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人老成精,何况是天师。
当披上那身狼皮大氅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很多东西——
那个一辈子近乎无敌的老人,终于真的老了,哪怕他的拳头依旧霸道。
太阳从不需要影子。
镇压天下的将军也不屑于任何手段和计谋。
因为任何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只会像纸糊的一般,只需一拳便灰飞烟灭。
但此刻,太阳却有了影子!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有一个比太阳还要明亮的东西出现了!
而能比太阳更加明亮的,只能是另一个太阳,一个更年轻,更炽热,同时也更狂暴的太阳!
从坐上飞机开始,老天师就在想一个问题——
天空虽大,却只能容下一个太阳。
现在双日争辉,该如何是好?
老天师想了很久也没想出答案,但刚下飞机,他便看见了答案。
眼前哪里是什么钟灵毓秀的紫金山?
这里分明是一处活人禁地!
冲天而起的殃煞,遮蔽的日月无光天昏地暗。
这里可是紫金山啊!
不说光复华夏的明太祖陵墓在这里,只要是汉人都要敬畏几分。
单论那蓝底金字的「天下为公」牌匾,好像还挂在那里吧?
这种龙气汇聚之地一旦出了问题,别说是金鳞一地,就连附近的徽省也要跟着遭殃。
到时候地龙翻滚,山崩地裂……
天怒人怨,惨绝人寰丝毫不夸张。
然后,他看见了有一道人影在远处伫立。
撑着一把红纸伞,头发微卷,整个身影透着一股慵懒而又高贵的气质。
这是古时仵作验尸时用的伞,能遮蔽天光,也能隔绝殃煞。
这道身影似乎早就站在那里等着,老天师一出现,他便回头望去,像一个忧郁的诗人在仲夏夜的花园里抬头凝望着阁楼上的心上人。
但老天师此刻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开了。
他见过这道身影,就在龙虎山。
那时,这张脸上还戴着一张黄金面具,无论用什么方法也取不下来。
现在,这张面具就被随意的挂在腰间,好像一个精致的装饰品。
他姓孙,名文武。
他就是旧日的后裔,那轮年轻的太阳。
原来双日争辉的代价,是哀鸿遍野!
纸伞下的身影并不说话,也不过来,只是远远的望着,似乎在确定来者到底是何人?
随后,他轻轻笑了笑,转身便走。
因为他在“爷爷”的脸上,看见了绝不会出现的惊慌和恐惧。
“站住!!”
孙文武能行走自如,老天师却只能捧着天师印像被金箍棒圈住的唐僧一样,大气也不敢出。
最要命的是,这天师印还不是原版的,能顶一时却顶不了多久。
“孙文武拜见老天师!”
纸伞下的人果真停下脚步,还很有礼貌。
只是这份礼貌却让老天师心惊胆战。
绑匪在人质面前撕下伪装,绝对不是表达善意。这只是在无声的告诉人质,你回不去了!
“这是你搞的?”
老天师也不再伪装,故作镇定。
“不,是晚辈和一个朋友一起搞的。”
孙公子依旧彬彬有礼,和以前一样。
“那个朋友一直困惑于一个问题,到底是泰山高还是紫金山高?”
“我也想不出来,干脆把紫金山平了,这样也就不用比较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还有点不好意思,“这个方法有些耍无赖,让前辈见笑了。”
“你可知道这样的后果?”
老天师勃然大怒,“千万生灵将会流离失所,你承担的起这份因果吗?”
纸伞下的人又笑了笑,“老天师说笑了,晚辈这是在降妖除魔啊。”
“堂堂省会却有大妖盘踞,这岂不是打人类的脸面?”
“还有我那爷爷也是老糊涂了,竟然让一只獬豸在泰山之上作威作福,等晚辈收拾了这里的畜生,还要回去把家里打扫干净。”
“您先忙,晚辈告辞!”
说罢,那道红纸伞逐渐远去。
他的身后陆续出现几道身影,有的老天师见过,都是那位老人的追随者,一起马踏江湖的战友,跺跺脚整个异人界晃三晃的大人物。
有的则没见过,看起来都很年轻,甚至还有几道外国人的身影,正回头用那野猫一样碧绿的眼神回头不住打量。
老天师如坠冰窟。
旧日虽然霸道,却始终庇护着这片土地,炙热却光明。
新日虽然年轻,但那炽热的光芒却显得邪气森森,让人丝毫感受不到温度。
老天师呆呆站立了不知多久,忽然朝东跑去。
跑的跌跌撞撞,上气不接下气。
那里是紫金会所,一座妖怪的会所。
他来这里本就是为了讨个说法,此刻却想与之合作。
那座普通人看不见的会所,此刻大门紧闭。
“砰砰砰!!!”
