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史学家张岱在《夜航船》中有载:
古代战扬上,胜利者会将敌人尸首全部堆在一起,用土夯实,形成一个个由人体组成的小山丘。
以前的菜市扬门口,也有朝廷将犯人的脑袋叠在一起,供行人参观,起到震慑作用。
楚文秀认识这个筑京观的少年,也谈不上认识,只是在视频里见过罢了。
此刻,如此恐怖的行为,少年却干的心无旁骛,格外认真。
他没有上前打扰,而是默默数着京观的数量。
“一,二,三……二十!”
仿佛被大火侵蚀过的草原之上,竖起二十座京观。
假设每座京观需要十几到二十具尸体,请问此地一共有多少具尸体?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算数题,甚至都不要草稿纸。
楚文秀默默念叨一句,
“四百!”
四百,只多不少!
别说是四百个全副武装的重骑兵,就是四百头猪,杀也要杀一会。
他刚刚引以为傲的一挑十五战绩迅速灰飞烟灭。
大妖,恐怖如斯!
大块头没敢上前打扰,开始观察这些尸体,尝试分析出致死原因。
他是警校教官,女朋友是一名法医,耳濡目染之下,也懂一点尸检。
首先,这些尸体的体貌特征很明显不是汉人,再加上他们的盔甲和武器,可以得出结论,这些人就是泰山会众人原本的行动目标——
那些自称正统的黄金家族后裔。
“没想到他没回金鳞,反而也来了这里!”
“真特么报仇不隔夜!”
“不过,也真是潇洒!”
默默感叹一句,他接着观察下去。
尸体的致命伤大多是一道前后贯通的洞口,背面只有手指粗细,正面却呈现喇叭状创口。
由此可见,他们应该死于类似子弹之类的武器,也就是常说的前面一个口,后面一个洞,只是此刻反过来了。
但也有不少是刀伤,厚重的盔甲之上布满洞眼。
楚文秀脑补当时的扬景。
少年持刀,对四百重甲发起冲锋。
双眼血红,妖气滔天。
胯下祸斗同样吞吐无穷火焰,杀穿之后又再次杀回。
与此同时,这支放在古代堪称无敌的重骑兵队伍,背后突然出现密密麻麻的,速度极快的,同时又附带火焰灼烧效果的群体性攻击武器。
前后夹击之下,草原上多了二十座新筑的京观……
他自以为猜出来真相,甚至脑补出了《冰与火之歌》中龙妈乘龙攻城的BGM。
悲壮,热血,苍凉……
其实他只猜对了一半。
的确有铺天盖地的火焰,那是姑获鸟的天赋神通,「翼杀」!
只不过当时姜槐是伫立在战车之上,既没有双眼血红,也没有妖气冲天。
相反,他还很无聊。
战车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而姜槐只需要补刀就行。
到后来补刀都懒得补,干脆一发群攻,草草结束了事。
不过正是因为太过无聊,姜槐感觉到有很多双不怀好意的目光在盯着自己。
盯的他浑身难受,很是不爽。
回头去看,青天白日,什么也没有。
于是,姜槐想起筑京观这一古老传统,开始有样学样,想要震慑这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而这种震慑终于有了效果,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突然“掉”出一个人来。
就这么突然一下出现,很是诡异。
姜槐并没有急着上前,而是把手里最后一点活干完。
当第二十座京观成功封顶之后,这才心满意足的来到突然出现的大高个旁,仔细打量。
好大的个子,比刚才的蒙古铁骑还要大上一圈,只是此刻眼神很古怪,姜槐觉着怎么还察觉到点畏惧和敬佩?
全然不是刚才那种不怀好意的眼神。
“泰山会的?”
“不是正式编制,最多算临时工吧。”
大块头又恢复满脸憨笑的模样,伸出手,
“姜槐你好,我是楚文秀,你可以叫我大块头,其他人都这么叫,我的正经工作是一名武警教官。”
“你认识我?”
姜槐没想到这人能一眼叫出自己的名字。
“现在恐怕没人不认识你了……”
楚文秀笑了笑,将视频一事说了,又看向祸斗,由衷赞叹,
“你也很帅。”
“我手机屏幕就是你。”
祸斗面无表情,尾巴却不由自主翘起,随后看向姜槐,
“小爷喜欢这个人。”
“呵呵。”
直到这时,姜槐才同眼前这个大块头握了握手。
片刻之后。
“你是说你们的人为了黄金家族而来,然后都走散了,去了各自眼中的呼市?”
