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辱神、噬神、造神!

    姜槐觉得这话对也不对。
    敬鬼神而远之的前提条件是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但现在鬼神已经怼到自个脸上了!
    沙包大的拳头,如何远之?
    再说了,他也不想远之!
    丝丝缕缕的橘红色火焰再次汇聚。
    这次不是略显花哨的“参连”和“井仪”,而是朴实无华的“白矢”。
    弓箭穿透箭靶,只留下白色箭簇为「白矢」。
    这是《孔子行教像》所标注。
    但在姜槐看来,那满满当当的画像上,通篇只写了两个字——
    规矩!
    既要自身守规矩,也要用拳头让别人守规矩。
    就好比「射」篇,明明是各种射技,却偏偏带了一个「襄尺」。
    何为「襄尺」?
    襄就是谦让,君臣同射,臣不得与君并立,需后退一尺。
    姜槐很讨厌这些,此刻却不得不用儒家「规矩」去对付道家「逍遥」。
    就像他很讨厌死亡,却不得不面对死亡。
    弓如满月。
    发出阵阵潮水拍打礁石之声,隐约之间还有空灵寂寥的鸣叫,仿佛联通某处不知名海域。
    海上升明月!
    姜槐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在乎怎么回事。
    他此刻只想借着儒家的规矩告诉道家的神明一些妖族的道理。
    少年羽衣加身,欲行辱神逆道之事!
    箭在弦上,却被按下。
    钓鱼佬来了,脸色很难看。
    “我来和祂谈谈。”
    “你?和二郎神?谈谈?”
    姜槐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钓鱼佬却冷笑一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二郎神?”
    “祂是二郎神,那我家这位又是谁?”
    “等会看我眼色行事……”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而去。
    他腰板挺的笔直,和他以往完全不同,行走之间竟然步步生花。
    那是水花。
    每走一步,脚下便凭空出现汩汩涌泉,如果不是他穿着一双脏兮兮的牛逼跑鞋,真真是神仙中人。
    他步步攀升,直至神人法相跟前。
    身形明明未变,却陡然无比磅礴!
    姜槐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又是怎么谈的。他只看见钓鱼佬忽然回头,露出一对被银色充斥的眸子。
    “靠,这是什么眼色?”
    姜槐差点骂人,手上却不耽搁一点。
    蓄力一箭贴着钓鱼佬头皮射出,没入金甲神人眉心。
    不愧是儒家的规矩,箭簇正正好好留在外面,半点也不逾矩。
    神人面部忽然以箭簇为圆心寸寸龟裂,霎时间布满裂缝,像一张巨幅拼图。
    神圣,骤然变得恐怖。
    下一刻,祂靠近左边脸颊的某一块“拼图”上,突然出现一个小小的月牙。
    月牙太小了,从底下看去,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
    但这道月牙却迅速蔓延,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蚕宝宝在啃食桑叶,很快就将那块“拼图”啃食干净。
    “咔嚓……咔嚓……咔嚓……”
    钓鱼佬离得最近,竟然真的听到了声音,很清脆,也很恐怖。
    不仅是他,每个人的耳边,全都充斥着这种“咔嚓,咔嚓”的声音。
    声音不大,却无处不在。
    恢宏法相第一次有了“人”的表情,却是七分愤怒,三分惊慌……
    “祂”竟抬起手,朝自己脸上抓去,好像脸上真的有一条看不见的蚕。
    “砰!”
    法相轰然溃散,化作漫天流萤……
    与此同时,姜槐忽然捂住嘴,
    “嗝~”
    气氛瞬间变得诡异。
    就连已经搭好框架,准备涂抹草木灰稀泥的瘸腿男人也第一次回头观望。
    “不可能!!”
    三位紫袍回过神来齐声惊呼,全都见了鬼一样。
    他们请来的这位可不是什么草头神,而是正儿八经的正神——清源妙道真君赵二郎!
