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鬼鬼祟祟,没有飞檐走壁,她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推门而入,甚至还和安保人员点头示意了一下。
有句台词怎么说来着?
大小姐驾到,通通闪开!
王家世代织造,一根银针绣出满朝华彩。
上至龙袍,下至官服,无论是文官的仙鹤锦鸡,还是武将的狮子老虎,全都惟妙惟肖,威风凛凛。
发展至今,更是通古今之技,博各家所长。
精微绣,仿古绣,乱针绣,仿真绣,双面三异绣,此乃家传苏绣。
除此之外,湘绣,蜀绣,汉绣,粤绣……
以上这些,王小花统统没学会。
她只学会人皮绣,一绣一个不吱声。
不过没关系,她还有个姐姐,大名王青芝,绰号红酥手。
一根丝线能被她挑出三百二十五毛,细到普通人看也看不清。
老王退休在家,王青芝却没闲着,依旧担任这座现代织造局技术总顾问兼首席设计师之职,同时还顶着苏绣非遗传承人的名头。
姐姐主内务府,妹妹主刑部,也勉强算是一门两至尊。
电梯停在九楼,整个楼层全被掏空,无遮无挡。
靠近落地窗的位置,亮着一盏小灯。
灯光下,搭着一副巨大的绣架,紧绷一张素绉真丝面料,只是上面没有一针一绣,只有一道在灯光投射下模模糊糊的人影。
“姐。”
王小花喊了一声。
人影动了动,从一旁探出脑袋。
姐妹俩性格截然不同,长相也不太像。
王青芝柔眉顺眼,大家闺秀的样子,王小花却是眼角微挑,多了几分英气。
“你怎么来了?”
“来问你个事。”
王小花直接掏出那块残破碎片,“这块料子是从这里出去的吧?”
姐姐只是随意瞥一眼,便点点头,“是的,去年才出的料子。”
“确定吗?”
哪怕王小花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但听到这个肯定的答复还是忍不住心中一颤。
王青芝笑了笑,将鬓发掠至耳后,然后接过那块残破布料。
也不见有什么动作,一根线头便被她抽离出来。
紧接着,银光一闪,丝线瞬间化作几股更加细小的丝线。
她指着其中一根,
“这是藕丝,出自浙省,只有尚未成熟只有手指粗细的嫩藕才能抽出这种质地的藕丝,韧而不断,火焚留印,三亩荷塘才能抽出一两。”
她又用针挑出另外一股丝线,“这是葛丝,出自贵省,提取自十年往上的野生葛根藤,这样才能自带药香,养气培元……”
随后,她又指着一根有些微微发灰的线道,
“这个就更有讲究了,这是刚刚出生还不足月的狼崽子胎毛揉搓成型,你知道为什么要用狼崽子不?”
王青芝趁机考考妹妹,整天打打杀杀的,实在不像个女孩子家。
关于这个知识点,王小花还真听过。
据说建国初期,狼祸为患,牧民们深受其害。
后来驻守边疆的军团成立打狼队,开着吉普车用机枪扫射,几年下来,差点把狼打绝种了。
但是狼这种动物也不是全无好处,一张厚实的狼皮大衣,能让普通人在数九寒天的冰窟窿里安然入睡。
不过成年的狼皮不仅味道很骚难以去除,火气也很大,穿的人口干舌燥,仿佛置身在火炉里炙烤一般,上了年纪的人很难承受。
因此,既没什么味道,火气又刚刚好的狼崽子皮就成了硬通货。
有些军营里的干部为了巴结上级,让手下士兵四处捕猎刚刚生下来的狼崽子,做成大衣送给上级。
一时之间,那些母狼便遭了殃。
为了完成任务,士兵可不管狼崽子生没生下来,就算尚在腹中,也要开膛剖腹,活活把还未成型的狼崽子拽出来摔死,趁热剥皮。
那些母狼还未死透,怨毒的眼神盯得人汗毛倒竖。
狼是很团结的,又有点邪性。
每当有狼崽子被杀,它们便会想方设法的报复。
偷袭牧民不说,还大半夜围着军营彻夜嚎叫,弄得人心惶惶,闹出不少诡异之事。
据说有一只成了气候的狼妖,潜入军营,弄死了上百个战士,包括连长级的军官干部也死了不少。
他们一腔热血驻守边疆,在大好的年纪,死在某些人的蝇营狗苟之上,实在可叹可悲。
最后上面三令五申,才将这股不正之风刹住。
但有需求就有市扬,在真正的大人物眼里,一纸命令算得了什么?
