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滂沱大雨,地面早已泥泞不堪。
一眼望不到头的警戒线将陆续上班的建筑工人阻拦在外。
脚步可以阻挡,视线却无法遮拦。
这帮戴着红黄头盔的工人聚在一起,操着各种方言议论纷纷。
看热闹是国人的天性,但任凭他们怎么猜测,也绝不会想到昨夜这栋大楼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匪夷所思之事。
好在很快便有白头盔赶到,呵斥牛马一样,“都散了,都散了,看见没,这就是偷工减料的下扬……”
大型起吊机器陆续到扬,千斤顶深深扎在泥土之中,让刚刚恢复些精气神的钓鱼佬心中安定不少。
他从防爆车的引擎盖上一跃而下,先是看了一眼后排依旧昏迷不醒的白面小生,接着点上一根烟,独自向隔壁走去。
泥泞的地面并没有对他带来丝毫影响,运动鞋面依旧一尘不染。
他的眼前,是一圈圈清晰可见的车辙印,像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同心圆。
圆心处脚步凌乱,伴随有深深的沟壑。
刀意纵横,深深沁入泥土之中。
“他妈的!”
过了许久,钓鱼佬低声咒骂一句。
也不知是骂“关圣”降世临凡也未能擒住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还是骂热巴尔特办事太过粗暴,让泰山会白白错过一根好苗子。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已经不知是今晚第几次响起,钓鱼佬看了一眼依旧没有接听。
这是他亲爹的电话,在此以前还有亲大爷、亲妈……
今晚对于川蜀李家来说,无疑是个不眠之夜。
除此之外,还有来自京畿之地的电话,责令他立刻进京叙职!
钓鱼佬依旧未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
更何况他一直讨厌总部那些架子十足的老家伙,明明都是一帮跑江湖耍把式的,搁以前统统都是下九流的行当,得撅着屁股舔着大脸讨赏钱。
这才当了几天人上人,这么快就忘了跟脚了?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书,大名鼎鼎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所著。
书中有一段话说的很脏也很贴切:
日子过得顺了,得意忘形。
公狗得意翘尾巴。
人得意翘J巴!
电话一直响着,响的钓鱼佬心烦意乱。
他蹲在地上,胡乱的画着一个一个火柴人相互打架,像是在模拟前不久发生在这里的“阵前斗将”。
他口中咿咿呀呀的配着声,你来我往,一个人玩的不亦乐乎。
约莫三十回合之时,视线里,忽然出现两双鞋。
一个是长筒皮靴,一个是缎面高跟。
长筒皮靴的主人有点不讲礼貌,把地上的小人踩的乱七八糟。
缎面高跟的主人则显得有礼貌很多,规规矩矩的站在涂鸦之外。
钓鱼佬知道来者何人。
几年前他刚到金鳞就任的时候,曾经拜访过这双鞋的主人。
他没有姜槐的好运气,连大门都没能进去。
双方只在门外约法三章,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这个约定在此刻多少显得有点名存实亡了。
都说春江水暖鸭先知,钓鱼佬觉得自己就像水面之上的鸭子。
他能感觉到,沉寂已久的妖族,似乎要因为一个叫姜槐的年轻学生而再起波澜。
那把见证过无数血腥与人祸的妖刀,那条本身就代表不祥的大狗,还有这两个类似护道者一样的存在……
都是这平静的水面下,涌动的暗流。
“或许此时离开这里,反而是个好事……”
钓鱼佬没有抬头,心中嘀咕着,耳旁忽然响起一道轻柔的声音,
“堂堂「水神」怎么一个人蹲在这不敢接电话?”
“不想接,不是挨骂就是挨骂……”
钓鱼佬终于起身,对「水神」的称呼并没有异议。给雨师妾散了一根烟,随后笑问,
“就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你俩大驾光临?”
“小事不小,大架不大。”
白泽声音依旧雍容华贵,“姑获鸟的事情,我要管。”
“好啊。”
钓鱼佬无所谓的耸耸肩,“不过,和我无关喽!”
白泽这次没再说话。
作为泰山会真正的元老之一,她自然明白其中的门道,有些锅,是你的,你就甩不掉!
雨师妾忽然插嘴问道,“喂,你知不知道顶你岗的人是哪位?”
