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水黾虽小,亦能搅动春水!

    依维柯顺着原路返回,擦着一辆大灯有些碎裂的沃尔沃,离开市区朝着山里驶去。
    双方背道而驰。
    沃尔沃内。
    李教授睁着一夜未睡满是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前方,丝毫不敢打瞌睡。
    此刻不比昨晚,现在撞人是真的要死人的!
    其实到现在他也不明白,身旁这个愤怒的父亲为何敢那么笃定的踩下油门。
    一个不说,一个不问,撞了就撞了吧,反正听那惨叫声中气十足,应该死不了。
    “#阳光彩虹小白马,滴滴滴嗒嘀嗒……”
    孙女设置的诙谐铃声冲淡车里压抑的气息。
    李教授连忙接起电话。
    “喂,好大侄儿,怎么说?”
    他声音说的很大,好像是故意带身旁之人听的。
    亦是一夜未睡的钓鱼佬,坐在布满青苔台阶上,面色并不好看。
    他身后是一座巍峨耸立的大殿,整体呈朱红之色,威严庄重。
    上悬一块黑底金字匾额——
    司神!
    青烟徐徐,钟声袅袅。
    晨曦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在烟雾中透出一道道美轮美奂的光柱。
    这里是86版《西游记》五庄观的取景地,也是天师道祖庭、全真龙门派道扬——
    青城山。
    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
    两家比邻而居,互帮互助。
    在那特殊年代,一帮道士怀揣经典,用驴车驮着神像,躲在李家大院地窖下三月之久。
    泰山会马踏江湖之时,李家上上下下三四代人,也曾大包小包的上山躲在天师洞深处。
    都说远水解不了近渴,远亲不如近邻。
    两家虽说不是一个路数,却早已不分彼此。
    钓鱼佬夜爬青城,只为站在高处看清形势。
    谁能想到,一只小小水黾,轻而易举便能捏死的存在,竟然搅起一坛平静了几十年之久的死水。
    固然只是一连串的足迹涟漪,但这足以进入水下蛰伏不动的庞然大物视野之中。
    一只虫子死不足惜,但若是庞然巨物一时兴起,摆了一下尾巴,其他中不溜的鱼可要遭无妄之灾了!
    他老李家就是水里中不溜的鱼,可以庇护姜槐,前提是别招惹庞然大物的存在。
    “大爷哎,你真是我亲大爷!”
    钓鱼佬叼着烟,“迟了,太迟了,一切都没用了。”
    “龙虎出了十来个高功,一方面是为了配合公务,另一方面就等着这小子自投罗网,现在就算青城山出面也来不及了。”
    说罢,他顺手拔了身旁香炉里的线香将烟点燃,正准备继续说下去,就听电话那边没头没脑的大笑起来,
    “吃了,太好吃了?一切都没事了?”
    “太好了,没什么事就挂了吧!”
    “嘟嘟嘟!”
    钓鱼佬一脸懵逼,楞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
    正在开车的瘸腿男人第一次笑了一下,只是笑的多少有点无语,他转头看向这个演技拙劣的老头,
    “我是瘸子,又不是聋子……而且我混过川蜀……”
    “好意心领了,有机会下面给你吃。”
    ——
    法拉利内,只剩下王小花一个人。
    车就停在黄浦江边,鲜艳的一抹红在这十里洋扬好像也算不了什么。
    她和突然出现的面具男在车里坐了一夜,看着东方明珠从霓虹闪烁到慢慢熄灭。
    孙公子……
    这个世界能让王小花喊上一声公子,哪怕是开玩笑口吻的人能有几个?
    泰山上那位,唯一的孙子。
    两人是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当然是开玩笑居多,谁也没有当真。
    老王下来后,就更无人当真了。
    不过,他们的确是从小的玩伴。
    后来一个出国留学,一个进厂干架,慢慢的,也就生疏了许多。
    这一晚,是时隔十年之久的第一次见面。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孙家公子的出现是为了什么。
    是阻拦,是解释,还是因为其他?
    “什么时候回来的?”
