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之上,此刻车潮汹涌,鸣笛声此起彼伏。
每辆车里的人们都面带不愉,更有甚者已经在各种网络平台上发帖骂了起来。
有人骂骂咧咧:
“真特么走背运,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结果不给进了……”
有人啰里八嗦:
“要不是娃非要看那劳什子冯宝宝,老子也不至于遭这老罪,顺带问一下,电池还剩百分之十,能跑多远?”
有人干脆利落:
“草你妈!”
这不怪他们。
这些人都是冲着道教祖庭来旅游的,结果好不容易到了却进不去,都是平头百姓哪来这么多时间耽搁,任谁也忍不了抱怨几句。
帖子下面还有配图,除了这壮观的堵车扬景,还有一张火光冲天的照片。
古色古香的大殿之中,浓烟滚滚,烈焰舔舐屋檐,消防水枪根本压制不住。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车停在外面,警员们面色严肃拉着警戒线。
有人甚至看见不少法医忙前忙后,担架上鼓鼓囊囊,氤氲着鲜血……
车流中,一辆山东牌照的蓝色轿车里坐着一对年轻的男女,看起来像是新婚夫妻。
很幸运,两人在茫茫人海之中找到了彼此。
很不幸,他们生活在如今这个连吃饭都提心吊胆的时代。
他们生不了孩子……
男人不在意,女人也不在意。
可是两家的父母在意。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这个观念早已深入山东老辈子的思想观念之中。
在跑遍各大医院之后,双方父母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泰山奶奶身上。
这对夫妻并不信这些,干脆当做度蜜月,爬完泰山之后兴致未尽,干脆继续游历大好河山。
此刻,这两人心态倒是不错,并未因为这些倒霉事而抱怨,反而有说有笑的听着音乐。
车好不容易动了一下,再次停滞不前。
女人干脆脱了鞋盘坐在副驾驶,一边自己吃零食,一边往男人嘴里塞。
“老公啊,你说这好端端的怎么就着火了?”
“谁知道呢,估计是有人乱扔烟头。”
男人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不过说来也奇怪,当时咱俩就在祖师殿旁边,也没闻见什么味道,怎么就突然起这么大火?”
“而且我好像听到什么啃东西的声音,咔嚓咔嚓的,我还以为哪个吃薯片呢……”
“这下子,景区估计损失惨重喽,那一屋子塑像也不知道能不能扛过去……”
“对了 ,咱们临走前好像拍照了吧?”
这哥们倒是做到了句句有回应,事事有回应,就是做的有点过。
“嗯嗯,我找找,没想到一不小心成绝版了。”
女人嘻嘻笑着,拿出手机翻看。
车流终于前进,这次很顺利的过了拥堵路段。
蓝色轿车放开手脚一路驰骋,很快旁边车辆渐渐稀少。
男人又说话了,
“对了宝贝,接下来咱们去哪?去景德镇做瓷器怎么样,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套茶具吗?”
“行啊。”
女人回应的有点心不在焉,眉头紧蹙,手指不停扒拉手机屏幕。
“怎么了?”
男人发觉出异常。
“没……没什么……可能是照片反光吧……”
女人支支吾吾,语气很是奇怪。
“到底怎么回事?”
男人驾车不敢分心,但他察觉到可能和照片有关。
“我说了,你别害怕啊……可能是咱们拍到玻璃上的反光……”
女人思考再三终于打算告诉男人,可能她也有点心里发怵。
“你在祖师殿外的照片,背包里好像有个小孩……”
“小孩?”
男人一愣,随后嘿嘿一笑,“你是不是被爸妈催娃催的烦了,有些眼花?”
“不用理会他们,反正日子是咱们自己过,大不了不回去就是。”
“应该……应该是吧……?”
