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翼杀、申猴

    一直在弯腰搬石头的小平头茫然转过身,
    “啊?”
    “你在和俺说话?”
    王小花和杀猪佬左看看右看看,都搞不清什么状况。
    只有祸斗咧着嘴冷笑连连,一言不发盯着小平头。
    正是它刚刚告诉姜槐,这个小平头不太对劲。
    眼睛可以被欺骗,但气味不会,尤其是对一条狗来说。
    姜槐听在心里,虽一直在看满地碎块,其实也观察小平头好一阵了,看着看着也发现几处端倪。
    先不说此人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单说他搬石头的动作就显得扭扭捏捏,不像个男人。
    男人搬石头,弯腰,低头,撅屁股,腚眼像朵骄傲的向日葵。
    但这人不是,他像个含羞草。
    不仅屁股始终朝下,两腿还有点内八,好似一个穿着裙子不方便干活的女人。
    不仅如此,在此人出现之后,怀中的羽毛陡然变得灵动,绽放出以前从未有过的色彩。
    这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姜槐拿出手表,语气忽然有些难过,
    “院长她……是一个好妖怪。”
    这一句太过突兀,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姜槐一直盯着小平头,此人还是满脸茫然。
    “我一直记得,院长嘴里挂着你的名字,苗苗乖啊,学习好啊,不挑食啊,将来肯定会有出息的……”
    “后来,你上了大学,院长的卧室还一直留着那封录取通知书,经常拿给不听话的小朋友看……”
    “再后来,院长出去了一次,听说是你的辅导员打来电话说你生病了……”
    “那次院长回来之后,咱们孤儿院的伙食变得越来越差,大家伙都不怪院长,因为都知道院长要省钱给你治病……”
    “后来,你的病果然好了不少,院长那天很开心,拿着刚到的政府补贴给所有人都买了一块手表。”
    “这块手表我一直都收着,没想到你也是……”
    姜槐说到此处,小平头已经背过身去,机械性的一块一块搬着石头,像是在听一个故事而已。
    姜槐顿了顿,继续说道,
    “后来听说你回来一次,我没见着,听其他人说,那天院长的心情很差,都没做饭……”
    “从那之后没多久,院长就生病了。”
    姜槐突然笑了一下,“当然,我现在才知道这是假的,院长她只是为了逃避什么,苗苗姐,你说院长她在逃避什么?”
    王小花和杀猪佬听的目不转睛,就差一人一把瓜子了。
    他们没想到出个外勤还能听到这么八卦的事。
    没人回应,逼仄的空间里,只有石块一次次落下的撞击声。
    “咚……”
    “咚……”
    “咚……”
    声音像是地下深处的脉搏,有规律的响起。
    姜槐只感觉眼前的世界陡然变得清晰,就像近视眼戴上了眼镜。
    眼前哪里是什么小平头?
    一袭脏兮兮的白大褂,露出雪白纤细的双腿。
    破洞内,也是满目雪白细腻。
    白大褂里,竟是一副真空的曼妙身躯。
    她并没有回头,而是继续手里的动作。
    声音温柔而又文静,好像每个少年梦中的知心邻家姐姐。
    “好久不见,小槐……”
    “是啊,好久不见。 ”
    姜槐深吸一口气,拖刀一步步前行。
    四周乍起寒芒。
    密密麻麻的柳叶刀突兀出现,停滞在半空之中,像是一片片钢铁之翼,组成一方难以逾越的“雷池”!
    同一个院里长大的两人,拔刀相向。
    王小花嘴角挂着莫名笑意,缓缓向前踱步。
    在她面前,凭空出现一道身影。
    瓜皮帽,麻花辫,深色马褂,老布鞋……
    与刚才不同的是,此刻,他脸上多了一张面具,一张猴子面具。
    尖嘴猴腮,红白交替,就连绒毛都雕刻的栩栩如生。
    此人的动作形态也不复往昔,抓耳挠腮,时不时缩缩脖子,东张西望,活脱脱一个穿上衣服的峨眉山老表。
    这也就罢了,此人身上正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炒豆子的声音,整个人的身高也在不断缩小,衣服松垮垮的拖在地上。
    唯有麻花辫愈发的长,高高翘起,辫尾一根鲜红的头绳格外鲜艳。
    王小花伸出食指指着自己眉心,想了想,诧异道,
    “你就是申猴?”
    “小娃有点见识……”
    面具之下,传出一道晦涩难懂的声音,像是动物刚刚炼化了横骨,在模仿人类说话。
    杀猪佬显然没有王小花见多识广,纳闷道,“东方姐,啥是申猴啊,那不是生肖吗?”
    王小花本来不想搭理,但想了想还是大致说了一下,
    “相传先锋社有三种丹药,分为天地人三种。”
    “最下等的就是人丹,是拿异人萃炼,以二十四节气命名。排名越靠前,效果越好。”
    “中等是地丹,以妖丹为引,服食成功者,可剥夺妖丹神通,但也有很多副作用,好比会带上妖族很多的行为习惯。”
    “这种人,以十二地支为代号,都是一地话事人级别,没想到金鳞这块的话事人是申猴!”
