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槐留下这句话,提刀冲了上去。
“你他么……”
祸斗瞪大狗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实在的,他也有点想了。
有老婆在的日子里,他是一只无忧无虑的大妖怪。
无忧无虑到什么程度?
他都学会了弹吉他!
吉他挺难的,尤其是对一只狗狗而言。
认弦、识谱、扒和弦……
从木吉他到电吉他,从贝斯到效果器。
从民谣到指弹,从摇滚到爵士……
一路走来,他觉得《好声音》上的四把交椅迟早有一把会属于自己,甚至他已经买好了皮裤。
在认识姜槐之后,他被迫放弃了理想,以及那本起草了一半的《妖怪的自我修养》。
现在嘛,呵呵,不是在干架,就是在干架的路上。
有时候他都想伸出爪子按住姜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啊,孩子!”
“你为什么不能学习学习老板,做一个优雅的妖怪呢?”
但是这句话,祸斗觉得这辈子应该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眼前,这个妖怪圈学历最高的骚年、寄托着白老板所有希望的骚年,有望成为妖族太子爷为众妖扛大旗的骚年……
手起刀落,手起刀落,手起刀落……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一边捅一边骂:
“特么让你用贴图糊弄老子……”
“特么让你用拼音糊弄老子……”
“特么让你用烤肠糊弄老子……”
“特么让你大葱没有大葱味……”
由此可见,一个自诩学霸的人被欺骗后,是多么令人发指。
又由此可见,越有文化,闹的越厉害!
没有人头落地,没有鲜血淋漓。
这些“铁骑”仿佛是割草游戏里的小兵,倒在地上便消失不见……
每当这时,一旁的npc便会突然冲过来替补上。
有时是开着老头乐的大爷,有时是骑着共享单车的学生……
甚至绿化带里的灌木植物也散发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扭曲,蔓延,张牙舞爪!
这座能映射出内心,并且能及时调整参数的虚幻之城开始显露它本来的面目。
不过,最过分的是……
祸斗突然回头,看着紧紧咬着自己屁股的卷毛泰迪,
“你特么疯了?”
“怎么谁都和小爷屁股过不去?”
“啪叽!”
一屁股坐下,邪恶摇粒绒真成了摇粒绒。
地面开始晃动,路灯变的倾倒,马路两旁的高楼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慢慢合拢,祸斗甚至能看见四楼窗户边晾衣架上的红裤衩!
“我嘞个盗梦空间,快走!”
祸斗看的眼睛都直了,朝姜槐大喊一声。
眼前一切已经明摆着了,天发杀机,整个城市都在与他们为敌。
除了长生天,谁还有这么大的手笔!?
或许自打他们踏上草原的那一刻起,便进入了这位的视线之中。
“只是,有必要搞这么大吗?”
下一刻,祸斗蓦然瞪大双眼。
眼前哪还有刚才那个疯狗一般的骚年?
宽袍广袖,高冠博带,腰间系着圆形美玉。
这哪里还是什么妖怪,明明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大儒名士!
“卧槽!”
“你你你……”
“你背叛了妖族!”
祸斗“你”了半天,只憋出这句明显无理取闹的说辞。
前一刻,他还嫌弃姜槐不够优雅,现在,姜槐已经优雅的有些过分了。
姜槐突然转身,朝祸斗走来。
行走之间,环佩叮当悦耳,衣衫猎猎,恍若梦回春秋。
所过之处,倾覆的大楼停滞不动,起伏的路面瞬间静止。
这是规矩,儒家的规矩。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同样可以理解为,君子所过之处,便没有危墙!
成吉思汗的体格是魁梧,但孔夫子的大个也不是白长的。
前者以横扫之势席卷半个欧洲,而后者也潜移默化了整个亚洲文化圈。
祸斗看的呆了,忽然醒悟过来,
“那幅画?”
“聪明!”
姜槐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两卷沾染着血迹的画卷,
“只剩下「御」和「乐」了,你要哪个?”
祸斗没选,而是反问,“你现在是哪出?”
“「礼」啊!”
“这还用问,没发现老子现在这么彬彬有礼?”
“…………”
祸斗对此不想发表任何意见,“那我要「乐」。”
他也在窑里看了几眼《孔子行教像》,觉得自己唯一能搭上一星半点的只有「乐」。
“拿着。”
姜槐抛出画卷,隐约之间鼓瑟齐鸣,丝竹绕梁。
“啪嗒……”
画卷径直落在地上,并无任何神异之事发生。
“这是几个意思?”
祸斗很不爽,“咋的,瞧不上玩摇滚的呗?”
“估计是瞧不上你。”
姜槐又把另外一卷扔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身上这套装备完全是自动触发的。
他自然不会认为自己是所谓的气运之子,受到儒家圣人庇护,只能归结于孔子的“天下大同”与成吉思汗的“征服天下”两种信念之间的碰撞。
这次,「御」卷有了反应。
弯曲起伏如波浪一般的柏油马路之上忽然飞沙走石,黄沙漫天。
倾覆在即的高楼大厦之下,旌旗铁朔时隐时现。
“咚!”
