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浪一脚踩爆还吊着一口气的「巳蛇」,掏出电话打给上司。
事情玩大发了,他现在有点慌。
毕竟蘑菇云实在不是什么小事。
电磁波盘旋在群山之巅,一直延伸到金鳞江海大学大门前。
那里有很多工人,还有看热闹的路人,以及嘻嘻哈哈丝毫不嫌事大的学生。
“这学校是不是犯太岁了啊,怎么不是失火就是塌墙?”
有老太婆对着身边大婶窃窃私语。
大婶闻言立刻看了看周围的人,捂嘴对老太婆神秘道,
“听说是这块地皮上死过太多人,快要压不住了……”
“哎呀,那怎么搞哦,我家大孙子还在这块念书呢!”老太婆很害怕,这个岁数了就只担心宝贝大孙了。
“没事。”
大婶又看了周围的人一眼,随后愈发凑近老太婆耳边,“你听过上帝没?耶和华爱世人,周日有个聚会,你要不要来?”
“还能领鸡蛋。”
“还能领鸡蛋?这耶和华还挺好的嘞。”
“……”
这两人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很老派的男人。
藏蓝色咔叽外套,黑框眼镜,中规中矩的发型……
不过他很英俊,有种上个年代知识分子的美。
尤其是他的手指,又白,又长,骨节分明,还能看见若隐若现的青筋。
就是这双手,救过很多人,也杀过很多人。
他救人,只需要银针。
偌大的家里,已经没有一处空地摆放四面八方寄来的锦旗。
他杀人,也只需要银针。
一针下去,想让人喘几口气,那人就只能喘几口气。
小火神?
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他更喜欢别人叫他小先生,或者小郎中。
男人将那二人闲谈全听在耳里,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砖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的看,好像上面有什么有趣的事物。
看了一会,他回头看向一人拿着一把烤面筋的雨师妾和白泽,忧心忡忡道,
“你们说,这不管能行吗?”
白泽不搭茬,她今天的任务就是来当电灯泡。
雨师妾则嗤笑一声,似乎是实在受够了他这副为国为民的屌样子。
“想管?可以!”
“先把咱们之间的账算清楚!”
男人听罢,更是无奈,不过他脾气很好,还是不知道第多少次解释道,
“雨师妾,我已经和你解释的很清楚了,医者父母心,在医生眼里是没有性别之分的。”
“我是看了你的身子,不过那是施针需要啊,请你不要再胡搅蛮缠了好吗?”
他说了一大堆,雨师妾什么都没听见,只听清了最后四个字。
“胡搅蛮缠?”
“老娘看上你,你可以不答应,大家好聚好散,老娘永远记得你的情。”
“你不愿见我,我永远对你退避三舍。”
“不过你家老子收了老娘那么多聘礼,又偷偷下药对老娘赶尽杀绝是几个意思?”
“你妹生孩子血崩吃的血芝,是老娘在青海湖从一个老喇嘛手里抢来的,为此被追杀了整整三个省。
你爹快翘辫子续命用的大棒槌,是老娘在长白山和一个狍子骗来的,那傻狍子气的差点一头撞死。
还有那比你爹命还长的地精……
还要我继续说吗?”
“你现在是把那些聘礼从你妹子肚子里扣出来,还是从你爹骨灰里提炼出来?”
雨师妾每说一句,男人的脸便青上一分。
因为句句属实,他无法反驳。
雨师妾还未说尽兴,这些话憋在肚子里太久了,不吐不快。
她是生性好色,是喜欢过这个一本正经的,和其他男人截然不同的小先生,却也没到非在一棵树上吊死的地步。
顿了顿又阴阳怪气道,
“普通人家尚且知道个礼义廉耻,好聚好散,你家堂堂火神宫可真厉害呢,好处全收还准备灭口?”
“啪!”
碎砖在男人修长的手指尖骤然化作齑粉。
“管好你自家的事,再去管别人吧!”
雨师妾留下最后一句诛心之言,飘然远去。
白泽终于吃完面筋,优雅的擦拭嘴角,随后也顺手补了一刀,
“我不管你是小火神还是大火神,请你记住,泰山再高,也压不倒我紫金山。龙虎再厉害,我白泽也未必放在眼里。”
“不管是小雨还是小黑,又或者是姜槐小朋友,只要他们之中任何一个出事,哼哼。”
她没有说会有什么后果。
但没说,才显得可怕,因为会有太多可能。
白泽在妖族扯起大旗,这和人类吹响冲锋号有什么区别?
