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这辈子以来,第一次为院长以外的人而动真火。
多好一个娃?
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嬉笑怒骂毫不做作,还很听话……
怎么就死了?
还是死在最卑劣的偷袭之下?
所有人都知道姜槐要干什么去,也没人试图阻止,哪怕是同为泰山会的钓鱼佬和王小花。
几十双眼睛看着姜槐策妖奔腾,越来越小,最后竟然与煌煌大日融为一体,成为一道剪影。
少年立于犬背之上,岿然不动。
脑袋低垂,死死盯着某处,双腿微错,抬手弯弓搭箭……
那是山阴处的一条河流,并不壮阔,却清澈见底。
水下,正有一道人影仓惶而逃。
他逃的极快,像是水中的鱼儿,根本不需要出水换气。
刚才的他,觉得泰山终究是比较高一点的。
尤其是认出那个龙虎山紫袍高功,竟然来自他家当年留在京城没回来的一支,他就更这么觉得了。
堂堂道教祖庭龙虎山都被泰山压一头,紫金山又算什么?
现在的他,很后悔,第一次觉得名字里的“浪”有些不太吉利。
浪里来,浪里去,第一次在浪里栽了跟头。
忽然,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慢慢在水中回头……
姜槐没有箭,但是那轮大日的轮廓忽然模糊起来,四周晕开的光晕竟然随着他的动作而受到牵引。
丝丝缕缕的橘红色荧光在弓弦之上汇聚、蔓延、成型……
“这……”
李教授目瞪口呆。
他算是清楚自家学生的,用一穷二白来形容并不为过。
除了那把妖刀,打架全凭本能,活脱脱一个妖怪,哪有半分「君子善假于物」的样子?
甚至他都有些看不过去,做出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传了一式「举火燎天桩」。
怎么才几日不见,又是飞天遁地,又是弯弓射箭?
真想能文能武了?
其余人也是震骇不已,有的人知道这把弓的来历。
它来自黄金家族,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留下的遗物,追根溯源的话可能并不属于华夏。
常人别说使用,就是拉开也不容易,根本不是普通长弓所能比拟。
有的人则并不清楚,全都齐刷刷看向四妖帮中唯一好一个留下来且还能开口说话的小白。
小白心中的震惊并没有比他们好上多少。
当时他们四人,哦不,四妖,现在张小沫也不纯了。
他们趁着软脚蛇吸引火力之时,偷偷潜入那片热浪扑面的窑口。
很顺利,出奇的顺利,顺利到她都觉得有些不安。
还未来得及出言提醒,迎面就是一道剧烈爆炸。
那些工人直接被热浪蒸发,穿着制服的白虎堂成员也没好到哪里去,挣扎不过几下,也纷纷倒飞出去化作焦炭。
也幸好是火,和姜槐以及狗子专业对口。
等她从狗子身下爬出来,就看见姜槐一言不发,直接顶着热浪冲进去在废墟里四处翻找。
也就是在这时,他们听到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
“小同志……你们……你们在找什么?”
他们在爆炸最中心找到了一个只剩下上半截的老头。
老头的屁股不见了,是姜槐把他拎出来,“我找姑获鸟,你知道她在哪里?”
“你……你是她什么人?”
老头好奇心还挺重。
“她是我妈妈。”
她注意到姜槐已经看见了那个大肚塔式罐,眼睛有些泛红。
是张小沫走上前,把它抱了过来。
“原来,原来是这样……”
老头点点头,嘴角鲜血汩汩冒出,
“对……对不起啊……小同志,是我……是我把她送入窑里……”
“我……我儿子被他们带走了……”
“他们?泰山会?”
姜槐反问。
老头摇摇头,目光复杂。
“先锋社?”
姜槐又问。
老头还是摇头,“我……我也不知道……”
姜槐目光紧紧盯住老头,
“是不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别问了,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走……你斗不过他们的……”
老头不停苦笑,眼看出气多进气少,嘴里哼哼唧唧,声若蚊吟。
姜槐想了想终于不再追问,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俯身把耳朵贴近,听了一会抬起头,
“屁股疼?”