“咚!”
“咚!”
若有若无的战鼓声传来,伴随着整齐划一的脚步和金铁交击声。
有歌声响起。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歌声苍凉,却弥漫一股肃杀之气。
而这本就是千年前一位久戍之卒在归途中的追忆唱叹之作。
歌声瞬间把这座现代化大都市拉回到那个群雄割据,百家争鸣的春秋年代。
祸斗摸着突然出现在自己脖子上的缰绳,又回头看了看青铜铸造的战车,再次看向姜槐,
“哥们,我一直拿你当兄弟,你这样是不是有点没礼貌了?”
“你骑我也就罢了,套上这玩意几个意思?”
他一动,青铜战车之上立刻响起“叮叮当当”的铃铛声。
五御之一——「鸣和鸾」!
驾车行走之时,铃铛声要和车辆保持和谐。
“当妖怪的要有龙蛇之变……”
姜槐已经跳上战车,宽慰道,“你要是不爽,大不了下次换我来拉你就是。”
“走起!”
铃声清脆,随车而动。
少年立于战车之上挎刀持弓。
阻挡住眼前的大楼,车辆,人群都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扭曲到左边,露出一条坦途。
这也是五御之一,名为「逐禽左」。
驾车追赶猎物时,用车把禽兽阻挡在左边,方便射猎。
祸斗眼见逃脱有望,兴奋狂吠一声,四爪踏焰,拔腿便走。
他一边跑还一边回头问,“对了,有个问题小爷憋在心里很久了。”
“上次在大排档就想说了,你小子咋学东西这么快?看一眼就会?”
“这次也是,那画大家都看了,怎么就你能用?”
关于这个问题,姜槐还真不知该怎么回答。
不管是「举火燎天桩」还是「孔子行教像」,自己都是看一眼就会。
前者是好像在哪里见过,后者也是有很强的既视感。尤其是弓,甚至有一种它被别人用错了的感觉。
他之前想了很久也没想出原因,只能含糊道,“可能你的童年,我的童年,有点不一样?”
话音未落,姜槐头也不抬,抬手便是一箭射出。
“砰!”
白虹贯日。
十几丈外,两根箭矢迎面相撞,同时湮灭。
祸斗这才回过头。
道路尽头不知何时伫立着很多人马,皆身披甲胄,铁网遮面。
胯下高头大马亦是如此,被盔甲遮盖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马眼。
这些人一看就和刚才那些npc不同,他们很真,真到和周围背景都不在一个图层。
阵前有一骑持弓立马,正是他刚刚射出一箭。
双方相隔十丈,对视片刻,一言不发,齐齐弯弓。
一方守株待兔这么久,一方本就为永绝后患而来,没有必要多说一句。
孔老夫子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六艺会有北上的一天。
成吉思汗也不会想到,他的武器会有瞄准自家后辈的一天。
双方开始阵前斗射。
一箭袭来,青色苍狼奔腾。
一箭射出,橘红火鸟追随。
青天白日之下,炸起朵朵焰火。
与此同时,城北车站。
大块头满脸幸福,
“不愧是呼市,这大草原真大,真大这草原。
还没出站就闻到烤肉香了,啊~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这哥们身边,年轻道士皱起眉头一脸疑惑。
“哪来的大草原?”
“哪来的烤肉香?”
“这外面不是城市吗?”
他察觉到什么,回头看向其他人。
其余人也在议论纷纷,有说草原的,有说城市的,其中草原占绝大部分。
他再次看向才认识的见习萨满。
却见女人蹲在地上,不住打颤,浑身铃铛以及铁片不住作响。
“你怎么了?”
年轻道士愈发不安,隐隐感觉不妙。
“可能是晕车了。”
大块头也发现这一幕,好心伸手去搀扶。
刚伸出手,突然“哎呦”一声抱着手腕鬼哭狼嚎,“谁他妈偷袭我?”
他没看清,一边的年轻道士却看的清清楚楚,同时也脸色骤变。
那是一粒炒熟的黄豆。
此刻已经深入地下,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本是瓷砖的地面却突然变成一片草地,随后又重新变为瓷砖。
年轻道士猛然转身。
他想起自家山门前“武当当兴”的石碑上有三个这样的洞,金顶上也有几个这样的洞。
以前他好奇问过师父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能在大雪天单脚立于龙首石随风摇曳而不掉下去的师父只是叹息不语。
长大一些后才告诉他,这是一个喜欢嚼黄豆的人用手指射的。
“这个老人,怎么会出现在这?”
“他不是去金鳞了吗?”
年轻道士看向老天师,“老天师”也看向他笑了笑,随后看了一眼站台外的呼市,又望着那道痛苦蜷缩的身影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有恍然,有痛苦,有愤怒,还有几分不屑。
他突然开口,说出莫名奇妙的话,
“唔……让老头子猜猜是哪个好朋友在这上演这么大一出戏?”
“凯撒?”