老天师拼命砸门,没有一点天师风度。
“白泽,我知道你在家,快开门!”
“白泽,白泽,快开门!”
“白……”
“嘎吱!”
老天师的手差点砸在一张气哼哼的脸上。
吊带,短裤,人字拖……
酒红色的卷发随意披散,雪白的大腿上,一青一红两条小蛇昂首吐信,好奇的打量门外这个狼狈不堪的老头。
“大白天的,叫魂啊叫!”
雨师妾拦着门,表情很不耐烦,“找我老板什么事?”
老天师并未说话,目光越过堵在门口的火辣身影,向后面看去。
院子里,绿草如茵,摆放着一张躺椅。
躺椅上蜷缩着一道穿着旗袍的身影,看起来慵懒而又惬意。
他看不见那道身影的脸,只能看见一双雪白的小脚。
脚尖晃晃悠悠的挑着高跟鞋,似乎外面的灭顶之灾根本没影响到这里的悠闲光景。
似乎感受到老天师的目光,那双雪白小脚收起,同时胳臂支起一张笑盈盈的脸蛋,
“呦,这不龙虎天师嘛,稀客稀客,什么风把您这种大人物吹来这里了?”
“哎呀,不会是来捉我们的吧,小雨快关门,别让坏人来呦!”
“别闹!”
不知怎么的,老天师刚才的惊骇惶恐突然就烟消云散。
老脸一红,结结巴巴道,“我……是来找你们合作的!”
“别笑,哎呀,你们能不能别笑了?我是认真的!”
老天师被笑的老脸滚烫,这辈子从未如此尴尬难堪过。
下一刻,他突然瞪大双眼。
一道威严无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层层叠叠,宛如海浪席卷。
“赵静春,你背叛了人族,该当何罪?!”
一个国字脸男人从屋里走来,不怒而自威。
不过……
他虽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但两只耳朵却分别被两个娃娃抓住,眼底满是无奈,像一个头疼的奶爸。
左边娃娃是个男孩,皮肤有些发青,脸上有一块暗金色的胎记,此刻正“咯咯咯”的笑。
右边娃娃是个女孩,皮肤有些暗黄,此刻正有样学样,只不过她有些腼腆,并未笑出声。
“獬……獬豸??!”
“太平道余孽?”
“妖孽!!”
老天师此刻只有一个念头,今天是非死不可了!
他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看见这么奇怪的组合。
现在,往后一步是个死,往前一步也是个死……
他不想死,只能强行挤出一丝难看到极致的笑容,
“原来是谢前辈。”
他不知道两个娃娃该怎么称呼。
男娃娃抬起头,咧起嘴笑,“老头儿,我叫江淮,长江的江,淮河的淮,别弄混了。”
女娃娃也抬起头,学着男娃娃的样子,“老头儿,我叫张小末,末日的末,不是泡沫的沫,别弄混了。”
说罢,有些害羞,直接跳到躺椅上,躲在白泽怀里不肯露面。
男娃娃见状也要扑过去,却被雨师妾眼疾手快,一把拎起后脖子,“来,姨姨抱!”
深不可测的沟壑埋住男娃娃的脸庞,那屁大点的孩子挣扎片刻,逐渐没了动静。
老天师已经看的呆了。
他眼神有些空洞,也有些茫然无助,看起来很是可怜,哪里是贵不可言的天师模样?
“咦,你一个人叽叽咕咕什么玩意?”
雨师妾看见老天师两眼发直,嘴里不停小声嘟囔,好奇凑上去听,随后抬起头疑惑的看着天空,
“天塌了?”
“没有啊,老头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呀?”
——
“天塌了。”
呼市车站,年轻道士看着破开一个大洞的蓝天喃喃自语。
“是啊,天塌了。”
楚姓大块头也昂着脑袋,眼神有些发直。
不止是他们,在扬所有人都是如此。
当那个一把扯下华丽法衣,露出绿色军装的老人,说完最后一句“去和老朋友们见见”后,碧蓝如洗的天空便破开一个大洞。
被一拳打穿的大洞!
洞外,是一张张庞大无比的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宛如天外神明,正窥视着人间。
老人一步登天,整个天穹像是一块不断抖动的幕布,碧空之中骤然多出一抹“残阳”!
“军道杀拳!”