“嗡~嗡~”
手机忽然震动,男人这才从刚来就收到的“下马威”里清醒过来。
“喂?”
——
张浪此刻有点崩溃。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眼前看到的景象。
遍地尸骸,惨不忍睹。
尸体还穿着泰山会白虎堂的制服,此刻狰狞猛虎刺绣上满是血污,却更添几分煞气。
他们都是孙家的嫡系,他们都很年轻,却至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瞪大的瞳孔内,残留着犹未散去的迷茫和震惊。
白虎堂本就没多少,此刻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随便扫一眼至少半百之数。
张浪已经算是胆大包天的了,此刻竟然忍不住有些颤抖。
他似乎看到了泰山之巅骤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那个龙骧虎步的白发老人一言不发的下山。
孙彪。
什么是彪?
虎字旁边有三撇。
据说虎生三子,必有一彪。或因为天生畸形,或因为压力太大养不活,所以彪一出生就被母亲遗弃,一般都活不下来。
但万一活下来后就以虎豹为食,凶恶异常。
老人以彪为名,并不是父母所取,而是自己所改。
和彪一样,他天生残疾,双臂一短一长。
这在古武世家几乎就是原罪,所以自小不受待见,因此落下个畏冷畏寒的病根。
但他熬出来了,不仅出了头,还压的天下英雄尽低头。
一对残疾铁拳,硬生生砸出几十年太平!
对他来说,与炒黄豆的噼啪作响相比,他还是更喜欢听拳头砸在人身上的噼啪作响。
黄毛也傻了,石匠更疯了。
三人站在高处向不远处望去,起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
但见浓烟滚滚里,一道人影若隐若现。
一个头发半黑半白的少年从火海之中一步步踏出,半长不长的头发竟然反重力的向上飘起,像海草一样随风摇曳。
他没有眼睛,他的眼睛被岩浆取代。
他没穿衣服,他的衣服成了华丽羽衣。
他双脚悬停在地面三尺之上,凌空而行,宛如从楚地神话中走出来的云中神君。
少年面无表情,怀中抱着一个造型古朴的大肚塔式罐,好似孝子贤孙捧着骨灰盒。
身后,跟着一个庞然大物。
全身乌黑泛红,足足有一丈多高,四蹄踏火,目射霞光。
略一甩头,抖擞毛发,火星点点,凭空出现、湮灭……
这还只是祸斗幼年体,等它再发育一段时间,直接就是一座行走的火山!
很难想象远古人类见到这种庞然大物内心会多么震撼,顶礼膜拜冠以「火神」之称也情有可原。
徐老三此刻就有点双腿发软,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
他现在很想打电话给自己的亲哥哥,只说五个字:
“我?”
“干他?”
“你来?”
徐老三终究没有打这个电话,他此刻更关心把自己撞飞出去的小娘们在哪里。
他等了一会,爆炸中心再也没出来人。
“炸死了?”
他觉得不可能,小娘们那么彪悍,怎么可能这般轻易被炸死。
他抬起头,终于在滚滚浓烟中看见一道遮天蔽日的身影。
那是一对蝠翼!
通体雪白,翼展至少十几米开外。
在凝而不散的蘑菇云映衬下,宛如千年老妖横空出世。
蝙蝠身上端坐着他“心心念念”的身影,还是粉色外套和蓝色牛仔裤,像一个人畜无害的大学生。
“呵……”
徐老三自己都被这个想法逗乐了,“人畜无害?”
“我可去你的吧!”
他掏出手机开始录像,点下红色按钮,摄像头自动对焦……
他此刻并不知道这个无心之举,会引起多大的轩然大波。
这段视频,又会让多少躲在城市阴暗角落的妖怪们热泪盈眶,乃至生出不该升起的幻想。
画面里,突然多了很多身影。
这些身影从东南西北四面而来,兔起鹘落,眨眼便至。
每一组都是相同的配置——
一紫、二红、三黑!
徐老三在心中想了想法衣的规格:司白-散绿-寿青-杀红-天紫-玄黄……
紫袍:天师老臣或者高功法师。
红袍:上等法师。
黑袍……
“嘶……黑袍是什么来着?”
徐老三一时有点想不起来了。
他怼了怼旁边的张浪,正巧那位已经打完电话。
“问个事,黑袍是干啥来着的?”