    世人只知杨二郎,却不知世间有三个二郎。
    民间祭祀的李冰次子李二郎、道教正统的赵二郎、以及演义小说中的杨二郎。
    杨二郎名声最响,流传度最广,几乎快要成了二郎神的模板。
    但他终究只是演义,道教并不承认。
    道教正统只认《三教源流搜神记》记载的赵二郎。
    赵二郎姓赵名昱,随道士李一珏隐青城山。隋炀帝知其贤,起为嘉州太守。
    郡左有河,有蛟龙兴风作浪,常常伤害百姓。
    赵昱知道后,持刀下水,斩杀蛟龙……
    唐太宗封神勇大将军,明皇加封赤城王,宋真宗封清源妙道真君。
    他来源可考,三朝帝王加封,再加上是道士出身,道教没理由不去捧他,而去捧其他人。
    香火就这么多,谁会嫌弃自家的太多?
    由此可见,并不是有了道行就能成就神位永享香火,还是需要一定的扶持、运营……
    长此以往,神位一个萝卜一个坑,飞升通道早已固化,此谓「神阀」!
    就像有些教授,名声越大收的学生越多,收的学生越多他的名声越大。
    久而久之,学术界就有了“学阀”!
    普通人哪怕是天之骄子天资横溢,想要出头?
    只有两条路可选。
    其一:纳头就拜。
    其二:做梦!
    至于“天街踏尽公卿骨,府库烧成锦绣灰?”
    可以参考第二条。
    所以,三教永远是上三教,九流永远是下九流,永无翻身之地。
    曾有人试图推翻这些世间无处不在的“大门”,但他徒劳一生,哪怕闹的天翻地覆,却不得不在晚年发出一声悲叹,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你们……该怎么办?”
    到最后,他甚至自己也成为了最不愿意成为的“神”!
    此刻,所有龙虎众道人全都满脸不可置信看着姜槐,仿佛见到了这世间最大的恐怖,就像昔日的高门旺姓见到了一个名为黄巢的落榜生。
    他们不怕竞争,多吃一口少吃一口罢了。
    他们不怕妖魔鬼怪,千年底蕴有的是手段对付。
    反而妖魔鬼怪越多,他们发展的越好。
    但他们却怕早已习惯的环境被彻底掀翻。
    长生久视,可并非道门专属。
    食肉者,勇敢而悍,
    食谷者,智慧而巧,
    食气者,神明而寿,
    不食者,不死而神……
    那么,食神者呢?
    下一刻,他们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分明阳光普照,却依然遍体生寒。
    那是姜槐。
    少年一言不发,挎弓,拄刀,就这样盯着他们。
    也不知是不是看错了,三人总觉得他白头发好像变多了一些,背影也佝偻了许多,好像在强行压制着什么。
    双眸之中时而暴虐,时而平静……
    “孽障!”
    持拂尘的老道勃然大怒。
    该起杀心的是他们才对,一个猎物也敢对猎人露出这种眼神?
    少年依旧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他伫立在瘸腿男人和龙虎道士之间,像是在玩一扬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嗡……”
    手机不合时宜的响起,瘦高个掏出一看,随即大惊失色,
    “速归,祖师堂失火!”
    “祖师堂怎么可能会失火?值殿的呢?”
    “死了。”
    “死了?”
