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啦啦”的声音从一台现在并不常见的老式调频收音机里传来。
或许是山顶的风本就大,亦或许是冷空气真的已经到来,主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一银发老者很认真的摆弄着天线,等他好不容易调好之时,天气预报已经过去,只剩下欢快的广告。
“啧,这么急干什么,都没听清……”
老人摇摇头,紧了紧身上的狼皮大氅,随后看向身边一个国字脸男人,
“谢老哥,你听清了吗?”
他身旁这个男人眉毛很粗,眼睛很亮,看着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感觉,此刻却满是无奈道,
“真是服了你,什么年代了还听这玩意?”
说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会,
“明天有大暴雨,气温四至五度,不宜出门。”
银发老人只是望着黑漆漆的夜幕安静听着,等身边之人说完之后,这才和很多上了年纪的人一样追忆道,
“谢老哥,你这就不懂了,无线电才是接受信号最稳定的途径,如果战争真的爆发,这老古董不知道能救多少人性命哦~”
“还有以前那时候,哪有电话?”
“能有个电台和指挥部联络已经算是条件好的了……”
“我那个连,就为了缴获一台电台不知道死了多少小战士,都是拿命去填……”
“那时候电台比人命值钱!”
老人絮絮叨叨个不停,但他身边的国字脸男人早就听了不知多少遍,耳朵都起茧子了。
“得得得,我错了还不行吗?”
“说点正事,你真的要出山?”
“是啊!”
老人长长叹息一声,
“我的兵可以死,也可以死的连带都带不回来,但不能死的这么不明不白……他们都叫我一声老总,你说我能不管吗?”
“那你应该清楚这件事和那小子无关。”
“而且就算他坏了你孙子的大事,那也理所应当,谁都挑不出错来!”
“现在你拿他出哪门子气?”
国字脸男人长的并不凶狠,却给人一种不怒自威之感,此刻直言不讳,
“明明是你自己身边不干净!”
此话一出,泰山之巅只剩呼啸风声。
有些东西就隔着一层窗户纸,轻轻一根手指就能点破,更何况这呼啸狂风?
老人又觉得冷了,第二次裹紧背后狼皮大氅。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当然知道的……”
“有人觉得我这个老头坐在这位置上太久了,挡住他们了……”
他喃喃重复,眼中有些痛苦,
“但是我下来了,谁能压的住?”
“真当这些道统、家传都是驯服后的绵羊?”
“错了,他们都眼巴巴的盯着我呢!”
“还有……”
老人指着自己听不见任何声音的右耳,“这是凯撒十二门徒送的七十岁贺礼……”
他又指着自己小腹,衣服下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每天都要清理溃烂的脓水,
“这是那什么黑法来着……全知之眼送的。”
他又抬了抬左腿,老棉鞋里的五根脚趾已经没有半分血肉,变成像黄沙一样的质地,
“法老的诅咒……呵呵,圣甲虫根治灰指甲有一套的……”
老人语气平静,好像不是在说自己。
“我倒是可以让出位置,但他们顶不顶得住?”
“我家那小子死了不要紧,那是他的命,享受荣耀就要承担后果,怨不得旁人……”
“我孙家死绝了都不要紧,这些年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
“可是,那些兵总是要有个说法的,都二十来岁的年纪,都爹生妈养的,他们何其无辜?”
“所以,你就拿那小子开刀?他不无辜?”
国字脸男人闻言更为恼怒,“就因为他是妖?妖就没爹没妈了?”
“哦,现在是没爹没妈了,就那么一个姑获鸟还被你烧了。”
男人越说越气,却突然住口。
没用,说再多也没用!
眼前这个老头连亲孙子都不在乎,岂能在乎一个妖?
他的目标很伟大,太平!
可以为此牺牲一切,包括自己。
他的意念很坚定,坚定到没有任何一个东西能改变哪怕丝毫。
国字脸男人干脆岔开话题,把矛头转向自己。
“你一张泰山令,她一张白泽令,好家伙,你们这是要把我置于何地?”
老人这次有些无言以对,良久之后才转过身直视国字脸男人的双眼,
“谢老哥,我能信任的也只有你了,你也再信我一次,行不?”