此言一出,见习萨满身躯不再抖动,缓缓抬起头,眼眸里露出一种不符合年纪的沧桑,嗓音也变成一个老男人独特的低音炮,
“噢,亲爱的彪,您真是目光如炬呐~”
“老天师”哈哈大笑,目光却没有半点笑意,拇指挑起一颗黄豆准确无误的落入嘴里,
“十几年不见,你这个金毛狗都会说成语了,不错不错,挺有长进。”
“老朋友,很想你啊,猜猜我是谁?”
这次,见习萨满声音变成一个很优雅的御姐音。
“嗯,你个骚婊子都不用猜,刚下车就闻到了。”
“老天师”又是爽朗大笑,仿佛真是和多年好友久别重逢一般。
“女武神,当年你胸口那两个肉团子被老子打爆一个,有没有影响到你找姘头啊?”
“实在找不到的话,我这有个大块头,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劲,看看合不合胃口?”
“????”
楚姓大块头一脸错愕,指着自己鼻子,“我?”
没人理他,在扬众人全都被这扬诡异的对话震的目瞪口呆。
这种口吻哪是老天师??
如果老天师要真这般霸气侧漏,也不至于昨晚在山顶被捶的上天入地。
见习萨满又抖动一下,估计又换人了。
果然,这次是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听不出男女,只是听着就起鸡皮疙瘩。
“老东西,你可真能活啊,不过没关系,草原就是你命中注定的绝地!”
“老天师”眉头一挑,像是在“仇敌列表”里检索,随后嗤笑一声,“「癸」?是你这个娘娘腔嘛?”
“听说你跑普罗旺斯去了?”
“听你这个声音,没少吃黑色法棍吧?”
“可别哭啊,越哭法棍越大……”
他是从战扬上下来的人,别的不说,骂人绝对有一套,只是平时位高权重不好显露罢了。
“哼,死到临头还嘴硬!”
「癸」下线了,这次又换了一个人,听起来是一个慈祥的老人,
“孙先生,近来可好,还记得我吗,当年呐,你可是笑呵呵的把我肋骨一根根捏碎,还记得吗?”
“哦~你不说我都忘了,你是那个啥啥啥大主教,对吧?”
“真是对不住了,年轻时候下手没个轻重,这次保证给你个痛快。”
“老天师”呵呵直乐,听的在扬众人冷汗蹭蹭往外冒。
这些对话的人里,有的人没听过,有的人则是大名鼎鼎。
「癸」,先锋社天干之一。
女武神,北欧那边的一个骑士组织首领。
凯撒,古罗马复活主义领袖,麾下十二门徒。
啥啥啥主教,虽然没提起名字,但能称的上主教的会是一般人?
这些还只是露面的,谁知道背后还有多少大人物等待上线。
此刻,这些几乎遍布全球的势力首领聚在一起,只为了“老天师”,哦不,孙大将军一人?
就算是生死大敌,排扬也足够拉满了。
果然,“老天师”不装了,冷哼一声,“行了行了,不用一个一个跳出来,反正等会老子会挨个找你们去。”
“不过揍你们之前,能不能告诉老子,你们是用什么代价说服黄金家族同意你们踏入长生天的?”
“据我所知,就算长生天已经快要完全沉寂,那也不是你们能踏足的。”
“说服?”
见习萨满又是一阵抖动,切出一个刚才没出现过的声音,满是鄙夷不屑道,
“是他们主动拿着黄金找到修道院请求他们帮忙,又自己献祭族人,用那些微薄到可怜的血脉沟通到长生天。”
“本来吧,这些事和你无关,也和咱们这些老朋友无关,可偏偏有人传了一个消息出来,说有办法让你这老家伙下山。”
“你看咱们这帮人都多久没见了,一听之下都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叙叙旧,拦都拦不住。”
“这不,大家都兴冲冲跑来了?”
“哦,对了,大家都是朋友,要不要把那传消息的人告诉你?”
“老天师”闭上眼,突然失去所有锐气。
“不必了。”
他出现在这里,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而那个传递消息的人竟然能如此准确的预料到他会下山,甚至早早做好一系列准备。
从摘不下的面具,到大义凛然的牺牲,再到保留一丝存活可能的魂器……
从那扬死亡惨重的爆炸,到不得不下山的理由,再到这扬近乎天衣无缝的请君入瓮……
是谁,这么了解他?
对此,他有两个猜测,一个不愿去想,另一个更不愿去想。
老人悄然恢复至原本模样,满头银发似乎不复往日那般根根挺直。
他转头看向众人,声音略带疲惫,
“同志们,你们刚才都听到了。”
“很抱歉,因为种种个人原因把你们连累至此。”
“不过你们也看见了,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并不平静,这么多双眼睛虎视眈眈的盯着,就等着冲上来咬一块肥肉。”
“我们太肥了,他们吃上一口,就足够延年益寿。”
“今日种种,也是你们以后迟早需要面对的,今天就当提前演练了吧。”
“同志们,没什么好说的,最后送你们几个字:吾辈当自强不息!”
“去吧,去战胜他们,然后,活下去!”
“我……去和老朋友们见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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