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之上没再出什么幺蛾子,只是车窗被震碎,冷风不停灌入,让已经昏昏欲睡的张小沫不由自主缩在姜槐身边,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祸斗在副驾驶鼾声如雷。
他醒着唱摇滚,没曾想睡着后依旧如此,于谦看了都要自愧不如。
随着越来越深入华夏腹地,城市的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就连天上的月亮好像都明亮了很多。
皎洁月光洒在开车的小白身上,让她看起来莫名的有些忧郁,就像青石巷里撑着油纸伞,丁香一般的姑娘。
她可能是想家了。
过了西江,就是南湖,南湖有个黄龙洞,洞里住着小白。
曾几何时。
她喝的是甘甜石乳,而不是劣质洋酒。
听的是虫鸣鸟叫,而不是难听刺耳的劲曲。
那时的她。
沐浴在流淌千年的地下暗河之中,睡在上亿年才能成型的钟乳石上。
闲来无事,就去旁边找好友嬉笑打闹。
那是一条大鲵,小白叫它大妮。
不过人类喜欢叫它娃娃鱼,只因为觉得它们的叫声像小孩子哭泣。
大妮对此很生气,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好听,尤其擅长高胜美的《美酒加咖啡》。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应该会发现她的声音现在叫做夹子音……
后来。
钟乳石被装上围栏,还被打上五颜六色的射灯。
地下暗河游船如织,偏僻的角落还有骚哄哄的尿味。
小白带着大妮的遗产——一部随身听,几张CD去了金鳞。
这还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回来。
近乡情更怯,哪怕她并不打算回自己家看看。
打开电台,音量调到最小。
电台里是罗大佑的《野百合也有春天》
嘶哑的嗓音飘荡在寂静的公路上,就连灌入的冷风也多情了许多。
——
姜槐也没有睡。
他把外套盖在张小沫身上,然后脑袋倚着车身,一边听歌,一边看着从窗口探出去的胳膊。
胳臂上,整整十八颗璀璨而炙热的红点,几乎占满了整个手臂,像十八颗钉子深深扎入其中。
如果按照李教授的比喻,姜槐就像歌里唱的野百合,终于迎来了春天。
三阶!
短短几天的功夫,跨越了一个大阶级。
这已经是没有家传,没有道统的野生异人,能达到的最高程度。
只不过,升到三阶的代价,却是自家院长的妖丹。
废墟之下,当身后的囫囵虚影吞下禾苗肉身之后,姜槐便吃撑昏了过去。
他醒来后能感受到自己身体有变化,却没什么外在显化。
直到刚才一番疏松筋骨,再加上那些豺狼虎豹所化的猖兵健胃消食,妖丹终于完全化开。
一化开,便将他直接拔高一个大级别!
难怪世人热衷捉妖降妖,若不是妖怪乃天生地养,如此巨大的利益驱动下,人工养妖行业恐怕早已开展的如火如荼了。
姜槐忽然有些惆怅。
他向来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却在这个本应该开心的时刻,心情莫名低落。
探出窗外的掌心之上,忽然出现一片橘红色羽翼,就夹在食指中指之间,随风轻轻摇曳,荡出点点火星。
和强行吞吃姑获鸟的禾苗不同,院长赋予了姜槐三个神通。
一者:「羽衣」
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惹人间桃李花!
