具。
    “叮铃铃……”
    响声清脆,不知是师刀上的铁环作响,还是她手上的铃铛手链作响。
    湘西苗族师刀有九个环的代表九州,八个环的代表八卦
    少女此刻轻轻晃动手中师刀,嘴里念念有词,听起来晦涩难懂,应当不是汉话,倒是像古苗语。
    虽听不懂,但挺有韵律,声音随着节奏高低起伏。
    忽然她双眼一瞪,跺步大喝,
    “破!”
    “叮铃铃!!!”
    响声愈发急促。
    流光一闪,师刀瞬间钉入地面,嗡嗡颤动不止。
    而其中一道黑黢黢的影子竟然疯狂扭曲起来,却始终挣脱不得,像是一条被钉住脑袋的泥鳅。
    地面之上,渐渐氤氲出一摊猩红血迹,不断蔓延,腥臭难闻。
    秒杀!
    对此等“伟绩”,年轻道士只是留下五字评语:
    “杀鸡用牛刀。”
    “嘿嘿。”
    苗疆少女憨笑一声,并没有反驳。
    这是影子鬼,说它是鬼都甚至抬举它了,充其量只是一个精怪。
    普通人对付这玩意,也是手拿把掐。
    只需要脱下一只鞋子,朝天上抛去,鞋底朝上便可。
    然后单脚往前跳几步,回头怒喝一声,
    “滚!”
    这玩意也就滚了。
    解决完这盘开胃小菜,众人看向姜槐,竟然有点唯其马首是瞻的意思。
    姜槐却没有继续前行,而是打量起眼前红色鸟居下一根布满青苔的石柱,看起来有点像华夏古代大户门前的拴马桩。
    柱子本身并不出奇,岛国很多寺庙门前都有,传说是神明栖息之所。
    只不过眼前这根石柱顶部还雕刻着一个造型奇丑的怪物。
    面色铁青,长着獠牙,手里捧着木鱼,它的脚很大,几乎占据了它大半个身子。
    姜槐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是什么鬼怪,刚要回头问问,忽听大块头叫道。
    “那里还有!”
    “好多!”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去拨开满地杂草和缠绕在一起的枯藤。
    果真能看见鸟居后,一条蜿蜒曲折的青石台阶两侧全是这种高矮不一的石柱。
    有的和眼前这根一样布满青苔,有的则断裂破损,只剩下一半左右。
    但越往上去,石柱的成色便越好,也更加高大。
    “笃、笃、笃……”
    随风传来若有似无的木鱼声,忽远忽近,虚无缥缈。
    气氛愈发阴森。
    先前苗疆少女看见的“鬼火”也忽然出现,时而星星点点,时而铺开一大片,像是幻觉一般。
    “有点意思……”
    姜槐迈步踏上第一道台阶,笑容愈发和善。
    木鱼声骤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奇怪的声音,嘶吼、低吟、嬉笑……
    甚至还有转瞬即逝的极为热闹的扬所喧闹声,宾客嬉笑怒骂,花魁撒娇嗔怪……
    仿佛一脚进入《千与千寻》那种荒诞而又奇妙的世界之中。
    几人没一个怂逼,别说《千与千寻》,就算前面是口井,井下有一个人民的贞子,他们也敢凑上去瞧瞧。
    此刻全都紧随其后,等全部站在台阶上之时,身后本来腐朽脱漆的红色鸟居竟然焕然一新,还在不断变高。
    “阴、阳、寮!”
    年轻道士一字一顿的读出上面的金色大字。
    他其实只看懂前两个字,和汉字差不多,至于最后一个字,稍微动点脑子也能猜出来了。
    “噗通!”
    黑暗处有东西落水溅起的水花声。
    头顶也有貌似很多爪子的东西快速在树叶间穿梭的“淅淅索索”声,血红月光下,一道巨大的阴影一闪而过。
    这些东西明明就在眼前,众人却像隔着一层窗户纸,能感觉到却看不到。
    “阴阳寮……阴阳师?”
