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动土、祭祀。
忌:出门、会亲友、修造。
深山之上,两道纠缠人影相互错开,又再次狠狠相撞。
砰!
羽衣加身,大妖凶猛。
姜槐再一次将手持拂尘的紫袍高功重重劈入地下,尘埃四起。
刀名「定风波」
风波恶,如何定?
唯有以恶制恶,以暴制暴!
就像他刚才抬头说的那一句:站那么高作甚?
离开地面久了,就真成人上人了?
看不见,就不存在了?
这一次,金光没有再出现。
光凭肉搏,人类的确逊色妖族不少。
紫袍站在地上,法衣凌乱,头顶莲花冠早已破碎,满头长发披肩。
他抬头望着姜槐,张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人类仅凭血肉之躯打不过野兽很正常,不丢脸。
捋了捋拂尘,看着上面断了不少的麈尾,眼里有些心疼,这可是他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
下一刻。
两道飘摇广袖忽然无风自动,袖口里的右手结出一个常人掰断手指也摆不出来的手印。
他终于不再扬短避长,祭出看家本领。
道术有五:山、医、命、相、卜。
人上了山,就成了仙。
此乃修行之法,修典、炼丹、符箓都在此列。
医乃医道。
方剂、针灸、灵疗等。
命乃命理。
八字,紫微斗数,甚至逆天改命也在其中。
相分三类:天、地、人。
天为星象,地为风水,人为面相、骨相等。
卜就是占卜。
易经,梅花,六壬,太乙神术等。
后四者都是道士谋生的手段,毕竟在山上修行也要吃喝拉撒睡,修庙塑像也要真金白银不是?
当然,这是对于普通道士而言。
到了紫袍高功这个层次,尤其是“麒麟殿上神仙客,龙虎山中宰相家”的正一祖庭,钱财早已是身外之物,反而更有时间专心修行。
也难怪常说,修仙四要素,财侣法地缺一不可。
穷人修什么仙?
这位紫袍高功广袖之中,竟然有幽幽渺渺的烟雾升腾。
在空中凝聚不散,不断变幻,最终竟然幻化出两道极其写意的庞然大物。
左龙,右虎。
虽抽象写意,却颇具神意,眨眼之间迎风便涨。
丹法,这才是他的看家本领。
祖天师张道陵“丹成之后龙虎现身”,身为后辈子孙自然没这个本事,却也能勉强模拟一二,哪怕抽象了点。
他一扫先前憋屈,凌空而立,声音朗朗,
“你远道而来,请你吃颗龙虎大丹,以尽我天师府待客之道!”
好一个「龙虎大丹」,龙腾虎跃,裹挟无尽火光,一般人还真消受不起。
姜槐依旧面无表情,手中定风波直插地面。
他立于刀尾之上,张开双手,身后蓦然出现一道同样动作的模糊身影。
先前姜槐还担心境界悬殊,对付不了这种世面上数得过来的紫袍高功。
人家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道统传承,天庭与人间之间唯一的官方纽带。
不过,玩火?
那老子就硬生生按下你这龙虎头!
——
山林骤起狂风,符灰打着旋直冲天际,像是正在打通一条人神之间的通道。
法坛之上,红袍法师带领斗部众人行走绕坛愈发迅急,持咒念诵之声愈发高昂,两者隐隐形成共振,响彻云霄。
四周弥漫一股压抑的气息,像是暴雨前最后的宁静。
祸斗有些不安,也腾空而起,真·目光如炬的环视剩下三位紫袍高功。
一圈之后,它盯住其中一个白白胖胖的矮子,无比叫嚣道,
“那个矮子,五尺差半寸那个,就是你,矮要承认,挨打要立正,出来啊!”
“我?”
矮胖子嘿嘿一乐,上前一步,不慌不忙的从袖中摸出一个布袋在手上摊开。
里面竟然是一根根长短粗细各不相同的银针。
最粗最长的一根已经不能用针来形容,它更像一根铁棒。
最夸张的是,随着他走动,袖口里竟然“咣当”一声掉出来一把锯子。
祸斗铜铃般的狗眼骤然收缩。
它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打针。
这是童年阴影,要用一生来治愈,更何况那锯子是几个意思?
它连忙改口,
“呐,小爷这辈子最敬重医生了,饶你一命,回去!”
随后掉头冲向另一个人,那是个高个瘦子,还带着墨镜。
宽大的道袍在他身上像是挂在晾衣杆上。
“你,出来,别看了,说的就是你,瘦的跟麻杆似的,一看就从小挑食,出来挨打了!”
“误会啊!”
瘦高个指着自己鼻子,一脸郁闷,“我这可不是挑食,从小光长个子不长肉,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两手空空,祸斗自然不怕,搁那狞笑,一脸嚣张,
“别废话,长得高也得挨打,过来!”
它话音未落,只觉屁股忽然一麻,整条后腿瞬间失去知觉。
那个矮胖子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跟在它身后,拿着锯子呵呵直笑,
“狗儿狗儿,听你说话声音中气有点不足啊,过来给你瞧瞧,这么年轻,肾不好可是大麻烦呐!”