“斗部。”
张浪显得心事重重,很敷衍的回道。
然后竟然反问起徐老三,“你说是泰山高,还是紫金山高?”
“啥子意思?”徐老三没听懂。
“我也不知道啊,领导问的。”
张浪也没猜透其中玄机,他只听出小火神语气不对,却不知为何。
徐老三想了想,“应该是泰山高吧,紫金山我没去过。”
“我也觉得。”
张浪深以为然,哪怕他知道两者比较的并不是地理上的海拔。
“走。”
“去哪?”
“添把火。”
“我不去。”
“真不去?”
“真不去,谁他妈爱去谁去。”
“怂货。”
张浪一个人渐行渐远,慢慢消失不见。
徐老三无所谓的瘪瘪嘴,三下两下窜上树,竟然坐在树梢之上晃晃悠悠,却不掉下来,嘴里嘀嘀咕咕,
“可笑,可笑。”
也不知什么如此可笑。
树上视野开阔,不远处尽收眼底。
他看见那四位紫袍高功分别凌空立于四方,道冠高耸,宛如天空绽放出四朵紫色莲花。
其余八位红袍则汇聚一起,带领所有黑袍绕着一方法坛圈来回转圈。
法坛之上幢幡猎猎,令旗昭昭。
五色经布横空,香烛裱纸俱全。
看架势竟然是早有准备,不知是单纯为了祭窑做准备,还是料到有意外发生。
红袍法师各持法器。
三清铃开道,玉圭、笏板,法尺,法剑紧随其后。
黑袍法师则拿着各种乐器。
手鼓,木鱼,铙钹,铛……
一路叮叮咚咚,口中念念有词,似唱非唱,似念非念。
一股玄之又玄的缥缈气息冲天而起,卷起漫天燃烧一半的黄纸宝钞。
距离太远,徐老三只能看见却听不见。不过他也能猜出一二,这是摇人,哦不,摇祖师爷了!
“莫非今日能看见张天师不成?”
徐老三有些不信。
但他看了看另外一边的妖气滔天,又觉得还真有这个可能。
他又有些颤抖了,不过这一次是兴奋的。
手机录像的时间已经一分半左右,四周安静的只剩下徐老三自己的呼吸声。
下一刻,他霍然起身,像是武侠片里的绝世高手那样,立于树梢之巅上下起伏,一头黄毛竟然也多了几分高深莫测的味道。
他“奉命追捕”的逃犯终于动了。
少年先是抬头看了看四方紫袍,随后目光掠过他们,投向更高处,嘴里好像还念叨了一句什么。
接着转过身,朝天上招了招手。
雪白蝠妖无声无息落下,肇事司机来到少年面前,接过他怀里的大肚陶瓷罐。
然后,少年提刀便上!
“卧槽,一句话都不说的?”
徐老三震惊了。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同,气氛都烘托到这了,不放两句狠话说不过去吧?
其实让他们说什么呢?
难道让紫袍高功像戏文里演的那样,大声质问一句,“大胆妖孽,安敢做下如此杀孽?”
难道也要让姜槐辩解一句,“这一切和老子无关?”
这不是警察抓小偷,这是道士与妖怪。
小偷能请律师辩护,妖怪请谁辩护?
小黑唱的对,要创造妖怪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长刀划出一道浑圆半弧,带着熊熊烈焰劈在拂尘之上。
举火燎天式!
这一刀,曾经逼退“关圣帝君”半步。
更何况,此刻早已今非昔比。
三阶?
那是人类的说法罢了!
“砰!”
一抹紫色如流星般坠落,地面瞬间龟裂。
尘烟四起中,紫色重新出现,带着璀璨金光扶摇而上。
龙虎秘法金光咒也不是浪得虚名。
“砰!”
这次,坠落的是火流星。
正正好好,还是刚才那个土坑。
一人一次,相互扯平。
下一刻,火光与金光相互交织,纠缠。
这一道一妖,竟然抛去法术神通不用,采取最简单也最野蛮的肉搏。
至刚的战刀此刻却水泼不进,密不透风。
至柔的拂尘此刻却刚猛凌厉,大开大合。
两人打的上天入地,看的徐老三眼花缭乱,心潮澎湃。
“oh,yes!”
也不知道他在为谁加油鼓劲。
这一句洋文也随着视频一起录入进去,成了妖怪们的私底下议论时的两个未解之谜。
一个是,姜槐抬头时,到底说了什么?
一个是,这家伙到底特么站哪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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