    姜槐脚步一滞。
    因为院长的关系,他还特意去了解过相关知识。
    阴阳师并非是游戏虚构,而是真实存在的,甚至备受岛国皇室和贵族的推崇。
    负责天文、历法的制订,判断祥瑞灾异,勘定地相、风水,研究咒术、举行祭仪等。
    类似于华夏钦天监。
    平安时代开始,这帮人以华夏的阴阳五行学说为基础,结合岛国原有的咒禁道、神道教最终发展出来阴阳道。
    又在一位狂热粉天皇的支持下,成立阴阳寮,鼎盛一时。
    后来随着武士阶级崛起,这才慢慢没落,却也只是相对以前没落而已,他们依旧是武将身边的常客,只不过换了个名字,成了军师。
    武将手中的军扇,就是咒术的一种。
    军扇两面各画有日、月,万一碰到不得不出战的凶日,便在白天把军扇的月亮面显现在表面,让日夜颠倒,以便将凶日化为吉日。
    想到此处,姜槐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在迷雾之外还青天白日,一进来以后竟然是黑夜。
    想必也是类似的咒术。
    “嘭~”
    长刀燃起火焰。
    刀是戚家刀,专克倭寇。
    术是五帝术,来自奇门遁甲的老祖宗大禹。
    两样东西加起来,姜槐觉得就算安倍晴明站在面前,自己也能一刀活劈了他。
    但有人更快一步。
    “哼!”
    年轻道士忽然冷笑一声,
    “颠阴倒阳,班门弄斧!”
    “小小阴阳师,可笑可笑……”
    话音未落,那枚来自真武观的压胜钱被他曲指一弹,滴溜溜的在空中翻滚。
    铜,自古以来就是镇邪之物。
    《左传》云: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对于国家来说,不管是祭祀还是战争都是一等一的大事,而这两种大事都离不开铜。
    所以铜天然就具有镇压辟邪的作用,而生活中最常见到的铜就是朝廷发行的铜币。
    古人常常以铜钱作为压邪攮福,喜庆祈福之物。
    国运加人气,你值得拥有!
    到后来衍生出了压胜钱,其用途也越来越广,不仅民间铸造,官府也铸造。
    开炉、镇库、赏赐,占卜,供养、玩赏、戏作、生肖等。
    年轻道士这枚便是供养花钱。
    且不说这枚铜钱在武当金殿沾染了多少真武大帝的香火。
    也不说它正面阳刻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四象。
    单论其背面的「五岳真形」道家符箓文字,便是玄之又玄,妙不可言。
    五个文字各不相同,甚至不能叫文字,只能称之为图形。
    形状:
    泰山如坐、华山如立、恒山如行、衡山如飞、嵩山如卧!
    据说这是道士入山护身符。
    葛洪《抱朴子》曾言:
    “凡修道之士栖隐山谷,须得五岳真形图佩之。其山中鬼魅精灵、虫虎妖怪,一切毒物,莫能近矣。”
    此刻这玩意一出来,姜槐便默默把刀放了回去。
    他也想看看这些三教九流都有什么压箱底的手段,免得有一天统统用在自己身上还没半点防备。
    铜钱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毫光大放,驱散黑暗。
    但眼前的夜幕之中却突然多出一个洞,在什么也没有的空气里多出一个洞!
    就像昂贵的跑车顶棚被从高空落下的烟头烫出一个洞。
    洞口越烧越大,不断扩展蔓延。
    姜槐闻见了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抬头一看,正对上一张绝美的脸庞。
    白皙,冷艳、御姐、大嫂……
    如果不是这张脸庞长在一个硕大的蜘蛛身上;如果不是这八条能当唐三外附魂骨的蜘蛛腿正在不断喷吐蛛丝;如果不是这张硕大的蜘蛛网上,粘着几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那么光凭这张脸,绝对能跻身顶流明星之列。
    “络新妇。”
    姜槐认出这位妖怪的名字。
    不用他多说,一条鞭子已经瞬息而起,空中炸起一道鞭梢突破音速的音爆声。
    “啪!”
    肥硕的蜘蛛屁股爆出浆汁,随即被腐蚀出黑色雾气。
    这根鞭子经年累月下来,不知抽碎了多少具僵尸,尸毒早已深深浸染其中。
    络新妇那张勾魂摄魄的脸庞之上,顿时浮现出一股痛苦的表情,看着却更有味道。
    红唇微张,喷吐蛛丝,将打神鞭牢牢黏住,竟然一时收不回去。
    一个以毒攻毒,一个以柔克柔!