女人不停用手指放大照片。
照片里,男人背后的登山包被一个小小的脑袋顶起,只露出个后脑勺,圆圆的很可爱。
不过,她此刻却一点也不觉得可爱。
她不停来回挪动照片,就希望能看见什么窗户,哪怕是不锈钢的垃圾桶也行。
这样至少能有一个合理的科学解释。
可是,越看她的心越来越凉,四周干干净净,哪里有半点能反光的东西?
她突然想起来什么,打开相册,在密密麻麻的相片里翻找。
黄山的、古镇的、海边的……
泰山,终于找到了泰山拍的旅游照。
那是碧霞祠!
女人终于想起这个娃娃为何这么眼熟,这分明是碧霞祠里的泥娃娃!
照片里,同样是男人在外面拍照留念,就连笑容手势都差不多。
他身后的背包敞开,似乎坠着什么东西……
“老公……你……你那个包呢?”
女人声音已经控制不住的颤抖。
尽管她知道那个登山包就在后座,却还是明知故问。
“就在后面啊,怎么了?”
随后,他下意识看向后视镜。
镜子里,正有一个三寸来长的小娃娃端端正正的坐在位置上。
正在冲他们笑。
“砰!”
蓝色轿车强吻绿色防撞栏,小夫妻趴在安全气囊上香甜睡去。
小娃娃有些尴尬的挠挠后脑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哎呀……”
他声音很奇怪,好像是才学会说话,还不怎么适应。
随后,泥娃娃似乎想到了什么,指尖慢慢凝聚出一团透明水珠,水珠漂浮而起,慢慢来到女人小腹处浸润进去。
一路几千公里无以回报,就送一个娃娃当路费吧。请来的娃娃,哪有自己怀上的来得亲近?
“这就是人说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做完这一切之后,小娃娃的脸上浮现出一副疑惑又心安理得的小表情。
仿佛他并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是不知从哪听来,又按部就班的模仿。
下一刻,他一脚踹碎后挡风玻璃,又生生撕下后备箱盖。
后备箱里放着整整两提农夫山泉。
不见有任何动作,所有瓶盖齐齐弹开,几十道水流喷涌而出,在空中汇聚到一处,形成一大团水珠。
“来!”
小娃娃勾勾手指。
水团如得敕令,瞬间拉长变直……
竟然成了一根透明的长棍。
「束水成棍」!
然后,小娃娃就坐在车顶上怀里抱着棍子发呆。
他在等一群人,等一群被吓破了胆,急匆匆回家的人。
他要让这群人知道什么叫下山容易上山难!
什么叫杀人偿命!
——
有的泥娃娃已经会坐顺风车了,而有的泥娃娃还没有一张像样的脸。
大家眼睁睁看着瘸腿男人捏了十几张脸,又抹了十几张脸。
大家都很理解这个男人。
不论是太平道、全真派,木匠、还是锅盖面老板,似乎都和捏泥人没什么关系。
大家却理解不了姜槐。
这个头发莫名其妙苍白如霜的少年为何还站在那里?
不仅如此,他好像还处于极度痛苦之中,佝偻着背,皮肤之下也时不时有什么东西凸起平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游走,看着格外渗人。
祸斗想上前查看情况,只是还没靠近便止步不前,又退了回来。
附在小白耳边小声嘀咕,“老子心里怎么有点瘆得慌呢?”
小白没有嘲笑自家狗子,因为她也有点害怕,哪怕离的还很远。
他们是妖,比人更能察觉到姜槐此刻的气息。
如果用四个字来形容的话,那就是妖中之妖。而这样的气息,光是存在,便已经触犯了某种禁忌!
以前,他们还觉得姜槐虽与妖怪们终日厮混,却终究有一丝隔阂,孤零零的游走在人类与妖族之间。
两边都不亲,两头都不爱。
现在好了,他倒是变得像妖了,只是会不会有点太过了?