    王小花故作镇定。
    一直等了好久也没有回应。
    黄金面具下的双眸中,眼神温润,没有一点当朝稳排前五公子哥的高傲。
    一旁的小平头想说什么,酝酿了几下又咽了回去,只是脸上有些难以捉摸的愤愤不平,像愤怒的王宝强。
    王小花立刻察觉出气氛古怪。
    这从小玩大的伙伴向来是个谦逊性格,不可能出去几年学的这么装逼了。
    她不是什么淑女,立刻伸手就去抓男人脸上的面具,边抓边开玩笑,
    “怎么,是长挫了,还是被洋妞挠破了脸?”
    面具男并不动,任由王小花动作,和小时候一样。
    扯了几下,面具纹丝不动,仿佛在脸皮上生了根。
    王小花眼中笑意逐渐消失,伸出手在面具边缘来回摸索。
    金属和皮肉的接触点,竟然密不透风,好似焊接上去的。
    “这是怎么回事?!”
    面具男还是不说话。
    他也说不了话了,是小平头帮他说的,
    “他嘴里有个金属球,和面具是一起的,拿不掉!”
    “口塞……”
    王小花大吃一惊,差点脱口而出什么不该说的东西,连忙改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平头是孙系门生,此刻成了面具男的舌头。
    “这是古罗马面具,来源自凯撒时期的一种刑罚,戴上面具的人终身无法拿掉,寓意无颜示众……”
    小平头说了很多,王小花只听懂了一个意思——
    羞辱!
    有人拿古罗马的刑具,来羞辱孙家……
    不,是羞辱整个泰山会!
    再往深处细想,这何尝不是一个无声的挑衅,挑衅整个华夏异人圈子?
    她直直的看向面具男。
    面具眼睛处的缝隙并不大,里面射出的目光依旧温润,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鹿。
    他抓过王小花的手,在手心上一笔一划写道,
    “不清楚是什么人,在何时用什么手段给我戴上的。”
    “试了很多办法,无解。”
    “爷爷让我去死,我也是这个意思。”
    “那件瓷器是为我准备的。”
    “如果你觉得不妥,我可以让那边暂停,还来得及。”
    他是必死的,不论是为了孙家的颜面或者其他,他也做好了宁愿粉身碎骨也不承受其辱的准备。
    东方既白。
    突然来的两个人,又突然离开。
    只留下一部手机和一个号码。
    他将最后一丝活命的希望交给了曾经的朋友。
    只需要一个电话而已。
    轻轻动一下手指,龙虎山的高功法师就要屁颠颠的打道回府,驻扎的部队也要满头雾水的拔寨归营。
    姜槐会莫名其妙的带着院长的肉身回到金鳞继续上课,或者是和狐朋狗友吃喝玩乐……
    这些,只需要王小花轻轻动一下手指就行。
    “一个是死掉的妖怪,一个是金戈铁马半辈子的国之柱石唯一的孙子……”
    “一个是从小的玩伴,一个是只见过两次面的在逃通缉犯……”
    “这有什么可想的?”
    “和先锋社不清不楚,也只是不得已而已……绝没有乱七八糟的可能……”
    王小花给自己找了很多很多理由试图说服自己。
    她也的确说服了自己,那个电话一直放在副驾驶上没动。
    车辆启动,目标姑苏。
    车又停下,横在马路中央。
    她恍恍惚惚想起废墟下,状若疯狂的少年……别人眼中的道具,却是他唯一的亲人。
    这一切,其实与姜槐何干?
    王小花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她心里就是不得劲。
    于是,她在一片催促的鸣笛中,拿起那个电话。
    电话无人接听。
    ——
    依维柯内。
    张小沫正“咯咯咯”的笑,不停摆手和吴姓男人解释自己不是妖。
    是人,带着人格的人。
    男人始终不信,不断旁敲侧击追问小白的根脚是什么,眼中透着浓浓好奇,以至于好奇的有些过了。
    张小沫媒体出身,对某些东西很有分寸,一碰到这个话题便避而不谈,反而将话题转移到“梵高村”之上,说日后有机会要去采风。
    两人谈的很投机,姜槐却始终一言不发,闭着眼睛假寐。
    他,不相信这个人!