    “笃,笃,笃……”
    消失的木鱼声再次出现。
    月光下,一位穿着灰色僧袍的光头从树林里缓缓走出。
    它长得很丑,像传说中的夜叉,脚却很大,走起来动静不小。
    身后,几个穿着红色和服的孩童小鬼蹦蹦跳跳,提着灯笼,灯火忽明忽暗,似乎随时会被风吹灭。
    “青坊主和座敷童子。”
    看到本尊,姜槐也认出名号。
    青坊主喜欢看人上吊,如果那人不上吊,它就会帮那人上吊。
    座敷童子倒是没什么恶习,算是守护神一类的妖怪。
    “哗啦……”
    更远处,山涧边爬出一个湿漉漉的身影。
    脑袋凹陷像顶着一个碟子,盛了满满一抔水,皮肤青绿,青蛙似的璞爪时不时摸摸腰间的龟壳。
    “河童。”
    只要这玩意碰到水,就能力大无穷,岛国人称灭顶之灾为河童灭顶。
    付丧神们也纷纷现身,破旧的伞、茶壶等物品幻化成精怪模样,叮叮当当的在林中飞舞。
    眼前俨然一副百鬼夜行!
    “我们来吧。”
    武当道士与苗疆少女同时上前。
    一个仙风道骨。
    一个野性十足。
    他们两人并肩而立,光是站在一起便有种惹人遐思的禁忌感。
    林间骤然下起淅淅沥沥的雨点,一道撑着花纸伞的女人身影时隐时现。
    她刚一出现,空气中便弥漫着哀伤忧愁的气息,像是一个成了精的怨妇。
    “我的。”
    大块头左手托印,大踏步向前。
    每走一步,他那原本就魁梧异常的身躯竟然愈发高大,丝丝血红色气息缭绕,好似一尊血肉烘炉。
    霸王对雨女,就算她再湿湿哒哒,一杆霸王枪也能给搅和干。
    姜槐并不理会这些小角色,光凭这几个,还摆不出这么大的阵仗。
    况且自从进来之后,一直没遇见泰山会的人,就算他们实力再差,也不至于被这些妖怪团灭。
    姜槐与祸斗呈犄角之势,按兵不动。
    他们在等,等重量级的妖怪。
    “啧……”
    祸斗像是感受到什么,突然抬头,目露讥讽,
    “逼格还挺高。”
    “是啊,整挺好。”
    姜槐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活动手腕。
    血月高悬天际,浓稠的月光洒在青石台阶之上,宛如铺上一层华贵红毯。
    树梢上缓缓凝聚出一道双手环抱胸前,低头装逼的黑影,身后羽翼展开,漆黑的羽毛在血月下闪烁着幽光。
    左边,一道摇摇晃晃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衣衫半敞,露出结实的胸膛,酒葫芦在腰间晃荡,浓烈的酒香在空气中弥漫。
    随后是一声娇滴滴的媚笑。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夜幕下忽然盛开出一朵妖冶之花。
    一身华丽的服饰,戴着纯白面具,身后九条尾巴轻轻摇曳生姿……
    大天狗,酒吞童子,玉藻前!
    在这三位重量级妖怪之后,还有一道人影轻摇折扇。
    一面为海浪雪山。
    一面为百鬼夜行。
    若仔细看去,这把折扇之上,有一小小的破洞,正是被压胜钱所烫。
    这人面带微笑,身着狩衣,腰间挂着一长串折叠成三角形的符纸。
    不出意外的话,此人就是阴阳寮里的阴阳师。
    “怎么分?”
    祸斗看向姜槐,余光却有意无意的扫向最后出现的骚娘们。
    “你一个,我三个。”
    “凭什么?”
    “凭我人多啊!”
    姜槐呵呵一笑,径直朝最后的人影走去。
    阴阳师能契约式神,很不巧,姜槐也能。
    虽然数量不多,但质量绝对够顶。
    更不巧的是,除了摇人,他还会一点点刀法。
    杀猪得用杀猪刀。
    杀鬼子,自然要用戚家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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