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槐觉得这话对也不对。
敬鬼神而远之的前提条件是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但现在鬼神已经怼到自个脸上了!
沙包大的拳头,如何远之?
再说了,他也不想远之!
丝丝缕缕的橘红色火焰再次汇聚。
这次不是略显花哨的“参连”和“井仪”,而是朴实无华的“白矢”。
弓箭穿透箭靶,只留下白色箭簇为「白矢」。
这是《孔子行教像》所标注。
但在姜槐看来,那满满当当的画像上,通篇只写了两个字——
规矩!
既要自身守规矩,也要用拳头让别人守规矩。
就好比「射」篇,明明是各种射技,却偏偏带了一个「襄尺」。
何为「襄尺」?
襄就是谦让,君臣同射,臣不得与君并立,需后退一尺。
姜槐很讨厌这些,此刻却不得不用儒家「规矩」去对付道家「逍遥」。
就像他很讨厌死亡,却不得不面对死亡。
弓如满月。
发出阵阵潮水拍打礁石之声,隐约之间还有空灵寂寥的鸣叫,仿佛联通某处不知名海域。
海上升明月!
姜槐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在乎怎么回事。
他此刻只想借着儒家的规矩告诉道家的神明一些妖族的道理。
少年羽衣加身,欲行辱神逆道之事!
箭在弦上,却被按下。
钓鱼佬来了,脸色很难看。
“我来和祂谈谈。”
“你?和二郎神?谈谈?”
姜槐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钓鱼佬却冷笑一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二郎神?”
“祂是二郎神,那我家这位又是谁?”
“等会看我眼色行事……”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而去。
他腰板挺的笔直,和他以往完全不同,行走之间竟然步步生花。
那是水花。
每走一步,脚下便凭空出现汩汩涌泉,如果不是他穿着一双脏兮兮的牛逼跑鞋,真真是神仙中人。
他步步攀升,直至神人法相跟前。
身形明明未变,却陡然无比磅礴!
姜槐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又是怎么谈的。他只看见钓鱼佬忽然回头,露出一对被银色充斥的眸子。
“靠,这是什么眼色?”
姜槐差点骂人,手上却不耽搁一点。
蓄力一箭贴着钓鱼佬头皮射出,没入金甲神人眉心。
不愧是儒家的规矩,箭簇正正好好留在外面,半点也不逾矩。
神人面部忽然以箭簇为圆心寸寸龟裂,霎时间布满裂缝,像一张巨幅拼图。
神圣,骤然变得恐怖。
下一刻,祂靠近左边脸颊的某一块“拼图”上,突然出现一个小小的月牙。
月牙太小了,从底下看去,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
但这道月牙却迅速蔓延,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蚕宝宝在啃食桑叶,很快就将那块“拼图”啃食干净。
“咔嚓……咔嚓……咔嚓……”
钓鱼佬离得最近,竟然真的听到了声音,很清脆,也很恐怖。
不仅是他,每个人的耳边,全都充斥着这种“咔嚓,咔嚓”的声音。
声音不大,却无处不在。
恢宏法相第一次有了“人”的表情,却是七分愤怒,三分惊慌……
“祂”竟抬起手,朝自己脸上抓去,好像脸上真的有一条看不见的蚕。
“砰!”
法相轰然溃散,化作漫天流萤……
与此同时,姜槐忽然捂住嘴,
“嗝~”
气氛瞬间变得诡异。
就连已经搭好框架,准备涂抹草木灰稀泥的瘸腿男人也第一次回头观望。
“不可能!!”
三位紫袍回过神来齐声惊呼,全都见了鬼一样。
他们请来的这位可不是什么草头神,而是正儿八经的正神——清源妙道真君赵二郎!
世人只知杨二郎,却不知世间有三个二郎。
民间祭祀的李冰次子李二郎、道教正统的赵二郎、以及演义小说中的杨二郎。
杨二郎名声最响,流传度最广,几乎快要成了二郎神的模板。
但他终究只是演义,道教并不承认。
道教正统只认《三教源流搜神记》记载的赵二郎。
赵二郎姓赵名昱,随道士李一珏隐青城山。隋炀帝知其贤,起为嘉州太守。
郡左有河,有蛟龙兴风作浪,常常伤害百姓。
赵昱知道后,持刀下水,斩杀蛟龙……
唐太宗封神勇大将军,明皇加封赤城王,宋真宗封清源妙道真君。
他来源可考,三朝帝王加封,再加上是道士出身,道教没理由不去捧他,而去捧其他人。
香火就这么多,谁会嫌弃自家的太多?
由此可见,并不是有了道行就能成就神位永享香火,还是需要一定的扶持、运营……
长此以往,神位一个萝卜一个坑,飞升通道早已固化,此谓「神阀」!
就像有些教授,名声越大收的学生越多,收的学生越多他的名声越大。
久而久之,学术界就有了“学阀”!
普通人哪怕是天之骄子天资横溢,想要出头?