    ……
    姜槐一直目送他们远去,还是一动不动。
    没人注意到他的双眸深处已经没有丝毫原本的情感,可以说这已经不是人类的眼眸。
    他盯着那些人的背影,满头白发无风自动,摇摇晃晃,像是身处水中。
    嘴角微微上扬,满是戏谑。
    姜槐的身后,也有一道目光。
    李教授神情不复以往的从容淡定,眼前背影,让他想起了政教楼失火的那一天。
    当时,他正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竟然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老家的二郎庙。
    梦里只有那座家庙,遮天蔽日,充满整个世界。
    四周一片死寂,不见半点活物,仿佛这里是一片被世人遗忘的角落。
    但庙前香炉里积攒下的厚厚香灰,似乎在无言诉说着这里也曾香火鼎盛过……
    庙门缓缓推开,门扉上的蜘蛛网被扯的支离破碎。
    门内站着一个人,就站在门槛内,并不出来。
    逆光下,他看不清推门之人的脸,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他的衣衫已经很老旧了,似乎很久没打理过。
    那人说了一句话,口音很古朴,像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蜀音。
    “江淮……”
    然后,李教授便从梦中惊醒。
    “江淮?”
    他想了很久,“莫非是江淮要有水祸发生,李家二郎显圣预警?”
    直到窗外忽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以及那道冲天而起的火光……
    他终于明白,不是江淮,而是姜槐!
    今日,他的得意门生和那天一样,成为众人瞩目的存在。
    有人恐惧,有人好奇,有人惊叹……
    少年也和那天一样。
    抬着头,望着天际默默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教授在看姜槐,王小花却在看李教授。
    她突然明白了老王说的那句话,“这些千年大家族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家族与道统之争?”
    “为何会落到一个半人半妖身上?”
    “上面已经乱成了这样?”
    “祂们在干嘛,到了重新排座位的时候了?”
    “莫非是上面打架,这才连累的泰山会地动山摇?”
    她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可怕,索性不想了,天塌了,家里还有老王顶着呢。
    老王顶不住,还有姐姐,姐姐也顶不住的话,那她就找个能顶得住的人嫁了。
    “不过……老王为什么默许她来呢?”
    “王家又图他什么?”
    这次,王小花真的不想了。
    她重新蹲在小沫父亲身边,帮他扶着人形框架。
    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竟然有一手挺漂亮的木工活。
    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框架,竟然已经透出几分神韵。
    看起来就好像一个小女孩双腿跌坐,歪着脑袋手捧下巴,在冲别人笑!
    “竟然有点像金鳞达摩古洞里,那些造型稀奇古怪的佛……”
    王小花突然起身,大惊失色,
    “叔,你在干什么?”
    她总算知道了刚才还好心念经超度的紫袍高功为何突然炸锅,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
    太平道余孽不可怕,如今时代已经变了,就算大贤良师亲至,就凭那米汤加符水,能弄到几个信徒?
    死了的太平道余孽就更不可怕了,他们甚至还出于“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身份,好心超度。
    可是,造像是几个意思?
    这是准备掀桌子另起炉灶了?
    王小花忽然觉得这世道真不是她这种普通人能混的。
    她想回家找爸爸,从此继承家业,好好学习刺绣……
    钓鱼佬来了,他身上的“气息”已经离开,又变得老逼老吊。
    他指着已经开始往框架上糊泥巴的男人,冲王小花一摊手。
    意思是,“呐,我已经下岗了,你来管喽!”
    王小花当然不会上了这厮鸟当,把老领导拉到一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小姑娘为何舍命也要杀了那个人?”
    “你不知道?”
    钓鱼佬竟然很惊讶,“你竟然不知道?”
    然后又一拍脑袋,自顾自恍然大悟,“哦,对了,那时候估计你还在上学前班。”
    眼瞅着曾经的“双花红棍”脸色越来越黑,钓鱼佬终于老实了,长叹一声,
    “说来话长,这也算是一件挺见不得人的事,没人和你说也正常。”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假装看风景,实则耳朵竖的堪比天线的祸斗,也不避讳,继续说道,
    “泰山会对于家传和道统的处理态度是有区别的,比如像我们这种家传,定期轮换一个人去任职就行。”
    “但道统不行,去一个两个对他们根本没影响,只能由泰山会往他们那里插一个人,类似于大公司必须成立那啥,懂吧?”