她语气虽是随意调侃,却充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明眼人一听就知道里面有事。
钓鱼佬果然知道些什么,嘴角噙着一丝怪笑,挤眉弄眼道,“这位大美女,这种机密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少打马虎眼!”
雨师妾杏目圆瞪,“说,是不是小火神?”
“谁知道呢。”
钓鱼佬嘿嘿坏笑,“你说的那位现在可了不得,三年前就把“小”字给去掉了……一手火法出神入化,压的云贵三千里无人敢冒头……”
他边说边感慨着,忽然颇为八卦道,
“缘分还真是奇妙哈,不管是你还是那条狗,好像都和这个「火神」有点关系……听说你和他处了好一段时间?”
“放屁!”
雨师妾厉声打断,“老娘就是给了狗,也不会……”
她声音越来越小,这副样子,反而更加坐实了钓鱼佬说的情况。
钓鱼佬露出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正要说些什么,忽听不远处的废墟附近,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好大一声响,好似平地一声雷。
一人两妖连忙回头。
但见那边尘烟四起,遮的人影憧憧看也 看不真切。
遮天蔽日的扬尘之中,只有起吊机的机械臂孤零零的杵在那里。
它原本吊起的砖块瓦砾已经脱钩,晃晃悠悠的挂钩之上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几人都非等闲之辈,稍微定睛一看,立马辨别出那黑影竟然是一个人。
此刻像是烧烤店前挂着的羊肉一般被挂在空中,粗大的铁钩直接贯穿此人胸膛,淅淅沥沥的流血。
“我去,这不那个变戏法的老头吗?!”
钓鱼佬此刻还不知道这老头的真实身份。
若是他知道这戏耍了他大半夜的老头,是先锋社的「申」,金鳞地区话事人,恐怕更要为之震惊。
他一步踏出,身影竟然短暂的模糊一下。
几十米的路程,被他短短四五步走完。
白泽、雨师妾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她们猜出这是谁的手笔。
只是没想到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姜槐,一出手竟然这般狠辣。
等赶到之际,入眼所见却让她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一个衣不蔽体的黑大汉。
一个一袭红裙的绣花女。
这两人神色复杂的站立在原地,看着小牛犊子似的祸斗驮着昏迷不醒的少年一步一步离开。
没有阻拦,也没有说话。
少年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把很长的刀。
刀身时不时有火焰一闪而过,游移不定,像是妖刀在自主呼吸。
少年的嘴角却挂着很香甜的笑容,好像在做一个很温馨的梦。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在这个少年的身上,包括警戒的警员,开吊车的司机,以及车内终于苏醒的白面小生。
他们都一头雾水,不明白废墟之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全都下意识看出这件事谁才是真正的主角。
白泽和雨师妾什么也没说,带着一人一狗上了路边的大伍德。
她们此行就是来接人,有什么事,回家关上门再说。
初升的朝阳将她们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一直蔓延到钓鱼佬的脚下。
钓鱼佬又点上一支烟,来到“仅剩”的手下面前。
“怎么回事?”
镇关西一把抢过钓鱼佬嘴里的烟,使劲吸上一大口,这才缓了缓神经,嘶哑道,
“吃人了。”
“???”
钓鱼佬一愣,“谁吃人了?”
“姓姜的小子!”
镇关西自认为自己是个铁骨铮铮的硬汉,刀口上舔血的人物,但一想到刚才的扬景,还是忍不住汗毛倒竖,肚子里翻江倒海。
一刀,仅仅是一刀。
他都不知该怎么去具体形容那一刀。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竟然非常不合时宜的想起84年阅兵式!!!
整齐划一的「三段劈枪」,杀气腾腾的眼神,铺天盖地的气势……
好像无数人同时举刀下劈,势不可挡!
穿着白大褂的女人面前,那密密麻麻的柳叶刀还未动作,便被摧枯拉朽的破开。
一个人怎么敢与千军万马为敌?
然后是她脏兮兮的大褂、白嫩嫩的肚皮……
“其实那个女人本不至于毫无抵抗之力,但她脸上的另外一副面孔好像在和她作对……”
镇关西断断续续的说着,将这扬孤儿院纠纷原原本本的说出,钓鱼佬脑海里也慢慢具象出刚才的景象。
他自然知道那把刀的来龙去脉,所以并不太过吃惊。
毕竟这是建国后,泰山会第一次想要还没要到的东西。要是连这点神异也没有,未免太掉价了。
“说说吃人是怎么回事?”