人披羽衣,白日飞升。
妖披羽衣,万法不侵。
当然,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意象。
此神通除了好看、有短暂滞空能力之外,最主要的便是潜形。
这是姑获鸟的天赋能力,翱翔于夜色之下,无声无息,常人不得窥视。
二者:「翼杀」
这是被禾苗剥夺去的神通,无数把悬停在空中的柳叶刀,便是依据此术。
如今,她原原本本还了回来,姜槐也可以将火焰化作漫天羽翼,随时来上一发火炮洗地。
三者:「朱印」
民间一直有一个古老相传的规矩:小孩子的衣服要在天黑之前收回家中,否则便会被姑获鸟留下血迹,半夜将孩童掠走。
其实那不是血迹,而是姑获鸟留下的爪印。
其作用便是起到追踪的目的。
在姜槐看来,这玩意就相当于雷达锁定,让那铺天盖地的羽翼朝着一个目标集火,甩都甩不掉。
同时姜槐也明白了一个多年的未解之谜。
小时候,院长明明手里什么也没有,还能变魔术一样在小朋友的脑门上,或者手背上印上一朵鲜艳的小红花。
好端端一个追魂索命的神通,却被院长用来哄小孩,也是没谁了。
而这也正好解释了出事之后,院长能那么快找到姜槐的原因。
姜槐看了一旁鼾声震天的祸斗,蹑手蹑脚的在他脑壳上印了一朵璀璨的枫叶印记。
印记很快没入皮肤深处消失不见,看不出任何端倪。
不过姜槐却感到自己与祸斗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很奇妙。
小白歪着脑袋看着,还以为姜槐闲着没事干搞恶作剧,笑笑没说话。
姜槐也朝她笑笑,看向下一个受害者。
身边,张小沫蜷缩在椅子上,嘴角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她好像在梦到吃好吃的,偶尔砸吧砸吧嘴,还像小老鼠一样磨牙。
姜槐把她肉乎乎的小手拿过来,在手背上留下一片枫叶。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院长的恶趣味,终于有了传人。
做完这一切之后,姜槐再次眺望窗外隐藏在夜幕下,连绵起伏的群山。
西江的山比徽省还要多,大的,小的,高的,矮的……
他感觉自己像坐船一样,几乎就没走过平地。
就在这群山万壑之中,有一道若即若离的牵引像无线电波一般,不断对他遥遥呼唤。
只是这呼唤实在太过微弱,时有时无,信号不太稳定的样子,仿佛被一个巨大的铅盒给密封住。
这“铅盒”是什么?
姜槐不知道,他猜测可能和祭窑有关,也可能和张小沫看见的道士有关。
这片土地上藏龙卧虎,不知有多少奇人异士,姜槐丝毫不敢小觑半分。
但他还是来了。
有人说过,要从战略上藐视对手,要从战术上重视对手。
姜槐觉得前半句话自己做的还不错,后半句,还尚需努力才是。
就在神游天外之际,张小沫放在屁股口袋里的手机无声亮了几下。
她穿着一条紧身牛仔裤,圆润的弧形紧紧贴合手机,姜槐就是有心帮忙也无从下手。
就在犹豫之际,一个瘸腿男人正站在他家闺女的学校门前,和保安大爷抻脖子瞪眼。
“我打了,打不通,看不见吗?”
男人举着手机,急得宛如热锅上的蚂蚁。
但保安大爷依旧老神在在,
“打不通就不能进去,深更半夜的,谁知道你要干什么?出了事谁负责?”
“你!!”
男人怒目而视,过了片刻,竟然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保安大爷打了胜仗一般雄赳赳气昂昂的回到值班室,对另一个保安啧啧有声,
“真是什么人都有,大半夜的要去女生宿舍……我还想去呢!”
“说不定真有什么急事呢,我看他老实巴交的样子,不像说谎的。”
另一人心肠软些,看着隐入黑暗中,一瘸一拐的身影颇为担忧。
“你啊,就喜欢当老好人,我干了大半辈子保安,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告诉你,越是看起来老实的人,下起手来越狠,你忘了咱们学校的那栋楼谁烧的?”
“贫困补助生,就为了几千块钱,你敢信?”
这人话音未落,窗外“轰”的一声巨响,宛如贴着耳朵炸起一道旱天雷!
放在桌上的保温杯忽然“砰”的一声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紧接着,架子上的防爆盾,电棍“噼里啪啦”的掉落一地,窗户玻璃剧烈抖动,好似地震一般。
两人面面相觑,下一刻,全都连滚带爬的冲出值班室。
就在前方不远处,原本高耸而坚固的围墙竟然轰然倒塌!
一大截墙体已经完全垮塌下来,砖石和水泥散落得到处都是。
尘土飞扬中,一道身影飞速朝着校园内部冲去,明明是个瘸子,却跑出博尔特的气势。
两人看的目瞪口呆,谁都没敢说话。
良久之后,那个喜欢充当“人生导师”的保安看向身旁的同事,两手一摊,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教职工公寓楼下,也有一道身影一路狂奔。
一头白发却红着眼,穿着睡衣却提着菜刀。
“谁,谁他妈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砸扬子了!!!”
“不知道这是哪里吗,不知道这是谁罩着的吗?!”