没有心怀鬼胎的人能在獬豸注视下安之若素。
老人目光澄澈,没有半点躲闪。
“孙老。”
有年轻警卫从黑暗中现身,站在三米开外,“各大分区成员已经陆续到了。”
“嗯。”
老人这才移开目光,“再等一会,天亮之后出发。”
“对了,你统计一下来了多少人……天亮之后还没到的通知他们不用来了。”
“是!”
警卫转身离开,重新隐入黑暗。
老人一直等到警卫完全离开,这才从上衣口袋里翻出一本电话簿,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号码,其中很多都划了横杠。
他找到其中一条,然后又笑眯眯的看着国字脸男人,
“谢老哥,电话借我用用呗。”
“你……哎!”
国字脸男人直勾勾的审视着老人,还是无可奈何的掏出手机递过去。
老人又呵呵一笑,把手机拿的离眼睛很远,用一根手指认真点着。
“喂,到哪了,过来挨打!”
死几个高功就想免责?
想屁吃,交代的事情没办好,就是得打屁股!
不长长记性,还真以为「五嶽独尊」是块摆设!
——
泰山脚下,老天师很郁闷,无比郁闷。
任谁知道自己马上要挨一顿揍,也会像他一样郁闷。
如果有可能,他这辈子也不想踏足泰山半步。
还有,什么叫过来挨打?
简直欺人太甚!
收起手机,摸摸胯下这匹当年祖师爷收服的黑虎所留下的后代,
“走吧走吧,老道就不信他还能打死我不成?”
黑黄两色花纹交替的斑斓猛虎咆哮一声,借着这愈发迅猛的大风腾跃而上。
没隔多远,山路台阶旁闪出一道人影。
藏青色道袍,盘着头发,作揖行礼,
“武当莲花峰三十二代亲传弟子苏沐尘拜见老天师。”
“嗯。”
老天师端坐不动,毕竟辈分摆在这里,“你也来了?你家师傅近来可好?”
“好着呢,多谢天师挂念。”
武当小道士嘿嘿一笑,颇为自来熟道,“天师这是做什么去?”
“见个老友。”
老天师含糊一声,扭头便走。
“见个老友?”
武当小道士摩挲下巴,看着老天师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忽然一拍大腿,
“坏了,不会是来找那位讨个说法的吧!”
他看过那段视频,自然也知晓龙虎山损失惨重之事。
那么龙虎天师出现在此地就合情合理了!
“不过……这不是找死吗?”
年轻小道士露出一副迷惑不解的表情。
虎背之上的人影嘴角一抽。
“苏沐尘是吧……很好……”
一路之上,老天师还看见很多年轻面孔。
这些人来自华夏各地,皆为各家传承人,此刻却因一块令牌不得不披星戴月赶来。
他们还很年轻,也很幸运。
只知泰山,却不知泰山何其重也!
或许他们心里还会奇怪,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这种充满江湖气息的“追杀令”?
但他们的父辈,乃至父辈的父辈,却亲身体会过何谓泰山压顶!
异人界,也有自己的大G命!
一言不合,流血漂橹。
那种滋味,只要经历一次就不会再想经历第二次。
现在,有个幸运儿史无前例的体验了第二次。
“来了?”
“来了。”
岱顶,两个老人相对而立。
山风猎猎,卷起狼毫大氅下摆,也吹皱贵不可言的法衣。
“你也老了,这么磨蹭。”
银发老人貌似有点畏冷,压实帽子。
“谁能不老呢。”
龙虎天师也整了整莲花冠。
“也是,老而不死是为贼嘛,文化人说的。”老人呵呵一笑,从口袋里抓了一把豆子递过去,
“拿着。”
“谢谢,老道我不好这口。”
“拿着。”
老人很固执,“等会有用。”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对了,你那「撒豆成兵」没忘了吧?”
“障眼小术而已,怎么了?”
天师不屑一笑。
同金丹大道相比,这的确不值一提。
“呵呵,我就欣赏你这小表情。”
老人又是呵呵一笑,好像不像传闻中的那般霸道,“和你那被我三拳锤杀的堂哥一模一样。”
天师不笑了,板起脸,“你叫我来到底要干什么?”