“泥奏凯啊!”
惨叫声响天彻地,听的小白眉头直皱,觉得自家男人实在有些丢脸。
她把钢叉交给张小沫,“好好待着别动,别忘了你来时说过的话,让你跑你就跑。”
“知道了,白姨。”
张小沫乖巧点头答应,只是眼神中却闪着莫名意味。
“姨?”
小白一愣,却没当回事,以为她喊的是阿姨。
随后,她看向慢慢向她走来的瘦高个。
这人好像是个瞎子,如果不是一身华贵紫袍,看起来和街边算命的先生没啥差别。
小白没说话,瘦高个倒是先开了口。
他好像若有所思的样子,不断在祸斗和小白之间来回打量,忽然一拍手乐道,
“有趣,有趣,真有趣!”
“福祸相依,蝠祸相依,真是造化!”
小白还是没开口,心中却翻起滔天骇浪。
这人竟然一语道破她的根脚。
蝠,同福。
古人喜欢以蝙蝠为图样,雕刻在门窗或者床头,寓意福来。
而这也是小白的本命神通:趋吉避凶!
这是被动技能,只存在于心潮有感或灵光一现之中。
就像十几二十年前,她在黄龙洞突然感觉心绪不宁,烦躁不安,只想出门走走。
结果回来之后,相伴多年的好友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狼藉。
而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包括每天下班后,能经常捡到客人遗失的钱包手表等。
小白故作淡定,继续听那人絮絮叨叨。
而瘦高个还真像一个算命先生,嘴里叽里呱啦,根本停不下来,最后忽然来了一句,
“跟我回龙虎山吧,府里正缺一个护山灵兽。”
小白一愣,觉得这人有些过于没礼貌了,认识祸斗这么久,他也没敢带她去紫金山认认门。
当即小脸一拉,怼了回去,
“跟我回酒吧,那里也缺一个鸭子。”
瘦高个也不恼怒,估计是没听懂鸭子是什么意思,依旧笑呵呵道,
“我是认真的,狐仙殿知道吧,你去之后虽说不一定有那个待遇,但衣食无忧还是可以保证的。”
小白也冷笑一声,“我也是认真的,富婆知道吧,只要你体力好,去了之后衣食无忧也是可以保证的。”
“好吧。”
瘦高个举手投降,从口袋里摸出一桶竹签,里面满满当当。
“一共三百六十根,其中三根上上签,你抽到其中一根,我便做主放你离开。”
“当真?”
小白一脸怀疑。
“当真!”
瘦高个信誓旦旦。
“行吧。”
小白随意扫了一眼签筒,里面竹签全都一模一样,看不出什么区别。
她随便拿了一根。
和其他玄之又玄一大堆文字的签不同,这根签只有四个字:
百无禁忌!
上上签里的上上签!!
与此同时,距离此地大约几公里之外,一架直升机里忽然传出一道女人惊呼,
“R!P!G!?”
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日你仙人,什么情况?”
“老子特么申请过航道了啊!”
主驾驶上是钓鱼佬,旁边坐着王小花。
钓鱼佬是被他二大爷逼来的,王小花是因为那个打不通的电话。
两人视野里,一枚喷着尾焰的火箭弹从地下腾空而起,直奔直升机而来。
钓鱼佬嘴里的香烟“啪嗒”一下落在裤裆之上,手忙脚乱的想要操控直升机闪避。
不过很可惜,这架飞机过于智能,从出发点到目的地只需要提前设定好就行,因此并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按钮。
“尼玛,智驾害死人啊!”
“砰砰!”
两人破窗而出,还未落地,身后便传来一阵炙热气浪。
直升机被凌空射爆,冒着黑烟一头栽下,随后又炸起一团巨大火花。
“草,是谁干的!”
王小花又惊又怒,顶着满头枯树叶烂草根,提着裙摆就要找人干架。
她是什么人?
姑苏城大姐大,整个长三角乃至京畿之地,谁不给她几分面子?
她吃过,见过,就是没被轰下来过!
不远处的草丛里,传出一阵“淅淅索索”之声。
几个壮汉满脸恼怒的看着另外一个扛着发射筒的人。
那人也很尴尬,嘴里嘀嘀咕咕,“奇怪,弹道怎么偏左了?”
“我瞄准的明明是那只蝙蝠啊!”
“妈的,不会被毛子坑了吧!”
——
直升机爆炸的动静很大,正在和瘦高个干架的小白也忍不住回头望去。
她貌似想到了什么,和一脸若有所思的张小沫对视一眼,随后回过头去,冷嘲热讽道,
“啧,人。”
“啧,龙虎山。”
“啧……”
她每“啧”一声,瘦高个的脸色便难看一分,不过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因为是他当扬变卦。
没办法,天生趋吉避凶的蝠妖和占卜之术适配度拉满了好吗!
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之后脸面算个屁!