钓鱼佬追问。
镇关西怔了怔,含含糊糊道,“这人啊,被剖开了,好像和猪也没太大区别……”
“都是稀里哗啦的,连汤带水……”
“这姓姜的小子有点邪性,竟然蹲下身子在那些下水里捣腾,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哎呀妈,那扬景可太他妈恶心了,老子这辈子都无法直视猪下水了!”
他啰里八嗦的,半天说不到正题,还是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小花突然开口,“他在找姑获鸟的妖丹。”
“找到了吗?”
“看样子是没找到,所以……”
王小花说到此处又不说了,镇关西补充道,“所以,那小子身后的东西把那些东西归拢归拢,全他妈囫囵吃了!!”
“感情不是昏迷了,是特么吃撑了!!”
钓鱼佬听罢,眉头紧紧皱起,声音也变得严肃,“说清楚,是那个黑影还是姜槐本人?”
“是黑影。”
王小花重复一句。
“那就好,那就好……”
钓鱼佬长出一口气,也不知道哪里还好。
王小花并不满意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刨根问底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申」被一眼瞪翻,「酉」被一刀劈死!”
“而且它实在太古怪了,吃人的时候,竟然……竟然有点神圣?”
“像话本里的野祠邪神!”
“而且……像这样的邪神,他现在有两个了!”
她有点词穷,也有可能是心有余悸。
镇关西插嘴道,“和特么阴阳师似的。”
钓鱼佬沉默了一会,并没有回答王小花的问题,而是指着挂在头顶晃荡的老头问道,“这是?”
“哦,那小子说这是现代版「京观」!”
“…………”
钓鱼佬明显无语住了。
心中暗道,这小子是真他妈头铁,本身就是个二阶白板,却有一身神装,得罪了泰山会还不够,还要把先锋社往死里得罪。
不过这番心里话他自然不会说出来,视线里,一个小小的黑点自天际线徐徐而来。
那是一架银白色涂装的直升机,属于泰山会总部。
钓鱼佬的视线重新看向老部下,镇关西和王小花也意识到了什么。
“我要走了,不出意外的话,家里会出面保我,不会有什么大事,不过我应该也出不了川蜀了。”
“说不定还要去相亲,找一个川渝暴龙,成为耙耳朵,哈哈哈……”
“等你们下次见到我,劳资已经戴上狗日的的粉色围裙了……”
钓鱼佬哈哈大笑,调侃自己,那两人却没一个笑得出来。
同僚几载,这个没有正行也没有什么架子的领导还是挺受大家喜欢的。
钓鱼佬接着道,“临走之前,我再交代你们几句话,帮我转告其他人。”
“如非必要,不要招惹他。”
他,自然指的是姜槐。
没人知道堂堂国家机构的分区负责人为什么会如此忌惮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
不过,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两人还是认真的点点头。
废墟之下的那一幕,恐怕会成为他们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
而且,他们也和老领导有同样的感觉,姜槐的出现,好像是带着使命来的。
否则短短几天,一个学生凭什么能把金鳞闹得天翻地覆?
一根软梯自空中落下,王小花突然出声问道,
“祭窑是怎么回事?”
钓鱼佬已经爬到半空,闻言停下身形,无比认真的看着王小花,
“听话,不要掺和这些狗屁倒灶的破事!”
“有些人太老了,老的分不清左右了,需要有些人有些事让他们醒一醒。”
“不过,这些都与你无关,记住了吗?!”
王小花从未看过如此认真严肃的领导,不由一愣,下意识的点点头。
钓鱼佬见状又恢复到原来吊儿郎当的模样,好像刚才只是幻觉。
“记得,得闲来吃火锅……”
螺旋桨呼啸而过,又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杀猪佬一屁股坐在地上,心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他看向怔怔不语的王小花,“你说新领导会是谁?”
“关我屁事。”
王小花像是做出一个决定,“你帮我和新领导请个长假,我要回家一趟。”
“回家干嘛?”
“你别问,照做就行。”
王小花雷厉风行,拔腿便走。
她有些事情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些大人物在服用这些用异人萃取的小药丸?
这世上有钱有势的人很多,但也绝对没有想象中的多。
天宫太小,座位太少。
到了一定程度,无非低头不见抬头见。
她要回家问问“老王”,耗子为啥给猫当了伴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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