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孔子行教像》、二郎,二郎。

    这是他这辈子以来,第一次为院长以外的人而动真火。
    多好一个娃?
    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嬉笑怒骂毫不做作,还很听话……
    怎么就死了?
    还是死在最卑劣的偷袭之下?
    所有人都知道姜槐要干什么去,也没人试图阻止,哪怕是同为泰山会的钓鱼佬和王小花。
    几十双眼睛看着姜槐策妖奔腾,越来越小,最后竟然与煌煌大日融为一体,成为一道剪影。
    少年立于犬背之上,岿然不动。
    脑袋低垂,死死盯着某处,双腿微错,抬手弯弓搭箭……
    那是山阴处的一条河流,并不壮阔,却清澈见底。
    水下,正有一道人影仓惶而逃。
    他逃的极快,像是水中的鱼儿,根本不需要出水换气。
    刚才的他,觉得泰山终究是比较高一点的。
    尤其是认出那个龙虎山紫袍高功,竟然来自他家当年留在京城没回来的一支,他就更这么觉得了。
    堂堂道教祖庭龙虎山都被泰山压一头,紫金山又算什么?
    现在的他,很后悔,第一次觉得名字里的“浪”有些不太吉利。
    浪里来,浪里去,第一次在浪里栽了跟头。
    忽然,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慢慢在水中回头……
    姜槐没有箭,但是那轮大日的轮廓忽然模糊起来,四周晕开的光晕竟然随着他的动作而受到牵引。
    丝丝缕缕的橘红色荧光在弓弦之上汇聚、蔓延、成型……
    “这……”
    李教授目瞪口呆。
    他算是清楚自家学生的,用一穷二白来形容并不为过。
    除了那把妖刀,打架全凭本能,活脱脱一个妖怪,哪有半分「君子善假于物」的样子?
    甚至他都有些看不过去,做出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传了一式「举火燎天桩」。
    怎么才几日不见,又是飞天遁地,又是弯弓射箭?
    真想能文能武了?
    其余人也是震骇不已,有的人知道这把弓的来历。
    它来自黄金家族,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留下的遗物,追根溯源的话可能并不属于华夏。
    常人别说使用,就是拉开也不容易,根本不是普通长弓所能比拟。
    有的人则并不清楚,全都齐刷刷看向四妖帮中唯一好一个留下来且还能开口说话的小白。
    小白心中的震惊并没有比他们好上多少。
    当时他们四人,哦不,四妖,现在张小沫也不纯了。
    他们趁着软脚蛇吸引火力之时,偷偷潜入那片热浪扑面的窑口。
    很顺利,出奇的顺利,顺利到她都觉得有些不安。
    还未来得及出言提醒,迎面就是一道剧烈爆炸。
    那些工人直接被热浪蒸发,穿着制服的白虎堂成员也没好到哪里去,挣扎不过几下,也纷纷倒飞出去化作焦炭。
    也幸好是火,和姜槐以及狗子专业对口。
    等她从狗子身下爬出来,就看见姜槐一言不发,直接顶着热浪冲进去在废墟里四处翻找。
    也就是在这时,他们听到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
    “小同志……你们……你们在找什么?”
    他们在爆炸最中心找到了一个只剩下上半截的老头。
    老头的屁股不见了,是姜槐把他拎出来,“我找姑获鸟,你知道她在哪里?”
    “你……你是她什么人?”
    老头好奇心还挺重。
    “她是我妈妈。”
    她注意到姜槐已经看见了那个大肚塔式罐,眼睛有些泛红。
    是张小沫走上前,把它抱了过来。
    “原来,原来是这样……”
    老头点点头,嘴角鲜血汩汩冒出,
    “对……对不起啊……小同志,是我……是我把她送入窑里……”
    “我……我儿子被他们带走了……”
    “他们?泰山会?”
    姜槐反问。
    老头摇摇头,目光复杂。
    “先锋社?”
    姜槐又问。
    老头还是摇头,“我……我也不知道……”
    姜槐目光紧紧盯住老头,
    “是不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别问了,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走……你斗不过他们的……”
    老头不停苦笑,眼看出气多进气少,嘴里哼哼唧唧,声若蚊吟。
    姜槐想了想终于不再追问,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俯身把耳朵贴近,听了一会抬起头,
    “屁股疼?”