只有两条路可选。
其一:纳头就拜。
其二:做梦!
至于“天街踏尽公卿骨,府库烧成锦绣灰?”
可以参考第二条。
所以,三教永远是上三教,九流永远是下九流,永无翻身之地。
曾有人试图推翻这些世间无处不在的“大门”,但他徒劳一生,哪怕闹的天翻地覆,却不得不在晚年发出一声悲叹,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你们……该怎么办?”
到最后,他甚至自己也成为了最不愿意成为的“神”!
此刻,所有龙虎众道人全都满脸不可置信看着姜槐,仿佛见到了这世间最大的恐怖,就像昔日的高门旺姓见到了一个名为黄巢的落榜生。
他们不怕竞争,多吃一口少吃一口罢了。
他们不怕妖魔鬼怪,千年底蕴有的是手段对付。
反而妖魔鬼怪越多,他们发展的越好。
但他们却怕早已习惯的环境被彻底掀翻。
长生久视,可并非道门专属。
食肉者,勇敢而悍,
食谷者,智慧而巧,
食气者,神明而寿,
不食者,不死而神……
那么,食神者呢?
下一刻,他们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分明阳光普照,却依然遍体生寒。
那是姜槐。
少年一言不发,挎弓,拄刀,就这样盯着他们。
也不知是不是看错了,三人总觉得他白头发好像变多了一些,背影也佝偻了许多,好像在强行压制着什么。
双眸之中时而暴虐,时而平静……
“孽障!”
持拂尘的老道勃然大怒。
该起杀心的是他们才对,一个猎物也敢对猎人露出这种眼神?
少年依旧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他伫立在瘸腿男人和龙虎道士之间,像是在玩一扬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嗡……”
手机不合时宜的响起,瘦高个掏出一看,随即大惊失色,
“速归,祖师堂失火!”
“祖师堂怎么可能会失火?值殿的呢?”
“死了。”
“死了?”
……
姜槐一直目送他们远去,还是一动不动。
没人注意到他的双眸深处已经没有丝毫原本的情感,可以说这已经不是人类的眼眸。
他盯着那些人的背影,满头白发无风自动,摇摇晃晃,像是身处水中。
嘴角微微上扬,满是戏谑。
姜槐的身后,也有一道目光。
李教授神情不复以往的从容淡定,眼前背影,让他想起了政教楼失火的那一天。
当时,他正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竟然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老家的二郎庙。
梦里只有那座家庙,遮天蔽日,充满整个世界。
四周一片死寂,不见半点活物,仿佛这里是一片被世人遗忘的角落。
但庙前香炉里积攒下的厚厚香灰,似乎在无言诉说着这里也曾香火鼎盛过……
庙门缓缓推开,门扉上的蜘蛛网被扯的支离破碎。
门内站着一个人,就站在门槛内,并不出来。
逆光下,他看不清推门之人的脸,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他的衣衫已经很老旧了,似乎很久没打理过。
那人说了一句话,口音很古朴,像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蜀音。
“江淮……”
然后,李教授便从梦中惊醒。
“江淮?”
他想了很久,“莫非是江淮要有水祸发生,李家二郎显圣预警?”
直到窗外忽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以及那道冲天而起的火光……
他终于明白,不是江淮,而是姜槐!
今日,他的得意门生和那天一样,成为众人瞩目的存在。
有人恐惧,有人好奇,有人惊叹……
少年也和那天一样。
抬着头,望着天际默默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教授在看姜槐,王小花却在看李教授。
她突然明白了老王说的那句话,“这些千年大家族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家族与道统之争?”
“为何会落到一个半人半妖身上?”
“上面已经乱成了这样?”
“祂们在干嘛,到了重新排座位的时候了?”
“莫非是上面打架,这才连累的泰山会地动山摇?”
她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可怕,索性不想了,天塌了,家里还有老王顶着呢。
老王顶不住,还有姐姐,姐姐也顶不住的话,那她就找个能顶得住的人嫁了。
“不过……老王为什么默许她来呢?”
“王家又图他什么?”
这次,王小花真的不想了。
她重新蹲在小沫父亲身边,帮他扶着人形框架。
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竟然有一手挺漂亮的木工活。
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框架,竟然已经透出几分神韵。
看起来就好像一个小女孩双腿跌坐,歪着脑袋手捧下巴,在冲别人笑!
“竟然有点像金鳞达摩古洞里,那些造型稀奇古怪的佛……”
王小花突然起身,大惊失色,
“叔,你在干什么?”
她总算知道了刚才还好心念经超度的紫袍高功为何突然炸锅,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
太平道余孽不可怕,如今时代已经变了,就算大贤良师亲至,就凭那米汤加符水,能弄到几个信徒?
死了的太平道余孽就更不可怕了,他们甚至还出于“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身份,好心超度。
可是,造像是几个意思?
这是准备掀桌子另起炉灶了?