随后在四周扫视一圈,指着十几米外一处残垣断壁道,
“你屁股在那呢,不疼。”
她当时挺想笑,觉得这对话莫名其妙的,却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帮个忙……”
老头用尽最后力气,竟然一把抓住姜槐双手,
“我……我那左小腿上……绑着五张画……是我老吴家的……现在给你了……”
“你……帮我……”
老头又喘个不停,似乎早已预料到自己的下扬,提前留了一手。
姜槐转过头,祸斗心领神会,屁颠颠把这人下半截弄来。
一抹裤腿,果真绑着什么东西。
姜槐没去看,重新直视老头,“你就这么信任我?我要是拿了东西不帮忙呢?”
“你……你能出……出现在这里……就……就够了……”
老头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让他……这辈子普通点就……就行……”
老头死了,临死前也没听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她当时内心五味杂陈,想必姜槐也是这样,因为他把两个半截一起扔到火里烧了,算是给老头保留最后一个体面。
那边,张小沫已经把画拿了出来,借着火光观瞧,突然惊呼一声,
“这,不会是画圣吴道子的《孔子行教像》吧!”
“都说失传了,没想到在这里,你发财了耶!”
然后才后知后觉,“呀,这老头不会是吴道子后人吧?”
“吴道子?”
她没听过这个人,就和没听过鲁迅一样。
她觉得小沫好厉害,小小的人儿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
姜槐可能也知道,因为神情有些严肃。
她也凑上去一起看,说是五张画,倒不如说是一套画。
最外面那张是一个拱手行礼的老头,早已烟熏火燎血迹斑斑
这老头本来就长得挺丑,此刻在跳动火光下,竟然有点渗人。
立像后,是四张独立的单元画。
第一张,是一个人影在驾驭马车。
几匹高头大马一姿态各异,桀骜不凡,却在高大人影的控制下服服帖帖。
旁边还有几个注解:
鸣和鸾、逐水曲、过君表、舞交衢、逐禽左。
“这好像是君子六艺里的「御」!”
见张小沫若有所思的样子,她也和狗子对视一眼,跟着点头,好像真的知道君子六艺是啥玩意一样。
不过她看见姜槐似乎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一扫而过,翻开下一卷。
这张好像是和「乐」有关,是个群像画。
里面的人闻歌起舞,翩若惊鸿。
旁边同样有注解:
《云门大卷》、《咸池》、《大韶》、《大夏》……
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字。
姜槐对这张同样不感兴趣,只粗略扫了一眼。
再下一卷和「礼」有关,看起来是在主持各种科仪典礼。
注解:
吉礼、凶礼、军礼、宾礼……
姜槐还是没看,很不感兴趣的样子。
她觉得这样才对。
开玩笑,难道要他做一个有礼貌、树新风、讲文明的妖怪?
最后一卷,这个少年终于有了点兴趣。
张小沫说这是「射」!
她也看出来了,因为很明显,有个人在射箭。
标注:
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
这些文字每一个她都认识,哦不,有一个不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懂了。
她抬头看向姜槐,这个少年似乎若有所思。
她突然有点羡慕,觉得有文化也挺好的,否则捡到好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
此刻,她对旁人的目光视而不见,只呆呆看着天空上那道弯弓射箭的剪影,满脑子只有三个问题——
这就学会了?
怎么就学会了?
凭什么就学会了?
众人见小白不说话,只好继续抬头看去。
却见那弓弦已经被拉至极限,浑如满月,举在少年手中,好像捧着另外一轮太阳。
“咻!”
众人脑补出音效。
一箭射出,白虹贯日!
这道白光太过刺眼,反而显得天空有些不太真实了。
一箭之后,又是三箭。
四道白光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巨大的“井”字。
“井仪?”
李教授忽然咦了一声,随后一拍手,“好好好,终于有了几分人样……”
他见其余人没听懂,解释道,“《周礼注疏》记载,井仪是指发射四支箭,每一支箭贯穿靶子,在靶子上四方四正井然有序……”
“不过,这好像不是单独的井仪,还有 参连……哦也就是连射……”
小白突然更加羡慕,这老头明明什么也没看见,却看了一眼就懂了。
忽然,李教授神情一变。
他的脸上有一个巨大的阴影一闪而过。
那顶天立地的神人法相竟然再次动了,摊开右手就要去抓那少年。
卫道之后,自然该降妖,事分轻重,却不落下一个。
“还不快去!”
李教授有些着急,一脚踹在自家侄儿身上。
钓鱼佬被踹的一个踉跄,满脸不情不愿,却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牌子抛至空中,口中朗声道,
“泰山会接管此事,还请清源妙道真君给个面子!”
他此话一出,小白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就是再没文化,她也知道清源妙道真君的名头。
二郎神,龙虎山竟然摇来了这尊大神?