大块头一字一顿,激动的浑身颤栗,好像那个军装老人是他自己一般。
没人回应他,四周安静的过分。
他猛然回头,整个车站竟然只剩下自己一个,其余人不知何时全都消失不见。
“呵呵。”
对此,大块头只是轻笑一声。
并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四处寻找,而是站在原地开始从刚才众人的简短对话中开始复盘。
“城市,草原,长生天……”
“莫非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然后各自进入自己看到的呼市?”
“类似于平行空间?”
世人看见肌肉男的第一印象就是傻、粗鲁,或者直爽,憨厚……总归就是没脑子。
却不知,能成为三军之中护纛者,除了万夫不当之勇,亦要有出类拔萃的智谋。
否则臂力过人者如过江之鲫,一军主帅岂能将护纛大任交给一个无脑莽夫?
楚姓大个块头虽大,却名文秀。
张飞绣花,粗中有细。
他楚文秀不会绣花,却是当地警局格斗总教官。
他床头常摆着两本书,一本古书,一本现代书。
古书是《行军纪要》,记录着古代行军布阵,后勤补给,斥候情报,乃至发生营啸该如何处理。
现代书是《实战手册》,记录建国初期军队里各种格斗,缴械,体能,营养等事物。
前书的作者是他家祖上,后书的作者是刚才那个登天而去的老人。
此刻,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走在无边草地之上,显得漫无目的,倒是像来旅游的。
忽然停下脚步,把耳朵贴在地面之上仔细倾听,嘴里默念,
“一,二,三……十五!”
此乃「伏地听声」,一个古人常用的小技巧。
随后,他就站在原地活动身体,踮起脚尖前后跳跃,时而快速交错,时而凝而不发。
身形虽大,脚步却轻盈如穿花蝴蝶,有种异样的美感。
「蝴蝶步」
来自近代拳击舞台,为拳王阿里的招牌动作。
视线里,先是出现一个小黑点,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那是十五个身披血红披风的骑士,披风如流云般翻卷,露出全副武装的盔甲,以及那尺寸夸张得如同游戏道具般的重剑、护盾。
隐隐可见旌旗之上鲜红的十字形徽章。
他们整齐排列成一排,银色面具下看不清他们的脸。
“十字军?”
“现在还有这玩意?”
楚文秀咧嘴笑了笑,竟然选择先下手为强。
“砰!!”
「铁山靠」
侧身顶肩,那躲在护盾后的重骑士竟然被直接震飞出去。
人还没落地,心口又重重挨了一肘。
「顶心肘」
八极拳两大杀招之下,这位足足一米九开外的重装骑士直接摔在地上瘫软如泥。
何谓八级?
两个字:刚猛!
一个字:猛!
发力瞬间,劲如崩弓,发如炸雷,拳似流星眼似电,腰如蛇形脚似钻!
如此刚猛拳法再加上这如人熊一般的体格……
可怜十字东征军昔日挨过上帝之鞭后,又尝到了来自东方的大逼斗。
楚文秀脚步不停,双臂交错,硬生生架住迎面重剑一击。
与此同时抬起右腿,直接一记开门炮,连人带马一起踹飞出去。
紧接着脚下行云流水,穿插游走在剩下的骑士之间。
挑肘,扣肘,弓步靠肘……
一胳膊下去,骑士胯下马匹直接脑浆迸裂,鼻孔眼里直喷血沫。
又高高跃起,左臂扣住一人身体,将之拉进怀里,右手猛然拍下。
“咔嚓!”
铁胄之下,顿时响起一阵让人牙齿发酸之声。
「猛虎硬爬山」
八极拳讲究一个“抱怀理论”。
通俗来说,就是把敌人抱在怀里打,对方既逃脱不了,又要遭受连续重击。
何为刚猛!
飞膝、乌龙摆尾、二郎担山,劈掌撞胸、箍颈圈摔、霸王硬折缰……
楚文秀各派杀招手到擒来,杀的兴起。
而这些招数都在《实战手册》之中详细记录着,其开篇第一句,四个鲜红大字:人定胜天!
所谓救赎之道就在这并不很难搞到手的小册子中,却被很多人视而不见。
反而去苦苦追寻着什么家传秘法,三教道统,甚至不惜抛妻弃子,拜倒在泥像之下。
而那「军道杀拳」,无非就是将之融会贯通罢了!
大个子感觉从未像今天这般舒爽过。
以前当教官的时候,十分力气只敢用出一分,就这还被冠以“魔鬼”之名。
此刻,他环顾四周,竟然没有一个还有呼吸的活物。
“没意思……”
楚文秀咧咧嘴,满是不屑。
随后,他抬起头,眼底的不屑慢慢褪去,只剩下满目震惊。
前方,有人在筑京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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