嘞是瓷都,不是成都。
宋真宗景德元年,此地因盛产的青白瓷质地优良,故皇帝赐名景德镇。
最盛时期,大大小小的瓷窑约莫三百多座。
品质绝伦,九族严选。
时至今日,曾经的柴窑已经发展至气窑,电窑……
不好说孰优孰劣,只能说各有千秋。
尤其是在地表最强工业体系以及刚毕业就失业的美术系大学生加持下,青花、郎红、釉下彩等工艺也百花齐放。
上至能卖十几万一个的青花釉里红压手杯,下至直播间现扬开窑专骗老外的报废品,真真假假,鱼龙混杂。
半小时后,车停在一家挂着「唐墨柴窑」牌匾的商铺门口。
店面不大,门口堆满各种破罐子烂瓦,显得凌乱不堪,和一路看见的各种充满艺术气息的高大上商铺截然不同。
然而正是这家不起眼的店铺内,却残留着姑获鸟的气息。
很淡,已经快要消失不见。
很浓,值得姜槐横跨三省,不远千里追寻而来。
他不是来旅游的,也不是来买瓷的,他是来碰瓷的。
不过动手之前,他得先等一下。
张小沫上车睡觉,下车撒尿,车刚停便屁颠颠的放水去了,回来的时候嘴里还多了一根烤肠。
她不知道自家老爹正绑架一个八十高龄的老头,用仅剩的一条好腿,踩着一百五十迈的速度撞飞三个人,一路杀了过来。
她只知道烤肠很香。
她笑的很开心,变魔术似的给每人嘴里都塞了一根。
于是唐墨柴窑门口,便出现了很奇怪的一幕。
两男两女蹲在路边吃着烤肠,旁边放着一把长刀,一把长弓,一把钢叉……
像是漫展上没什么排面的coser。
卷帘门“哗”一声打开,露出一个顶着鸡窝头,貌似睡眠严重不足,眼里布满血丝的男人。
这人坐在轮椅上,和门外四人八目相对。
“你们……”
他话音未落,喉结处已经被一把长刀抵住。
刀锋很冷,让他一肚子的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姜槐嘴里甚至还咀嚼着半截没咽下去的烤肠。
卷帘门刚打开又放了回去。
屋里比门外还要凌乱,墙边堆满各种款式的白胚。
正中间是一张硕大的桌子,放着很多大大小小的勾线笔,墙上还订着很多图样。
双龙戏珠、狮子滚绣球、缠枝莲、鱼藻纹、钟馗、飞天……
这人竟然是个描线的画师。
姜槐对瓷器的了解并不算多,只是大致知晓几个步骤。
选矿,捏胚,描线,上釉,烧制。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其中每一个步骤都有数不尽的门道,矿要选原矿,否则烧不出韵味。
胚子要规制,画工要精彩,上釉要讲究……
就算前面的每一步都完美无缺,但最后出窑时,会不会因为温度太高而导致崩裂,会不会因为温度太低而流釉,或者其他乱七八糟的原因导致壶盖连在壶身之上打不开?
亦或者因为天气湿度的原因,造就出“雨过天青色”这种美丽的错误?
所以这种玩意贵也有贵的道理。
不过话又说回来,姜槐不是来消费的。
瓷器对于他来说,只要不漏水就行。
他目光死死盯住其中一张图样,和其他随意钉在墙上的图样不一样,它被仔仔细细的裱在相框里。
那是一只人首鸟身,双翅抱怀而立的怪鸟。
微闭着双眸,神态安详,好似美美的睡去。
轮椅上的男人注意到姜槐的目光,先是一愣,随后竟然苦笑喟叹,
“你们终于来了。”
这句话太过突兀,所有人不禁为之一愣。
那人并不理会,又接着自己的话茬,好奇看向姜槐等人,
“请问……你们也是妖吗?”
“砰砰砰!”
门外忽然有人砸门,砸的卷帘门阵阵作响。
“小吴啊,还没起呢,门外那车是你的吗,赶紧开走,我要出货!”
一连敲了几声,见始终无人回应,这才骂骂咧咧的离开。
屋里,落针可闻。
姜槐歪头看向祸斗,祸斗心领神会,狞笑一声,上前一步把男人从轮椅上提至半空。
那人双腿软绵绵的垂下,不知是天生残疾还是后天导致。
他表情并不害怕,盯着近在咫尺的祸斗追问,
“请问,你也是妖吗?”
祸斗不语,突然张开大嘴。
一个双目喷火,满嘴獠牙的狗头瞬息幻化而出。
带着烤肠味的口气吹乱此人发梢。
不过他丝毫不以为意,人在空中却拍手赞叹,目光湛湛有神,十分笃定道,
“祸斗,你是祸斗!你们是来救姑获鸟了!”