尤其是年老体衰,一身暗疾在身的军中大佬,对狼崽子的需求从未减退。
捕狼运动从明面转为地下,每年依旧有不知多少狼崽子还没睁眼便死在母亲的眼前。
王小花说到这里止住不说了。
她想起父亲开玩笑似的那句话,人族大帝寿元将尽……
人族大佬本就屈指可数,对这种衣料有需求且军伍出身的,好像只有一个……
泰山会武装部,曾经那个率众马踏江湖,横推大族,铁骨铮铮的孙大将军,孙彪!
他祖籍沧州,古武世家子弟。
前半生征战沙扬,一双铁拳拧下过不知多少鬼子脑袋。
他只杀不降,只要被他部下俘虏,从没有一个活口,哪怕是军乐团也要把军鼓砸了,吹管折了。
不过四十出头,却已经是一颗冉冉升起的将星。
却因种种“劣迹”,明明功勋卓著却在最后论功行赏之际上了军事法庭。
后来,此人在牢中神秘消失,再次出现之时,他已经带领一支秘密部队,足迹踏遍华夏疆土。
这支部队统一身着白色制服,江湖“雅号”——白色死神。
他屠过避世不出屯田积粮的世家大族,也杀过收魂摄魄炼制法器的邪道士,更是成排枪毙过趁乱胡作非为的淫和尚。
千年古刹的铜钟上,留下过他的拳印。
玄武当兴的石碑下,篆刻过他的大名。
他抄家灭族,收集不传之术编撰而成的拳法,成了泰山会的压箱底之术,为没有传承的异人开辟出一条通天大道。
它有一个霸气十足的名字——
「军道杀拳」!
一拳祭出,有死无生。
天下太平之后,世间便少有他的消息。
只是偶尔有人看见,一个满头银白短发,如钢针根根立起的老人,坐在泰山之巅,就着云卷云舒吃着炒黄豆。
嘎嘣脆,脆嘎嘣。
一颗,一颗,又一颗……
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在他吃来,好似珍馐。
有游客请他帮忙拍照,他也笑呵呵的点头答应。
有妇人急着上厕所,他也屁颠颠的和小孩子玩闹。
游客不知道,帮忙拍照的老人,目光曾经比快门还要犀利。
妇人也不知道,牵着稚童的手,杀过多少稚童。
夜爬泰山的大学生们,迎着日出挥舞国旗。
他们也不知道,那上面的一抹红色,是身旁背着双手的老头亲手涂抹的。
他的一生金戈铁马,所过之处伴随着血雨腥风。
没人能评判这样一个人,国法不行,天理也不行。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晚年之际,也要靠狼裘裹身,靠歪门邪道苟延喘息吗?
一个妖怪对他而言,恐怕只是捎带手的事,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可是为何要与先锋社不清不楚呢?
王小花想不明白,她不愿意相信亲手抱过她的帝国柱石是禾苗口中的「庚」先生!
但不愿相信只是一厢情愿。
也只有他,才能将满天神佛视为无物,佛子道徒视为走狗。
“难道生死之间真有莫大恐怖?”
“若非如此,千古一帝为何求仙问药,名垂青史的科学家为何皈依神道?”
王小花不敢再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纺织厂的。
她只知道那个一腔热血的头铁少年这次真的要完了。
怎么斗?
拿什么斗?
一个刚刚爬出井底的青蛙,上来就要硬刚煌煌大日?
“怪只怪他时运不济,刚冒头就被一股无法抗衡的伟力所镇压。”
“何谓泰山?五岳独尊!”
她本以为泰山之下有大恐怖,却没料到,真正的恐怖从来不躲藏在阴暗里。
法拉利引擎轰鸣,车却迟迟没有起步。
王小花坐在车里,目光直直的看向后视镜。
后排无声无息的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小平头,正讪讪笑着。
一个是戴着面具的青年男子。
面具不知是什么材质,呈现黄金色泽,却遍布着斑驳的青铜绿色,像是哭泣的泪痕。
头发微长,有点卷曲,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在欧洲参加假面舞会的贵公子。
“东方姐……”
小平头尴尬的打了声招呼,王小花没理会,而是对另外一人道,
“好久不见,孙公子!”