两边都害怕,两边都……不容?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均匀涂抹在所有人身上。
本该水火不容的两方人马却陷入诡异的平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家好像突然变得忙碌起来。
钓鱼佬和他二大爷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何谓装脏。
李家来自道家发源地,自个也有一座家庙,多多少少对此方面有所耳闻。
在佛道两教中,新造佛像神像后,除了会开光赋灵之外,还有一个必不可少的步骤——装脏!
道教称装脏,佛教称装藏。
甚至还有专门的指导意见书,如佛教《造像度量经》,道教《全真密旨·神像装藏》。
佛教会在佛像背后留下一个孔洞,再由住持高僧将经卷、五谷、珠宝一一封藏在里面,充当佛的五脏。
而他们常用的东西有,
五金:金、银、铜、铁、锡
五木:松、柏、白檀、红檀、菩提
五谷:稻、麦、青稞、芝麻、豆
五布:蓝、白、黄、红、绿五色布
五药:苦参、海浮石、藤梨干、佛手参、建菖蒲
五宝石:松石、红珊瑚、玉石、水晶、玛瑙
除此之外,经卷,法器舍利也可以搞里头。
装藏之前,还要持斋守戒,熟悉流程,但凡出现一点差错就功亏一篑。
道教也差不多,也要用金银铜铁锡来对应五脏六腑,然后五色线,五色粮,再加上干净的黄表纸一张,书写“藏符”……
木、陶、金、铁等各种造像的要求还各有千秋……
两人如此做,其实就是在告诉眼前这个接近崩溃的男人:
你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是无用功,就像那张怎么勾勒也不满意的脸一样。
一卷书,几把米,破树枝,烂泥巴……
光凭这些东西就想装藏,那让那些高僧大德们的老脸往哪放?
善信们供奉的东西还收不收?
套用李雪健老师的某个角色的话来说,“你不拿,我们怎么拿?都不拿,大家怎么进步啊?”
好,就算退一万步说,他真的成功了,可是那又如何?
谁人祭拜,香火何来?
三清只需泥土身,但你不能真的只有泥土啊!
造了像没人供奉,和瓷镇路边摊上卖的工艺品有什么区别?
王小花则是进入那片废墟窑扬四处查探,试图找到这扬爆炸的端倪。
她能感觉到,这小小的景德镇汇聚了太多的视线。
泰山上的那位老人,拿着俄式武器的黄金家族,借刀杀人的龙虎高功,目的不纯的顶级家传,躲在阴影里的先锋社,还有……
慢慢从神话中走出来的妖!
所有势力因为一扬祭窑而从四面八方赶来齐聚此地,又因为一扬莫名其妙的爆炸而彻底引爆。
千丝万缕,错综复杂,像是一团乱麻。
不过王小花最不怕的就是乱麻,抽丝剥茧是她的拿手好戏。
她很快理出一根“线头”——魂器!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被迫戴上屈辱面具的孙公子!
出于孙家的荣耀,出于本身的骄傲,他不愿受此奇耻大辱,宁愿粉身碎骨,也要摘下这个面具。
那么,顺着线头再往下捋——
泰山会!
也只有泰山会!
堂堂孙公子,那位老人的嫡孙,未来的接班人,怎么就被莫名其妙的戴上了面具?
而且非死不可摘?
负责此次祭窑的白虎亲卫,怎么就莫名其妙的全军覆没?
这是在针对谁?
又是谁在针对?
是至今仍旧未曾露面的「庚」先生,还是……
王小花不想再继续想下去,她怕找到最后会发现,自己竟然认识那个幕后之人!
这座高出云霄的大山,山上的人一举一动,山下的人便要掀起血雨腥风。
少年唯一的亲人只是一个道具,刚认识的朋友只是一个彩蛋。
不过无论少年再可怜,这口锅只能由他背着了。
谁让他是妖呢?
谁让他拳头弱呢?
谁让他最好开刀,用来杀鸡儆猴呢!