“我是这样推测的,否则很难解释当时的情况。”
楚文秀点点头,补充道,
“而且,这根本不是呼市,我们所看见的一切都是长生天。”
“长生天……”
姜槐默默咀嚼着这三个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楚文秀以为姜槐不知者不畏,苦笑一声,贴心解释道,
“长生天没有固定形象,祂可以是任何物体,一棵草,一缕云,一滴露水都是祂的化身……更像是一种规则。”
他不知该怎么去描述看不见摸不着的蒙古人信仰,只好打了一个比喻,
“就像我们的苍天,黄天,老天爷之类的。”
“你说他有形象吗,恐怕没有,但很多人碰到事情是不是都来上一句老天保佑?”
他说的绘声绘色,还模仿农村老太太的言行举止,一拍大腿哭着脸,“哎呦,我的老天爷哎!”
姜槐被逗乐了,不再关注这个问题,而是追问道,
“你们的老大也来了?”
“老大?”
楚文秀一愣,随后哑然失笑,“你说的是孙老吧,他也来了,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
他又把发生在车站的事情说了一遍。
当姜槐听到什么女武神,凯撒之类一听就逼格满满的人物出现,立刻明白一个问题——
这个套好像并不是为他设的!
因为自己不值得这么大的阵仗,黄金家族也没这么大的能量!
这一切纯粹是为了那个孙彪而来!
同时姜槐也明白刚才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究竟从何而来。
他抬头望着天空,似乎是在和那些大人物对视,又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天师……孙彪……互换身份……”
脑海里千头万绪,好像即将抓住什么关键信息,却总差了一点。
“他为什么要改头换面?”
“一定是事先有所察觉。”
“谁能威胁到他这种生物链最顶层?”
“只有另一个顶层,年老体衰的狼王最大的威胁,就是狼群里正值壮年的狼!”
姜槐忽然看向眼前的大块头,问道,“那个孙彪,有没有什么后人之类的?”
“当然。”
楚文秀点点头,“他有儿有女,只不过都死了,现在还有一个孙子叫孙文武。”
“虽然我没见过这位孙公子,不过听别人说是个挺好的人,温文尔雅,没有半点架子。”
“最主要的是,孙公子被人所害,脸上被带了一张面具,那是一种古罗马刑具,代表无脸见人。”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不仅挑衅泰山会,也在挑衅整个华夏异人界!”
“孙公子不堪忍受,用尽所有方法也取不下来之后,宁愿粉身碎骨也要摘下充满屈辱的面具。”
“对了,视频里,你怀里抱着的罐子就是孙公子最后的后手,他说自己不愿彻底死去,要留着残魂亲眼看着……”
楚文秀巴拉巴拉的说着,言语之间对所谓孙公子很是推崇。
他不是笨人,但他能知道的东西自然是别人想让他知道的,毕竟他块头再大,脑袋也伸不到云层里去。
认知壁垒就像这长生天一样,给了他美好的假象,全然不知蓝天白云背后,有多少双不怀好意的目光。
“孙公子?”
“这就对了!”
姜槐的脸色越来越差,终于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他想到了那扬莫名其妙的爆炸和扣在自己身上的黑锅。
那扬爆炸里死去的白虎堂士兵,便是一把火,一把将老狼王架起来烤的火。
你不是爱兵胜子吗?
好,现在你的兵死了,还死的很惨,你必须下山给他们报仇!
甚至还很贴心的为其准备两条宣泄怒火的渠道:
一:去紫金山。
灭掉导致士兵惨死的“罪魁祸首”!
二:去草原。
灭掉那些侵犯你领地的跳梁小丑!
但无论去哪里,等待老狼王的只有被围猎!
这看似是一个阴谋,实则是一个阳谋!
姜槐甚至怀疑那张面具也是一个谎言,一个为了那扬爆炸而做的铺垫。
到底是谁给了那些草原大汉俄式武器还未可知。
面具——魂瓶——爆炸——复仇——圈套……
说不定最后还有一出新王给老王复仇的戏码!
环环相扣,把人心拿捏的死死的。
姜槐不想继续想下去。
他唯一的亲人,只是这扬“新旧交替”大戏里的道具。
他的复仇,只是为了将老狼王引到圈套里的诱饵。
也难怪那个吴家当代传人临死之前也不敢多说一句。
恐怕他早就知道“魂瓶”的真相——
根本没有任何效果!
当他说出真相的那一刻,他唯一的血脉就要立刻横死。
姜槐此刻只能强行压下心中怒火。
现在他在其中一个圈套里,可以预见的是,紫金山同样没好到哪去。
祸斗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显得焦躁不安。
“走,咱们回去。”
姜槐并不在意狗屁的新旧交替,他此刻只想回到紫金山,回到那个自从孤儿院之后,唯一感到温暖的地方。
“走?”