王小花忽然觉得这世道真不是她这种普通人能混的。
她想回家找爸爸,从此继承家业,好好学习刺绣……
钓鱼佬来了,他身上的“气息”已经离开,又变得老逼老吊。
他指着已经开始往框架上糊泥巴的男人,冲王小花一摊手。
意思是,“呐,我已经下岗了,你来管喽!”
王小花当然不会上了这厮鸟当,把老领导拉到一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小姑娘为何舍命也要杀了那个人?”
“你不知道?”
钓鱼佬竟然很惊讶,“你竟然不知道?”
然后又一拍脑袋,自顾自恍然大悟,“哦,对了,那时候估计你还在上学前班。”
眼瞅着曾经的“双花红棍”脸色越来越黑,钓鱼佬终于老实了,长叹一声,
“说来话长,这也算是一件挺见不得人的事,没人和你说也正常。”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假装看风景,实则耳朵竖的堪比天线的祸斗,也不避讳,继续说道,
“泰山会对于家传和道统的处理态度是有区别的,比如像我们这种家传,定期轮换一个人去任职就行。”
“但道统不行,去一个两个对他们根本没影响,只能由泰山会往他们那里插一个人,类似于大公司必须成立那啥,懂吧?”
“懂。”
王小花点点头,杀猪佬的肉联厂就有,听他经常抱怨过。
钓鱼佬点了支烟,继续说道,
“那个挂掉的紫袍就是这个角色,好像是张家当年留在京城的那一支。”
“这本来没什么,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虽然肯定会不受人待见,但熬几年回去,肯定算是一笔不错的资历了。”
“但事情坏就坏在,这哥们脑子抽筋,还真特么对上天授箓起了心思。”
“也不考虑泰山会是什么心情,直接改换门庭,龙虎山也存着恶心一下泰山会的心思,竟然还就收了!”
“不仅收了,辈分还很高,给了个紫袍,宁愿恶心自己,也要恶心一下别人。”
“这哥们也是傻的可爱,觉得自己德不配位,花费重金四处寻妖,准备搞点资历镀镀金。”
“功夫不负有心人呐,还真被他找到了,就是……”
钓鱼佬说到这里,看向瘸腿男人。
此刻,男人已经把人形框架全部覆盖好泥巴,手脚俱全,好似一个泥娃娃。
只是它没有面孔,男人似乎也在为此发愁。
他忽然回过头看向钓鱼佬,“能来一根吗?”
“当然。”
钓鱼佬把火机放在烟盒里,整个抛了过去。
“谢谢。”
男人点上一根,深深吐出一口青烟,竟然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下去了。
“他找到的就是我的妻子。”
“那时,我在还在全真,和很多同门一样,被他邀请降妖……”
“呵,说是降妖,其实就是让我们先上,等到差不多了,他来补上最后一下,没办法,谁让他有钱呢?”
“那时是我第一次见到大妮,就在黄龙洞附近,当时她正在无忧无虑的唱歌,丝毫不知道死期将至,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唱的什么歌……”
男人说着说着,竟然露出一脸幸福的笑容,“甜蜜蜜,是邓丽君的甜蜜蜜,她唱的并不好听,却真的很甜蜜!”
“看见我们竟然还愣了一会,完全不知道逃跑”
“我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妖怪,和我以前想的完全不同,我根本下不去手。”
“我把她救下了,断了腿,也被除了名。”
“我们一路跑到金鳞,又从金鳞来到镇江,就想着来个灯下黑……”
“就这样安稳度过了几年,小沫出生了,我们好像变得和正常人一样了……”
“直到那天她去赶集给小沫买衣服,就再也没回来。”
“我不敢去报仇,因为我知道小沫也有她的血脉,我像个懦夫一样再次藏了起来。”
“只是没想到,小沫的天分这么高。”
男人平静的诉说着,好像说的并不是他自己的故事。
这是一个悲剧,一家三口的幸福,竟然断送在一个蠢人该死的资历之上。
“那太平道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全真的吗?”
钓鱼佬也有不太清楚的细节之处,追问道。
“哦,你说这个。”
男人声音依旧平淡,“因为我祖上就是太平道传人啊,不过这有什么用?还没木匠来钱快。”
“倒是小沫很感兴趣,从小就喜欢看,也算是隔代传承了吧。”
说到这里,男人一根烟已经吸完。
他眼中陡然射出一道有些病态的笑容,“既然小沫这么喜欢,我就想,咱这老张家祖上能不能显显灵?”
“小沫这么聪明,他们肯定会喜欢的!”
说罢,男人一把扯下上衣,撕出一根长布条,接着又分成五个小段,分别将身边的稻,黍,稷,麦,菽,依次包好,塞进泥娃娃的肚子里。
随后,他又掏出一本泛黄破旧、依稀残存着「太平」两字的古书,同样用布条系好,塞进肚中。
男人此刻语气神态已经状若癫狂,明显处于快要崩溃的边缘。
王小花和钓鱼佬只是静静看着,并未阻止这太过大逆不道的举动。
哪怕他们知道男人正在干什么。
他,在装脏。
他,在造神!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