不过,看着怎么不太像?
三尖两刃枪呢?哮天犬呢?金弹银弓呢?
“啪!”
牌子从空中坠下,翻滚几圈消失不见,那位显然并不给面子。
钓鱼佬脸色有些挂不住。
他脸色竟然敢挂不住!
下一刻,他竟然缓缓闭上眼睛,等再次睁开之际,面容明明丝毫未变,但就是给人一种换了个人的感觉。
他再次抬头,表情无比肃穆,
“川蜀李家接手此事,任何后果由我李家一肩担之,还请清源妙道真君速回。”
声音并不大,却斩钉截铁,其语气之从容,竟然给人一种他和眼前的金甲神人平起平坐之感。
小白觉得这人疯了,一定是疯了。
搬出泰山会的名头还勉强能理解理解,毕竟很多所谓神职都是由历代官府帝王册封,要个面子也没什么。
不过他李家算哪根葱?
下一刻,小白觉得自己疯了。
那煌煌巨人竟然真的停住了手,似乎真的在考虑要不要卖李家一个面子。
“这才对嘛,二郎何苦为难二郎呢?”
钓鱼佬重新恢复先前的吊儿郎当样,嬉皮笑脸的走到王小花面前,
“咋样,领导就是领导吧!”
王小花根本不鸟这个正经不过三秒的老领导,尽管她心中同样震惊。
她来到从始至今没抬过一下头的瘸腿男人身旁。
男人拔出那把洞穿自家闺女的钢叉,正对着那五个前后贯通的伤口,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
“叔,我来吧。”
王小花轻轻蹲下,然后头也不回喊了一声,“所有人都背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的穿针引线。
……
姜槐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圆咕隆咚的东西。
这个从河流里采摘出来的脑袋,却很是干燥,就连皮肉里也没有一点水分,皱巴巴的像个被暖气烘干的橘子皮。
就这还是祸斗眼疾手快撕下来的,否则这颗脑袋也会像那条被河流一样,被彻底蒸发。
姜槐随手将其扔在一边,有些搞不懂眼前的情况。
所有人面朝外围成一个圈,紫袍高功盘坐在地,口中诵念。
“太乙天尊下紫庭,九幽长夜放光明。
千衍只念天尊号,万罪全消一卷经……”
其余红袍、黑袍法师也随之诵念,铙钹,铃铛之声不绝。
而在另外一旁,瘸腿男人正用泥土拌着草木灰在和稀泥,旁边还有一根根刚刚剥了皮的树枝。
他很认真,认真的让人汗毛倒竖。
姜槐一言不发,默默看着,又看见小白从法坛上面走来,手里捧着稻,黍,稷,麦,菽,放在瘸腿男人身边。
姜槐还是没问他们在干什么,因为他看见人群分开,王小花抱着张小沫慢慢走来。
张小沫看起来比刚才好看了太多,头发整整齐齐,神态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那身被鲜血浸透的衣服也退了下来,换上了王小花的衣服。
姜槐看见了那只微微垂下来的右手。
雪白的皮肤上,一片璀璨海棠叶如此显眼夺目。
那是他恶作剧搞上去的。
朱印依旧在,只是朱颜改。
“叔……”
王小花唤了一声。
“哎,辛苦你了。”
瘸腿男人艰难起身,小心翼翼的接过自家闺女,放在一块草甸子上。
随后,他竟然拿起那些剥好皮的树枝在手中曲折扭转起来,好像在做一个架子。
先是身躯,然后是四肢,再然后……
姜槐看的很认真,却也感觉气氛突然有点不对劲。
铙钹铃铛声逐渐消失,念诵之声也慢慢变小。
风起,云动。
瘸腿男人骤然笼罩在一片手掌状的阴影之下。
“你们在干什么!”
身后一声暴喝。
那三个高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兔子,满脸怒气。这种表情,就是听到“太平道余孽”之时也没出现过。
此刻,他们身上的气势和刚才“恶斗”之时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这,才是他们天师之下的真正实力。
姜槐其实也不知道小沫的父亲在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此刻要做些什么。
他重新弯弓,瞄准那尊“出尔反尔”的法相。
他刚才听到了钓鱼佬的声音,也知道了这尊大神是谁。
不过无所谓了,能射几次就射几次吧。
“否则……”
姜槐偷偷看了一眼依旧不为外物所动的瘸腿男人,
“否则……真的没法交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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