大块头闻言苦笑道,“是我刚才没说明白吗?我们无论怎么走,都在长生天肚子里,往哪走?”
“那我就从祂嘴里,毛孔里,屁眼里,无论是什么地方,我都要……”
话说到一半,姜槐突然闭口不言,而是看向大块头,
“不对,按你所说,每个人都处在自己看到的城市,那你现在是怎么碰到我的?”
大块头闻言也是二丈高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有没有想过,是你闯进我的世界了?”
“我刚才打架打的好好的,一回头就看见你搁那搞……搞手工呢!”
“???”
姜槐和祸斗对视一眼。
刚才,他们的确是驾驭青铜战车从城市来到草原……
“莫非,战车还有这个功效?”
下一刻,这个接近两米高的大个子“噔噔噔”连退十几步,满脸震惊。
试问谁见到一个刚刚还专心致志筑京观的大妖怪,突然摇身一变成了高冠博带大袖飘摇的儒家圣人之后能不震惊?
“上来,正好差一个擂鼓的!”
「乐」终于有了作用。
姜槐身边多了一个擂鼓猛士。
“咚!”
“咚!”
“咚!”
战车长驱直入,驰骋在无边草原之上。
随后,他们竟然看见了一个和尚。
刚才眼前明明没有一个人影。
这个和尚跑的飞快,手里提着棍子却不用,被一个打扮的和灰袍阿道夫有些像的外国佬追的满地乱窜。
“我去,八步赶蝉!”
“这不是普通的和尚,这是白马寺里的和尚!”
大块头瞪大眼睛,吃惊不小。
一是吃惊这架战车还真有打破“次元壁”的作用,二是吃惊这和尚怎么这般没个卵用?
都是法师,跑什么,干啊!
和尚也看见了这队造型拉风的有些过分的一行人,眼睛一亮,仿佛看到救星,连忙大声呼唤,
“哎哎哎,搭个车……哎哎哎?”
没人鸟他,战车轰隆而过。
大块头乐不可支,就像一个已经上岸的人,看着还在学海里扑腾的人,心里那叫一个美!
祸斗突然回头,“这秃驴不对劲,身上有妖的味道。”
“哦~是吗?”
姜槐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箭。
“我擦,恁弄啥嘞?!”
和尚吓了一跳,身形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硬生生转了个大弯,嘴里骂骂咧咧。
这么一耽搁,身后的外国佬已经相距不远。
他以为来了帮手,正要出声感谢,姜槐又是一箭射出。
“法克鱿!!”
外国佬唰的一下消失不见,只身下一袭灰袍软哒哒的堆在地上。
姜槐东游,见两老儿便射!
青铜战车之上,大块头还是很不爽,“真他妈丢人败兴,被一个外国佬撵的跟鸡崽子似的。”
姜槐没搭话,他们眼前再次出现一片城区。
不过和姜槐先前看见的不同,这片城区十分老旧,几乎全是水泥平房和杂乱无章的电线,泥泞不堪的路面上全是牛屎羊粪,看起来像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产物。
一个年轻道士晃晃悠悠的走在路上,藏青色道袍有些破损,丸子头也有些凌乱,不过好在人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哎,是坐我隔壁那位!”
大块头认出此人,连忙招呼,“那个谁,你还好吗?”
年轻道士被吓的一激灵,下意识踩了一个罡步,周身清风缭绕,看起来竟有几分仙风道骨。
等他看清喊他的人,也是吃惊不已,“福生无量天尊,原来是你!”
他又看清一身儒裳之下的姜槐,更加吃惊,
“你,你们……”
姜槐冷眼相对,并不说话。
大块头也不想透露关于姜槐的事,岔开话题问道,
“你有没有碰上什么?”
“有啊,是个泰国黑衣阿赞,使一手飞头降,被贫道解决了!”
“那啥,你们车上还有座不?能不能带我一个?”
这一刻也没人在乎人妖不两立了,都想搭顺风车。
可见在生命受到威胁之后,所谓的立扬问题纯纯是放屁。
“车费。”
姜槐一句废话也不说。
大块头是信息付费,这个道士又能付出什么?
年轻道士先是一愣,随后哂然一笑,
“我能找到那个萨满,只是过不去,可以通过她和长生天沟通,说不定能找到出去的机会。”
“另外,再赠送一个消息,我武当莲花峰专修「犀牛望月」之法,对日月交替很是敏感。
我能感觉到这里和真实世界时间流逝并不一样,我们进来还没多久,外面已经过去了三天!”
“上车!最后面拐角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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