    随后在四周扫视一圈,指着十几米外一处残垣断壁道,
    “你屁股在那呢,不疼。”
    她当时挺想笑,觉得这对话莫名其妙的,却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帮个忙……”
    老头用尽最后力气,竟然一把抓住姜槐双手,
    “我……我那左小腿上……绑着五张画……是我老吴家的……现在给你了……”
    “你……帮我……”
    老头又喘个不停,似乎早已预料到自己的下扬,提前留了一手。
    姜槐转过头,祸斗心领神会,屁颠颠把这人下半截弄来。
    一抹裤腿,果真绑着什么东西。
    姜槐没去看,重新直视老头,“你就这么信任我?我要是拿了东西不帮忙呢?”
    “你……你能出……出现在这里……就……就够了……”
    老头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让他……这辈子普通点就……就行……”
    老头死了,临死前也没听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她当时内心五味杂陈,想必姜槐也是这样,因为他把两个半截一起扔到火里烧了,算是给老头保留最后一个体面。
    那边,张小沫已经把画拿了出来,借着火光观瞧,突然惊呼一声,
    “这,不会是画圣吴道子的《孔子行教像》吧!”
    “都说失传了,没想到在这里,你发财了耶!”
    然后才后知后觉,“呀,这老头不会是吴道子后人吧?”
    “吴道子?”
    她没听过这个人,就和没听过鲁迅一样。
    她觉得小沫好厉害,小小的人儿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
    姜槐可能也知道,因为神情有些严肃。
    她也凑上去一起看,说是五张画,倒不如说是一套画。
    最外面那张是一个拱手行礼的老头,早已烟熏火燎血迹斑斑
    这老头本来就长得挺丑,此刻在跳动火光下,竟然有点渗人。
    立像后,是四张独立的单元画。
    第一张,是一个人影在驾驭马车。
    几匹高头大马一姿态各异,桀骜不凡,却在高大人影的控制下服服帖帖。
    旁边还有几个注解:
    鸣和鸾、逐水曲、过君表、舞交衢、逐禽左。
    “这好像是君子六艺里的「御」!”
    见张小沫若有所思的样子,她也和狗子对视一眼,跟着点头,好像真的知道君子六艺是啥玩意一样。
    不过她看见姜槐似乎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一扫而过,翻开下一卷。
    这张好像是和「乐」有关,是个群像画。
    里面的人闻歌起舞,翩若惊鸿。
    旁边同样有注解:
    《云门大卷》、《咸池》、《大韶》、《大夏》……
    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字。
    姜槐对这张同样不感兴趣,只粗略扫了一眼。
    再下一卷和「礼」有关,看起来是在主持各种科仪典礼。
    注解:
    吉礼、凶礼、军礼、宾礼……
    姜槐还是没看,很不感兴趣的样子。
    她觉得这样才对。
    开玩笑,难道要他做一个有礼貌、树新风、讲文明的妖怪?
    最后一卷,这个少年终于有了点兴趣。
    张小沫说这是「射」!
    她也看出来了,因为很明显,有个人在射箭。
    标注:
    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
    这些文字每一个她都认识,哦不,有一个不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懂了。
    她抬头看向姜槐,这个少年似乎若有所思。
    她突然有点羡慕,觉得有文化也挺好的,否则捡到好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
    此刻,她对旁人的目光视而不见,只呆呆看着天空上那道弯弓射箭的剪影,满脑子只有三个问题——
    这就学会了?
    怎么就学会了?
    凭什么就学会了?
    众人见小白不说话,只好继续抬头看去。
    却见那弓弦已经被拉至极限,浑如满月,举在少年手中,好像捧着另外一轮太阳。
    “咻!”
    众人脑补出音效。
    一箭射出,白虹贯日!
    这道白光太过刺眼,反而显得天空有些不太真实了。
    一箭之后,又是三箭。
    四道白光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巨大的“井”字。
    “井仪?”
    李教授忽然咦了一声,随后一拍手,“好好好,终于有了几分人样……”
    他见其余人没听懂,解释道,“《周礼注疏》记载,井仪是指发射四支箭,每一支箭贯穿靶子,在靶子上四方四正井然有序……”
    “不过,这好像不是单独的井仪,还有 参连……哦也就是连射……”
    小白突然更加羡慕,这老头明明什么也没看见,却看了一眼就懂了。
    忽然,李教授神情一变。
    他的脸上有一个巨大的阴影一闪而过。
    那顶天立地的神人法相竟然再次动了,摊开右手就要去抓那少年。
    卫道之后,自然该降妖,事分轻重,却不落下一个。
    “还不快去!”
    李教授有些着急,一脚踹在自家侄儿身上。
    钓鱼佬被踹的一个踉跄,满脸不情不愿,却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牌子抛至空中,口中朗声道,
    “泰山会接管此事,还请清源妙道真君给个面子!”
    他此话一出,小白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就是再没文化,她也知道清源妙道真君的名头。
    二郎神,龙虎山竟然摇来了这尊大神?