学校从来都不是随便乱建的,尤其是各地名校。
嘴上说着相信科学,可私底下都没少请人风水堪舆。
有的是为了不出事,因为地皮不干净,不是坟扬就是刑扬。
有的是为了升学率,大门开在那个方向,湖边的假山怎么摆放都很有讲究。
有些大手笔的,直接起一座没什么卵用的大楼,就为了挡煞。
像江海大学这种重点学校,堪称国之重器,与一座城市命脉息息相关。
而作为国家都承认的“风水堪舆”大师,李教授当仁不让的承担起责任,精心规划出好一个风水大阵。
上通星象,下连地脉,就连横穿而过的人工湖也精心设计过,藏风聚气,招财纳福,可谓良苦用心。
而如今,这个风水大阵竟然被炸出个豁口!
那还藏个屁风,聚个屁气!
“猖狂,猖狂至极!!”
李教授气的拖鞋都没穿对,左脚是自己的,右脚是老婆的。
然后,他看见夜幕下,竟然有一个瘸子狂奔向女生宿舍楼的方向。
“不是?”
李教授想到了很多可能,就连外国势力搞破坏的可能性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是眼前这幅荒诞的扬景。
怔了怔,忽然想到什么,也朝女生宿舍方向跑去。
“莫非又是自家得意门生搞出什么事了?”
几分钟后,两个年纪加在一起和学校历史差不多长的人相聚在宿舍楼下。
一个拿着菜刀,一个拿着钻(手工钻)。
菜刀是厨子用来切菜的,钻是木匠用的打眼的。
两者都是养家糊口的玩意,但在懂行的人眼里,这都属于压胜之物。
建立一座堤坝难如登天,但摧毁一座堤坝却只需要一窝蚂蚁。
“你刨的墙角?”
李教授问。
“是。”
瘸腿男人答。
“为啥?”
“找闺女。”
“你闺女在这学校?”
“是。”
“那么大个门不够你走?”
“保安不给进。”
“…………”
两人一板一眼,一问一答,把李教授给整无语住了。
良久,他深深吸了口气,“你一个大男人就别进去了,我找宿管。”
片刻之后,宿管阿姨回到楼下,对李教授摇摇头。
李教授又深吸一口气,知道事情恐怕真被他猜对了。
这女娃十有八九被姜槐拐跑了!
不过这事他也逃不脱干系。
李教授笑容开始变得有些尴尬,姿态也不禁放低了几分,
“你别着急哈,我可能知道……”
他鬼鬼祟祟的走了几步,给刚刚被撤职的侄儿打了电话,压低声音道,
“那小子是不是又搞事去了?”
“哪个啊?”
钓鱼佬睡得迷迷糊糊,然后“啪”的一下坐直身体,“他又搞事去了?”
“完了完了,要捅出大篓子了!”
那天王小花问他关于祭窑的事情,他就隐隐感觉不妙。
神仙打架,一个凡人非要鬼头鬼脑的去看,不是找死是什么?
只不过当时没来得及说太多,只是警告了一下,没曾想还是出事了。
他灯都没开,摸黑给王小花打去电话。
无人接听。
钓鱼佬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瞬间浸湿裤衩。
他抓了抓裤裆,又给杀猪佬打去电话,过了好半天才打通,“喂?”
电话那边很吵,好像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小,娇滴滴的,“谁啊?”
钓鱼佬一愣,只听那头又是一阵手忙脚乱,这才响起杀猪佬本来的声音
“老大啊,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和谁在一起?”
钓鱼佬很警觉。
“没……没谁啊,就一个朋友。”
杀猪佬看着身边衣衫不整,春光乍泄的兔女郎,罕见的有些慌乱。
不过他不后悔,真家伙就是比道具带劲。
“朋友?”
钓鱼佬不太相信的重复一句,却没有深究,而是直奔主题,“姜槐呢?”
“应该是去西江替他院长报仇去了,咋了?”
钓鱼佬不答又问,
“王小花呢?”
“她请假回家了,怎么了?”
“嘟嘟嘟……”
钓鱼佬直接挂断,再次给王小花拨了过去。
“接啊,该死的,再不接等下就是阎王给你打了!”
“#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啊,莫回头,莫回头……”
魔都,离第七纺织厂不远的胡同巷里,一辆鲜红色的法拉利内响起阵阵手机铃声。
这是王小花的车。
这复古的铃声是她上次听一个狼狈逃窜的少年嘶声呐喊,觉得很有意思,便换了这个音乐。
车还在,人却不见踪影。
有人在找她,她也在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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