“咦!”
这次轮到祸斗惊讶了。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眨眼间就道破他的跟脚。
“你怎么知道?”
吴姓男子还是不答,意犹未尽的看向姜槐,
“你是?”
“啪!”
声音清脆。
姜槐反手便是一个耳光,“逼话啰嗦,老子千里迢迢来这,是他妈让你查户口来了??”
这一巴掌明显带着私愤。
小白知道,祸斗知道,就连张小沫也知道。
一路过关斩将,眼看到了最后关头,却碰上一个脑子貌似有点问题的家伙,估计任谁都要生出几股无名火。
偏偏这人依旧不知收敛,保持着一种莫名亢奋的状态,摸着肿胀的脸颊,兴奋道,
“嘶~霸气侧漏!”
“能让堂堂祸斗俯首帖耳,必定不是等闲之辈……”
“唔,让我猜猜,你就是白泽,号令天下群妖的白泽对吗?”
“我有你的画像,我画好久好久了,没有十万遍也有八万遍,今天总算见着真的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姜槐。
姜槐也是一愣,随后咳嗽一声,把头仰成45度角,淡然一笑,
“没想到被你认出来了。”
“没错,我就是白泽!”
“人类果然卧虎藏龙不可小觑。”
说罢,他把男人从祸斗手里接过,轻轻放在轮椅上,柔声道,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这人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病态的笑容,很难形容,有点像是狂热粉丝终于见到偶像的那种。
他十分灵活的推着轮椅来到工作台旁。
桌下,堆放着一叠厚厚的草纸,几乎到他小腿处。
姜槐等人原先都没在意,此刻定睛一看,草纸之上竟然全都是一种图案。
虎首,朱发,有角,龙身。
浑身雪白,狮子身姿,头生两角,山羊胡子,肋生双翼。
目光神圣而富有威严,平淡却透着一种高位者的从容。
这人竟然没说谎,他真的画了成千上万张白泽图!
祸斗应当是见过白泽真身的,见状眼中惊讶万分,扯扯姜槐衣角小声道,
“好像,都有几分神韵了。”
“只不过搞错了性别,咱们老板是个母的……”
姜槐点点头没说话,走到桌前蹲下仔细查看。
他从最下慢慢往上翻,明显可以看出此人描绘的白泽越来越熟练。
从一开始的目光呆滞到后来的神韵透纸而出,进步堪称飞速。
甚至最后一张挂在门上,都有驱邪避凶的效果了。
“你画了多久?”
“三年。”
吴姓男子苦笑一声,满脸羞愧,“见笑了,我这人天资实在是愚钝不堪。”
“从小学画,考了三年却没考上央美,学人去了京城大芬村画梵高,别人的《星空》多则几万少则几百,我画的却一分不值,白送别人都不要。”
“后来实在揭不开锅,就去了别人家里给一个富家千金当人体模特,又发生了一些小摩擦,被她老爸打断了腿扔出门。”
“后来实在没办法混了,只能回来啃老。”
这人美术落榜生的敏感身份暂且不提,光是他口中的大芬村,姜槐便有所耳闻。
那里全是当代“梵高”,世界上最大的《星空》、《向日葵》、《自画像》批发基地。
据说有一位农民画了大半辈子梵高,终于攒了点钱去往心目中的圣地——荷兰梵高博物馆朝圣,结果发现博物馆门前的那幅画竟然是他亲手临摹的。
黑色笑话,纯纯的黑色笑话,整个世界都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笑话。
至于他说的“小摩擦”,姜槐不置可否。
关于这一点,两人是同道中人,只不过目标群体不同罢了。
姜槐看了他一眼,又问道,“为什么画我?你听过我的故事,很喜欢我?”
没想到这人连忙摇头,
“这倒不是,是有人让我画的。”
“谁?”
“不认识。”
他再次摇头,“三年前我刚北漂回来没多久,家里就来了一个人。”
“他说要定制一个瓷器,图样很特殊,是传说中的神兽白泽,要求形韵兼备,整个景德镇无人可担此重任。”
“我说我也不行,我学的是西方现实主义,会画建筑,会画裸女,就是不会画东方古典主义。”
“他说你行,我说我不行,他把一张三千万的支票放在桌上说我行,我说我行,舍我其谁?”
“…………”
姜槐几人对视一眼,嗓子里像吞了几只苍蝇。
“从那天以后,我便开始埋头创作,却始终不得神韵。西方讲究透视临摹,归根结底都是眼见为实。”
“但白泽这种传说中的东西怎么画,谁也没见过不是?”
“后来我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四处查询上古神兽的资料……”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祸斗,“传说中,你的名声好像有点不太好……”
“放你娘的屁!”
祸斗大怒,“妖族的事情何时轮到人类嚼舌根了?”