当一个问题暂时无法解决,那么转移矛盾,粉饰太平的最好方法,就是找一个替死鬼。
对此,某个演员表示感同身受。
徐大摄影此刻已经收起手机。
这位接到亲哥命令,前来逮捕姜槐的杀马特少年,除了以血肉之躯干废两辆车的大灯之外,一点正事也没干。
不过他很庆幸自己啥也没干,甚至他此刻都想学着身旁那个疯子,蹲在地上“嘿嘿嘿”的流口水。
当一个黄金误入高端局,最好的办法就是别碍事儿。
前排抗伤害的时候,他得赶紧躲开,免得溅上一身血。
射手、法师输出的时候,他得离得更远一点,免得被当成野怪给顺手清了……
不过他也很满足,大佬们不要的「美女蛇」,对他来说已经属于神装了。
徐老三一边复盘一边看向身边的石匠,正想抒发几句人生感悟,没曾想这个疯子竟然一言不发的走向瘸腿男人。
“???”
徐老三愣在原地。
“不是,你去那干嘛,那是你能去的地方吗?”
他立刻起身去追,追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老石匠并拢两指,寥寥几下,泥娃娃瞬间便有了神韵。
“你……没疯?”
所有人目瞪口呆,尤其是徐老三。
他万万没想到,最强辅助就在自己身边。
老石匠还是一言不发,转过身直勾勾的盯着姜槐。
那苍老浑浊的双眼,似乎是想告诉姜槐点什么,却嗫嚅着不敢说出口。
“草,你这样搞得我好尴尬啊!”
徐老三怒了一下,然后讪讪一笑,掐着收兵诀,试图找找张小沫的魂魄。
不是为了收了她,这念头他想也不敢想,如此做只是单纯为了显得自己有点事情干。
但下一刻,他满头黄毛瞬间立起。
他看见一团乌泱泱的东西盘旋在尸体之上,煞气冲天,却被一把小斧头压的不得而出。
这是殃!
人死之后最后一口气为殃,谁冲撞谁死,所以有遭殃一说。
这瘸子到底想干嘛?!
徐老三强装镇定,默默走到一边给亲哥打去电话,
“你是不是认识一个批殃榜的?他人在哪里,我想问点事……”
这下,是真所有人都有事干了。
不对,好像还有一个……
一直矗立不动的姜槐忽然“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裸露在外的皮肤,包括脖子,脸上,全都出现密密麻麻的光点。
光点彼此牵连,像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锁链遍布全身!
与此同时。
一根透明长棍已经挑飞一辆疾驰而来的奔驰商务车。
偌大的车身在空中翻滚,来自德系的底盘扭曲成麻花。
车里,是十二位黑袍。
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唯有最后的记忆里,好像是一根从天而降的棍子,还有一道稚嫩的声音,
“就你们特么会摇人?”
“吱——”
两道刺耳急刹。
这辆奔驰商务车后是两辆同样的车,从内跃起三紫六红九道身影。
夕阳下,他们尚未褪下的法衣熠熠生辉。
持拂尘,持朝笏,持五雷号令,持法剑……
凌空而立,如临大敌。
他们的目光全都紧紧看向面前这个诡异的娃娃身上,不,是脸上。
娃娃迎着光,左脸鼻翼处,一块不规则的暗金色“胎记”金光璀璨。
他们终于知道了那所谓的“食神者”到底是何物,却再也没有机会传递回去。
娃娃咧嘴一笑,抄起长棍便砸,边砸边骂,
“就你他妈会龙虎大丹?”
“就你他妈会打针?”
“就你他妈会算命?”
食肉者,勇敢而悍,食谷者,智慧而巧,食气者,神明而寿,不食者,不死而神……
食神者,竟粗鄙似人!
擅龙虎气者,死于分尸。
擅使针灸者,成了筛子。
擅使缚龙索者,脖子上系着半截井绳……
红袍终成血衣,黄符化作纸钞。
水利万物而不争,但它若是争起来,区区一座山,也配动其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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