此时不抢,以后念头不畅通,岂不是自毁道途?
瘦高个硬撑着不说话,小白也不再多说。
酒吧混了这么久,她早就对此习以为常了。
他俩越打越远,只留下张小沫一个人孤零零的杵在原地,怀里抱着陶瓷罐,手里拎着钢叉。
像一个父母有事,看管行李的小孩。
她想到出发前那一晚看到的画面,也有点明白“未来”出现差错的原因。
“小白阿姨真厉害啊。”
“趋吉避凶,转移福祸,可惜……”
她喃喃自语,表情有些忧伤,但这忧伤的表情转瞬即逝,因为最后一个紫袍高功正在慢慢靠近。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人,既不仙风道骨,也不高矮胖瘦,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他身上很有上位者的气势。
或者说,官威!
这种气势,市级干部也不配拥有。
但就是这张普通的脸,却无数次出现在小小沫的梦里。
梦中,这张脸的主人面无表情的对着她的母亲刺下最后一剑。
很普通的一剑,没有任何法术神通,却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一度成为张小沫挥之不去的梦魇。
小时候她很害怕,每次都哭着惊醒,躲在父亲怀里抽泣。
父亲则会长长叹息一声,一瘸一拐的爬下楼梯,到门口沉默抽烟。
长大后,她反而主动用圆光术去看此人。
她怕自己对母亲的记忆,会随着深夜门口那一闪一闪的火星而消逝。
张小沫也看到了今天自己会死,被一个煌煌巨神一指头碾死,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但她还是来了,她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错过今天,她一个面摊老板的女儿,拿什么去见到这种高居九天之上的大人物?
其实她也可以求助小白,用那堪称神技的神通转移祸福,李代桃僵。
不过张小沫不愿意这样做。
转移给谁?人家凭什么要遭受这份飞来横祸,更何况还是死劫?
死道友不死贫道,那不是她的道。
两人都不说话,都在打量着对方。
那人不说话似乎是吃不准张小沫是什么来头,好像只是一个单纯的人类,为何偏偏与妖怪共舞?
张小沫不说话是在平息自己翻江倒海的情绪,免得露出破绽。
“铛!”
法坛之上,声音骤然高昂起来,好像到了紧要关头。
明明只有二十人的队伍,诵念出来的声音竟然浩浩荡荡,弥而不散。
张小沫回过神,重新恢复成一个青春无害的大学生模样。
她笑着问,“你是炼丹的,还是扎针的,或者是算命的?”
那人不答,好像依旧吃不准张小沫什么 来路。
片刻之后,他手中忽然出现几张黄中带赤的符箓,
“都不是,贫道是画画的。”
这是四人之中,唯一自称贫道的。
“画画的?”
张小沫更乐了,“你的画能干嘛?”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声音满是戒备,话音未落,手中黄符已经洋洋洒洒的朝张小沫射去。
堂堂紫袍高功对付一个小姑娘竟然还行偷袭手段。
张小沫动也未动,任由飘飘洒洒的符箓飞来,脸上依旧挂着笑盈盈的笑容。
而那些万金难求的符箓,竟然好似淘宝上批发来的一样,对这个人畜无害的小姑娘没起半点效果。
张小沫随手夹起一张落在肩头的符箓,端详片刻,笑道,
“呦,你的小人儿好像不听话呢!”
“你是什么人?!”
这个官威十足的“贫道”瞳孔巨震,竟然不自觉后退一步。
这符箓真不真,他还能不知道?
张小沫不理会他,接着说道,
“要不试试我的小人?”
“忘了告诉你,我也可会画小人了!”
随后,她皱起眉头,似乎有些犯难,
“唔,好像没有笔墨呢……不过没关系,我用这个就行啦!”
她又嘻笑起来,放下手中瓷罐钢叉,随手抹了一把草木燃烧后留下的灰烬。
她先是在眉头随意抹了一笔,好似一道灰色的枣核,然后又摊开手掌,在手心边画边念念有词,
“嗯……就留这个发型好啦……唔……穿个碎边裙吧……”
她好像真的在画小人,歪着脑袋,随便而又认真,声音满是童趣。
不过,她面前的“贫道”却已经看傻了眼。
不仅是他,被追着打针的祸斗,腾挪振翅的小白,双手已经按下龙虎头的姜槐,乃至还在树梢上的徐大摄影,全都看的目瞪口呆。
但见原本晴空万里的天际忽地阴云四合。
狂风骤起,电闪雷鸣。
原本因斗部众诵念上表而弥漫天地之间的压抑气息,此刻竟然被硬生生挤出一半。
张小沫霍然抬头,粉色外套在电舞银蛇之下,忽明忽暗。
她眼中竟然闪着比雷浆还要炽热的恨意。
“你到底是谁,怎么会雷法,这是哪家的雷法!”
“贫道”步步后退,声音都有些劈叉。
张小沫忽然笑了,笑的凄凉而又张狂,
“你,还记得一个叫大妮的女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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