    “懂。”
    王小花点点头,杀猪佬的肉联厂就有,听他经常抱怨过。
    钓鱼佬点了支烟,继续说道,
    “那个挂掉的紫袍就是这个角色,好像是张家当年留在京城的那一支。”
    “这本来没什么,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虽然肯定会不受人待见,但熬几年回去,肯定算是一笔不错的资历了。”
    “但事情坏就坏在,这哥们脑子抽筋,还真特么对上天授箓起了心思。”
    “也不考虑泰山会是什么心情,直接改换门庭,龙虎山也存着恶心一下泰山会的心思,竟然还就收了!”
    “不仅收了,辈分还很高,给了个紫袍,宁愿恶心自己,也要恶心一下别人。”
    “这哥们也是傻的可爱,觉得自己德不配位,花费重金四处寻妖,准备搞点资历镀镀金。”
    “功夫不负有心人呐,还真被他找到了,就是……”
    钓鱼佬说到这里,看向瘸腿男人。
    此刻,男人已经把人形框架全部覆盖好泥巴,手脚俱全,好似一个泥娃娃。
    只是它没有面孔,男人似乎也在为此发愁。
    他忽然回过头看向钓鱼佬,“能来一根吗?”
    “当然。”
    钓鱼佬把火机放在烟盒里,整个抛了过去。
    “谢谢。”
    男人点上一根,深深吐出一口青烟,竟然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下去了。
    “他找到的就是我的妻子。”
    “那时,我在还在全真,和很多同门一样,被他邀请降妖……”
    “呵,说是降妖,其实就是让我们先上,等到差不多了,他来补上最后一下,没办法,谁让他有钱呢?”
    “那时是我第一次见到大妮,就在黄龙洞附近,当时她正在无忧无虑的唱歌,丝毫不知道死期将至,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唱的什么歌……”
    男人说着说着,竟然露出一脸幸福的笑容,“甜蜜蜜,是邓丽君的甜蜜蜜,她唱的并不好听,却真的很甜蜜!”
    “看见我们竟然还愣了一会,完全不知道逃跑”
    “我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妖怪,和我以前想的完全不同,我根本下不去手。”
    “我把她救下了,断了腿,也被除了名。”
    “我们一路跑到金鳞,又从金鳞来到镇江,就想着来个灯下黑……”
    “就这样安稳度过了几年,小沫出生了,我们好像变得和正常人一样了……”
    “直到那天她去赶集给小沫买衣服,就再也没回来。”
    “我不敢去报仇,因为我知道小沫也有她的血脉,我像个懦夫一样再次藏了起来。”
    “只是没想到,小沫的天分这么高。”
    男人平静的诉说着,好像说的并不是他自己的故事。
    这是一个悲剧,一家三口的幸福,竟然断送在一个蠢人该死的资历之上。
    “那太平道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全真的吗?”
    钓鱼佬也有不太清楚的细节之处,追问道。
    “哦,你说这个。”
    男人声音依旧平淡,“因为我祖上就是太平道传人啊,不过这有什么用?还没木匠来钱快。”
    “倒是小沫很感兴趣,从小就喜欢看,也算是隔代传承了吧。”
    说到这里,男人一根烟已经吸完。
    他眼中陡然射出一道有些病态的笑容,“既然小沫这么喜欢,我就想,咱这老张家祖上能不能显显灵?”
    “小沫这么聪明,他们肯定会喜欢的!”
    说罢,男人一把扯下上衣,撕出一根长布条,接着又分成五个小段,分别将身边的稻,黍,稷,麦,菽,依次包好,塞进泥娃娃的肚子里。
    随后,他又掏出一本泛黄破旧、依稀残存着「太平」两字的古书,同样用布条系好,塞进肚中。
    男人此刻语气神态已经状若癫狂,明显处于快要崩溃的边缘。
    王小花和钓鱼佬只是静静看着,并未阻止这太过大逆不道的举动。
    哪怕他们知道男人正在干什么。
    他,在装脏。
    他,在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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