“不是说了,过来挨揍啊!”
风太大了,獬豸说的没错,的确不宜出门。
红门,灰袍僧人正倚着盘龙棍抽烟,烟头在夜幕之下时隐时现。
忽然,他一个趔趄,惊诧万分的朝山顶看去。
碧霞祠,正在焚香的闽南陈家众人同时抬头。
十八盘,以楚为姓的抗纛后人目瞪口呆。
夜幕之下,一道金光人影冲天而起……
呈虾米状冲天而起!
还未落地,就见那高高弓起的身影之上猛然出现另外一个人影。
人影嘴里叼着烟,右手高高抡起。
蓄力冲拳!
“砰!”
即便还隔的很远,那巨大的冲击声还是清晰可闻。
“啧啧啧!”
武当小道士连连啧舌,一副早知如此的样子。
灰袍僧人吓得连忙踩灭烟头,似乎终于想起“森林防火,人人有责”的口号。
闽南陈家众人齐齐对视一眼,好不容易因为川蜀李家而升起的希望再次熄灭。
至于那个大个子……
“大丈夫当如是也!”
他又忘了祖训,满脸憧憬。
也难怪他祖上能被选为抗纛之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又慕强,的确是西楚霸王的不二追随者。
摩崖石刻附近,一座大院之内,几个光看站姿就强的可怕的身影默默无语。
好消息:老大哥强的可怕。
坏消息:老大哥依旧强的可怕!!
这一刻,整座泰山不知有多少双目光看着这暴力而又充满异样美感的一幕。
天师?
让你当天师你才是天师。
不让你当,随手轰杀。
泰山之上是什么?
泰山之上还是泰山!
岱顶。
老人把天师从地下抠出来,又很贴心的拍打法衣上的灰尘,笑呵呵道,
“好了,揍完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老天师都快崩溃了。
不过他也感觉到事情有点不对,因为身上不怎么疼。
以前被揍不是这样的。
“你急什么,咱们都不是小年轻了,别急出毛病来。”
老人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身后。
年轻警卫员又从黑暗中走来,
“报告,统计完成,应到246人,实到48人,其中身体有……”
“好了,不用说了。”
老人挥手打断,并不想听乱七八糟的请假理由。
来了就是来了,没来就是没来,想来又不来是几个意思?
“让七大区负责人把那些没来的人分分,提点礼品亲自上门慰问慰问。”
“是!”
等警卫员离开,老人这才看向老天师,
“懂了?”
老天师垂着头不说话。
他懂了,能不懂吗,杀鸡儆猴!
他本以为那个名为姜槐的妖孽才是泰山会要杀的“鸡”,却万万没想到自己才是。
只是他搞不明白,为什么偏偏要逮一只鸡薅?
我龙虎山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来,把衣服脱了。”
老人又语出惊人。
“干嘛?”
“让你脱你就脱。”
老人一边说着,同时也解下自己的狼毫大氅。
“明天一早,你就是我,坐飞机去一趟紫金山。”
“什么意思,你要干嘛?”
“你真的要听?我可以告诉你。”
“算了算了,最后问一句,为什么选我?”
“因为,我觉得你金光咒挺扎实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
天刚微微亮,泰山会集体出动。
坐镇泰山十几载的孙彪重出江湖,率众直奔金鳞。
小型客机顶着狂风暴雨,刺破天幕,向南而去。
与此同时。
一辆自齐鲁大地开往呼和市的列车鸣笛一声,与客机背道而驰。
10号车厢里,此刻鸦雀无声。
不,是整辆列车都鸦雀无声,除了这号车厢,其余车厢空无一人,只有一只吓得动也不敢动的斑斓老虎。
楚姓大高个看着窗外越来越不对劲的风景,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竟然站起身大喊一声,
“报告老天师,咱们好像坐错方向了!”
“啪!”
“啪!”
“啪!”
车厢响起一片扶额叹息声,大高个身边的武当小道士白眼都要翻到头脑门上了。
这哥们长个子就算了,怎么反射弧也跟着长啊!
坐在一号座位的“老天师”转过身,似笑非笑,
“是么,真是多亏你了,要不然我都没发现。”
“不过无所谓了,来都来了,攘外安内,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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