——
就在姜槐他们刚刚驶过的道路上,一辆沃尔沃S90跳着双闪极速狂奔。
驾驶这辆车的,是一个瘸子!
而这辆车的主人李教授正穿着睡衣坐在副驾,双手死死的抓住扶手,大气也不敢出。
就在刚刚,他们路过一辆貌似出车祸发生侧翻的急转弯路口。
李教授实在没忍住,劝了一句慢一点。
瘸子不语,只是一味狂踩油门。
这辆沃尔沃自出了4s店以来,从未爆发过如此强劲的轰鸣。
漂移、过弯、超车……
李教授觉得,今天就算是沃尔沃,也不太能保住他这条老命了。
但他此刻却不敢逼逼半句,因为是他的学生,把身旁这位父亲的女儿给拐走了。
最要命的是,为什么不接电话啊!
吱!!!
一个剧烈的急刹,差点把李教授甩到前挡玻璃之上。
大灯光柱里,出现三个男人。
他们看起来像是逃荒一般,衣衫褴褛,脸上尽是泥土,头上还顶着草根。
其中一个黄毛赤裸着上身,手中不停挥舞衣服,见车被逼停,立刻舔着大脸来到车窗前大声喊道,
“江湖救急啊,爷们!!”
“滚!”
回复黄毛的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字眼。
黄毛丝毫不恼怒,愈发嬉皮笑脸道,“我们不是坏人,前面那辆坏掉的车就是我们的……”
他话音未落,一个穿着破烂夹克的中年人走上前接过话茬,
“我们的车出了点故障,深更半夜的救援车来的太迟。这也就算了,但我家叔叔被吓出病了,要赶紧去医院,能不能搭我们一程,我们付车费。”
他一边说,一边拉住身边的老头。
老头很配合的“嘿嘿嘿”傻笑一声。
这人说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瘸腿男人一时有些迟疑。
那黄毛不由分说,已经拉开后门窜了进去,也不知他是怎么打开车门的。
事已至此,瘸腿男人只能作罢,和李教授对视一眼,车辆继续狂奔。
车内气氛有些压抑,黄毛几次主动搭讪都无人回应,只好捅了捅身边的中年夹克男,自顾自道,
“你是不知道,那丫头片子简直了,哥们就想问问她哪来的三清铃,怎么和那种东西为伍,她二话不说就朝我撞了过来,要不是哥们有两下子身手,就要被我哥抓去炼……”
黄毛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差点在普通人面前说漏了嘴。
但这车里,有一个算一个,哪有一个普通人?
主、副驾上,瘸腿男人和李教授眼神很隐晦的对视一眼。
随后,李教授挤出一丝笑容,回头好奇问道,“你说刚才有人开车撞你?这光天化……这个年代还有这种亡命徒?”
黄毛尴尬一笑,“没你讲的那么夸张啦,就一个小娘们,估计才拿的驾照。”
“小娘们?”
瘸腿男人看向后视镜,“长什么样?”
“谁他妈能看清楚,远光灯照着……”
黄毛随意敷衍过去,瘸腿男人也不再追问,车里重新陷入死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又是一个急刹车。
“怎么回事?”
黄毛都要迷瞪着了,突然被惊醒。
瘸腿男人一脸心有余悸的样子,“好像有个东西窜过去了。”
随后嘴里小声嘀嘀咕咕,“怎么好像是个豹子还是老虎?太困了,眼都花了。”
黄毛本来没怎么在意,等听到后半句,突然瞪大眼睛。
他的兵马罐摔得稀碎,罐子里的猖兵散的散,丢的丢,根本没抓回来几只。
此刻一听,哪里能忍得住?
“停车,停车,我们就到这里。”
他来不及多做解释,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中年夹克男以及傻子老头一起下了车。
就地站在路边手掐一个奇怪的手势,嘴里念念有词,
“奉请翻坛张五郎,祖本二师降坛扬。
早知翻坛深出处,从头一二说言章……”
这是梅山翻坛咒,收兵放兵都要用到。
但黄毛还没念上两句,忽然,天亮了……
沃尔沃往后退了好几米远,明晃晃的大灯直射三人眼睛。
下一刻,瘸子再次狂踩油门。
不愧是父女俩,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砰!”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