    不过,看着怎么不太像?
    三尖两刃枪呢?哮天犬呢?金弹银弓呢?
    “啪!”
    牌子从空中坠下,翻滚几圈消失不见,那位显然并不给面子。
    钓鱼佬脸色有些挂不住。
    他脸色竟然敢挂不住!
    下一刻,他竟然缓缓闭上眼睛,等再次睁开之际,面容明明丝毫未变,但就是给人一种换了个人的感觉。
    他再次抬头,表情无比肃穆,
    “川蜀李家接手此事,任何后果由我李家一肩担之,还请清源妙道真君速回。”
    声音并不大,却斩钉截铁,其语气之从容,竟然给人一种他和眼前的金甲神人平起平坐之感。
    小白觉得这人疯了,一定是疯了。
    搬出泰山会的名头还勉强能理解理解,毕竟很多所谓神职都是由历代官府帝王册封,要个面子也没什么。
    不过他李家算哪根葱?
    下一刻,小白觉得自己疯了。
    那煌煌巨人竟然真的停住了手,似乎真的在考虑要不要卖李家一个面子。
    “这才对嘛,二郎何苦为难二郎呢?”
    钓鱼佬重新恢复先前的吊儿郎当样,嬉皮笑脸的走到王小花面前,
    “咋样,领导就是领导吧!”
    王小花根本不鸟这个正经不过三秒的老领导,尽管她心中同样震惊。
    她来到从始至今没抬过一下头的瘸腿男人身旁。
    男人拔出那把洞穿自家闺女的钢叉,正对着那五个前后贯通的伤口,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
    “叔,我来吧。”
    王小花轻轻蹲下,然后头也不回喊了一声,“所有人都背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的穿针引线。
    ……
    姜槐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圆咕隆咚的东西。
    这个从河流里采摘出来的脑袋,却很是干燥,就连皮肉里也没有一点水分,皱巴巴的像个被暖气烘干的橘子皮。
    就这还是祸斗眼疾手快撕下来的,否则这颗脑袋也会像那条被河流一样,被彻底蒸发。
    姜槐随手将其扔在一边,有些搞不懂眼前的情况。
    所有人面朝外围成一个圈,紫袍高功盘坐在地,口中诵念。
    “太乙天尊下紫庭,九幽长夜放光明。
    千衍只念天尊号,万罪全消一卷经……”
    其余红袍、黑袍法师也随之诵念,铙钹,铃铛之声不绝。
    而在另外一旁,瘸腿男人正用泥土拌着草木灰在和稀泥,旁边还有一根根刚刚剥了皮的树枝。
    他很认真,认真的让人汗毛倒竖。
    姜槐一言不发,默默看着,又看见小白从法坛上面走来,手里捧着稻,黍,稷,麦,菽,放在瘸腿男人身边。
    姜槐还是没问他们在干什么,因为他看见人群分开,王小花抱着张小沫慢慢走来。
    张小沫看起来比刚才好看了太多,头发整整齐齐,神态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那身被鲜血浸透的衣服也退了下来,换上了王小花的衣服。
    姜槐看见了那只微微垂下来的右手。
    雪白的皮肤上,一片璀璨海棠叶如此显眼夺目。
    那是他恶作剧搞上去的。
    朱印依旧在,只是朱颜改。
    “叔……”
    王小花唤了一声。
    “哎,辛苦你了。”
    瘸腿男人艰难起身,小心翼翼的接过自家闺女,放在一块草甸子上。
    随后,他竟然拿起那些剥好皮的树枝在手中曲折扭转起来,好像在做一个架子。
    先是身躯,然后是四肢,再然后……
    姜槐看的很认真,却也感觉气氛突然有点不对劲。
    铙钹铃铛声逐渐消失,念诵之声也慢慢变小。
    风起,云动。
    瘸腿男人骤然笼罩在一片手掌状的阴影之下。
    “你们在干什么!”
    身后一声暴喝。
    那三个高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兔子,满脸怒气。这种表情,就是听到“太平道余孽”之时也没出现过。
    此刻,他们身上的气势和刚才“恶斗”之时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这,才是他们天师之下的真正实力。
    姜槐其实也不知道小沫的父亲在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此刻要做些什么。
    他重新弯弓,瞄准那尊“出尔反尔”的法相。
    他刚才听到了钓鱼佬的声音,也知道了这尊大神是谁。
    不过无所谓了,能射几次就射几次吧。
    “否则……”
    姜槐偷偷看了一眼依旧不为外物所动的瘸腿男人,
    “否则……真的没法交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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