    世上聪明的人很多,愚蠢的人也很多。姜槐算不上多么聪明,却绝不愚蠢。
    这人方才话里有一个很大的漏洞。
    如果他真的对院长一见钟情,又岂会亲手将她描绘在泥胚之上?简直和唐玄宗赐死杨贵妃一样可笑。
    好,就算是情势所逼,一个残废无力回天……
    那么。
    姜槐脑海里闪回着刚刚祸斗将此人提到空中的画面。
    那软塌塌的,像是面条一样的双腿,看起来合情合理,却总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当时姜槐就觉得古怪却没想太多,此刻安静下来,立刻找到这种违和感出自哪里。
    按这人所说,他的腿是被打断的,可既然不是天生软骨病,也不是截肢,怎么这般像老太太嗦过的无骨鸡爪?
    信任的基础一旦出现裂缝,便会像一出窑就“叮叮当当”开片的汝瓷。
    姜槐又努力回忆这人屋里的环境。
    干净,太干净了!
    不是一尘不染没有杂物的那种干净,而是木地板上竟然没有轮椅常年移动留下来的划痕!
    姜槐见过很多残疾人。
    有的是先天性聋哑之类的,外表看不出来。
    有的是四肢不全,兔唇斜眼畸形的。
    他们是孤儿院的主力军,也是姜槐从小的玩伴。
    所以姜槐知道再坚硬的地板也经不住长年累月的划痕。
    孤儿院的水磨石都有白色印记,更何况这种木地板?
    “他是谁?”
    “他有什么目的?”
    “那颇具神韵的白泽图又是何人所作?”
    姜槐想不出答案,不过无所谓了。
    既然对面想演,那自己就陪他演,就怕演到后来对方自己不想演了!
    一个小时之后,车在一排排满是尖刺的拒马前停下。
    关于这点,此人倒是没瞎说。
    这座藏在深山里的窑子果真成了军事管制区。眼前的拒马只是为了告示普通人不得靠近。
    再往前,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按照事前“谋划”,姜槐要绑架吴姓男子。
    男人也很配合的伸出双手“坐以待毙”。
    姜槐冲他很友好的笑笑,拿出车里固定酒水的麻绳开始将他捆在轮椅上。
    一圈,一圈,又一圈……
    捆的所有人莫名其妙。
    这年头,绑架也这么人性化了吗?
    提溜在手里就是了……还推哪门子轮椅?
    姜槐并不解释,检查捆绑是否结实之后,向祸斗使了个眼色。
    祸斗貌似看懂了,又貌似没看懂。
    不过他有一个优点,不懂也不问。
    哈雷燃烧起火焰,宛如来自幽冥。
    姜槐又朝男人笑笑,“抱歉,摩托车太小,只能拖着你走了,放心,我开车很稳!”
    “喂喂喂…………”
    男人明显有些慌了,“别开这种玩笑啊……喂朋友……喂……”
    姜槐眼中满是鼓励。然后看向张小沫和小白,“你们在这等着,我去探探路。”
    “嗡!!”
    哈雷疾驰而去,连接轮椅的麻绳瞬间绷紧,拖拽着男人一路火花带闪电。
    “喂,喂,喂,这并不好玩……”
    那人口中狂喊,弱小可怜又无助。
    姜槐视而不见,俯下身对祸斗低声道,“冲过那排拒马!”
    拒马有刺,摩托车能过,但轮椅绝对要在刺上滚上一圈。
    祸斗也看出其中必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蹊跷。
    哈雷猛然咆哮一声,飞跃那半个人高的铁刺拒马。
    拖拽着的轮椅被甩出一道弧线,紧随而至。
    不过奇怪的是,刚才那惨绝人寰的叫声却诡异消失不见。
    后视镜里,姜槐终于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个轮椅上的男人,竟然像是被抽去浑身骨头一样,从麻绳与轮椅之间“流”了出来。
    须臾之间,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双腿缠绕在拒马边缘,上半身直直立着,然后突然像弹簧一样,窜入路边草丛之中。
    他速度极快,行走之间宛如贴地游行,碰到树木顺势缠绕几圈,又借力射出,很快消失不见。
    不过姜槐一直盯着他。
    还是看清此人竟然和先锋社的「申」一样,脸上浮现出一个女人的面孔。
    还是个挺漂亮的女人,就是太过呆板刻意,有种使过了劲的感觉,反而有些假。
    这一幕,也被不远处的两人尽收眼底。
    张小沫竟然直愣愣的冲了过来,指着男人消失的地方诧异道,
    “我知道他!”
    “他不是普通怪物,他是鲁迅课文里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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