“赶紧继续说下去,咸吃萝卜淡操心!”
“抱歉抱歉。”
那人举手投降,接着说道,“两年后,我在梦中看见了白泽,它和我说了很多话,我却什么也不记得了。”
“醒来后,我画出了一张真正的白泽图!”
他语气带着激动的颤抖,连带着屁股下的轮椅也不住震颤,“从那天起,便经常有人朝我家送东西……”
“一开始是赤红如血的土,后来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黑黝黝的土,再后来是青色的土……”
“我从没想过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多种类的土,有些土竟然还有香味你敢信?”
“后来我爸也开始早出晚归,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我问他他也不说,只是难得有空的时候会拉着我喝酒,他以前从不让我喝酒的……”
他声音宛如呓语般飘忽不定,带着一种独属于艺术家的神经质与浪漫。
姜槐却是听的一阵汗毛倒立,呼吸仿佛都变得困难。
白泽!
有人盯上了白泽!
这个窑竟然是为了白泽而开的!!
好大的胃口!
到底是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手伸向白泽这种祥瑞之兽?
或许是天意庇佑,亦或许是白泽祖上余荫深厚,事情发生了一些未可知的变故,这才让姑获鸟李代桃僵,成了开窑的祭品。
“也难怪白泽深居紫金山几十年不出世,只见到院长一面,便掏心掏肺的这般对我……”
姜槐只觉得自己嗓子很干,刚吃下去的烤肠几乎要吐出来。
他看了一眼祸斗,祸斗也看了一眼他。
然后,祸斗用一种从未见过的严肃语气来到姜槐面前,“你别多想,事情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样。”
“老板她真的没有那么多心眼。”
原来他也不傻,看出姜槐有点不对劲。
“嗯。”
姜槐点点头,当人当久了,或许沾染了些人臭味。
吴姓男子也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讷讷的不敢说话。
姜槐强提一口气,对他挤出微笑,“孩子,你做的很好,然后呢?”
“呼~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不高兴了。”
他长出一口气,表情却突然变得忧郁,像是莎士比亚笔下的王子。
“几天前,我见到了真正的妖。”
“从见到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我错了,彻头彻尾的错了。”
“妖者,真真不可思议也!”
“她真的很美,没有一点传说中妖怪的凶戾与邪恶。”
“她就静静的躺在那里,像刚出土的维纳斯……不不不,即便再伟大的雕塑家也难以临摹其万一神韵。”
“我发现我好像爱上了她……”
“我尼玛!!”
听到这里,姜槐勃然大怒。
他拿这人当傻子,这傻子却想当他爸!
祸斗和小白一个健步死死按住姜槐肩膀,示意稍安勿躁,静静听下去。
却见那男子依旧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难以自拔,竟然丝毫没发现自己小命差点不保,自顾自说道,
“可是我没办法,我知道等待她的宿命是什么……”
“五色土……五色土……传说中的五色土啊!”
“可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好多法师,好多军人,好大的阵仗啊!”
“我一个残废能干什么?!”
“难道,人与妖之间真的就像海鸟与鱼一样不能相爱吗!”
姜槐听得拳头咔咔作响,还他妈海鸟与鱼相爱,他想马上就让这人知道,什么叫做秋刀鱼的滋味!
“欸,你怎么了?”
男人这才发现脸色铁青的姜槐,出声询问,“是哪里不舒服嘛?”
“没……没事……”
姜槐忍了,“孩子,你做的很好,能不能告诉我,你的那个她,现在在哪里?”
男人闻言又露出满脸自责的神情,好像真是他负了姑获鸟一般……突然又无比愤怒,带着颤音咆哮道,
“知道,当然知道!”
“就在几十公里外的山里,那是我家窑口。”
“不过告诉你们又怎么样,你们来的太迟了!那里现在是军事管制区,我进不去。”
“还有很多法师搭坛设醮,你们也进不去。”
姜槐立刻明悟,昨晚感受到的“铅盒”是为何物。
这里隶属西江,而西江有山,名曰:
龙虎!
不过姜槐还不死心,用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道,
“好孩子,真的没任何办法吗,或许我可以让她死而复生,孩子你知道的,白泽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死而复生?”
吴姓男子眼睛一亮,逐渐燃烧起一股狂热般的光芒,嘴里念念有词,不断重复嘀咕,“死而复生,死而复生……”
他突然抬起头,直勾勾盯着姜槐,
“或许,你们可以绑架我!”
“我爸是窑主,不管那些人想干什么肯定绕不开我爸这道槛!!”
姜槐立刻起身,一刀劈开卷帘门。
门外,阳光正好,游人如织,皆一脸诧异的望着这里。
姜槐不管不顾,哈哈大笑,
“好孩子,你真他妈是一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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