    杀猪佬听到此处这才恍然大悟,看着眼前似人非人,似猴非猴的身影,心道真他么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还有好好的人不当,非要去当妖怪的。
    他又继续追问,“那天丹呢?”
    王小花笑了笑,指了指天上,刚要说话就被「申猴」出声打断,
    “小娃,你是谁,为何知晓这么多?”
    “你可以叫我小王。”
    王小花抿嘴而笑,十指轻拂,身后霎时绽放一张天罗地网。
    罗织!
    老头在这张网中闲庭信步,灵活异常,万千红线竟不粘分毫。
    “小王?王家?”
    “魔都棉纺厂的厂长是你什么人?”
    “我那不争气的老爸呗,半瓶茅子就把大好前途给毁了,真的是……”
    王小花假模假样的叹息一声,手上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
    猛一收缩,无数红线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朝着老头追踪而去。
    老头依旧不紧不慢,甚至朝着杀猪佬嘿嘿怪笑,“借家伙事用用。”
    下一刻,那把杀猪刀出现在他手中。
    猴子偷桃!
    那个被摘下头颅的胖子仅仅学会了皮毛,便堪称盗中圣手,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别人身上取来物件。
    此刻经由本尊施展,更是探囊取物一般。
    杀猪佬大惊失色,却没有任何办法。
    眼睁睁的看着老头破开天罗地网,几次腾挪跳跃朝着姜槐奔袭而去。
    “抱……”
    杀猪佬大喊一声,他本想喊“不好”二字提醒姜槐,但喊的太快,成了一个字。
    姜槐却像压根没听见一般,依旧直挺挺的站在“雷池”之外。
    “砰!”
    火光四溅。
    杀猪刀狠狠劈砍在一道蓦然出现的黑影身上,听声音好似砍在坚硬无比的青石之上。
    黑影面目模糊,却给人一种慈眉善目之感,宛如端坐九天之上俯瞰人世间的神仙佛陀,周边竟然缭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檀香味。
    但下一刻,这种端庄肃穆就被凶相毕露取代,猛然伸出一只大手朝着老头脖颈处抓去。
    虚空之中,回荡着惊涛拍岸之声。
    老头的猴子面具骤然四分五裂。
    面具底下,竟然是两张重合在一起的面孔。
    一个是人,一个是毛茸茸的黑皮人脸。
    两者交替重叠,扭曲挣扎。
    祸斗突然嗤笑一声,“原来是只小山魈,老子就说怎么没听老板说,哪里有猴子得了道行!”
    “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抱朴子·登涉篇》记载:“山精形如小儿,独足向后,夜喜犯人,名曰魈。
    身长体黑,力大无穷。它可以跑的比豹子还快,可徒手撕裂虎豹,乃是山中霸王,且寿命非常长,被人视为妖怪。
    这玩意虽被传的可怕,其实根本够不上妖怪的门槛,充其量只能算是精怪。
    而且山魈在岭南地区流传甚广。
    据说雌性的山魈称为山姑,喜欢涂脂抹粉。雄性的山魈称为山公,喜欢金银珠宝(钢镚也行)。
    以前的行脚商人需要翻山越岭去倒卖货物,经常会带着山魈喜欢的东西作为贿赂。
    运气好了,还会得到山魈的庇护,毒虫虎豹不得近身。
    在中原地带的传说中,山魈还会和老百姓一起耕种。
    人类只需要提供种子和工具,山魈负责出力,等收获季节,两者平分产物。
    人不多拿,山魈也不多拿。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小可爱,却被拆骨剥皮,魂魄也不得安息。
    自古撂地卖艺之辈便有耍猴这一分支,而它之所以刚才那般神通叵测,恐怕还是得了老头古彩戏法加持的缘故。
    此刻,这玩意竟好似遇见了天敌,黑皮小脸不断外凸挣扎,口中发出古怪叫声,好似小儿害怕啼哭一般,无比渗人。
    老头始料未及,同样摔倒在地,痛苦哀嚎。
    知道了这玩意的跟脚,祸斗便不再理会,反而更加震惊于姜槐身后的虚影。
    这才短短几天不见,怎么变化如此之大?
    上次还妖气滔天,这次就宝相庄严了?
    而且祸斗清楚记得,在老山时,这道黑影还周身缭绕火焰,此刻怎么半点也无,反而氤氲着纯粹至极的水气?
    姜槐也不明所以,却没有多管,而是看着眼前依旧背着身的女人道,
    “所以,你和这老头一样,把院长吃了?”
    白大褂之下的身影闻声抖了一下,良久才低声道,“我只是想活着,有什么错?”
    她猛然回过头,原本清秀白净的脸上竟然有另外一张面孔。
    嘴部高高凸起,形似鸟喙。
    双瞳倒竖,正欣慰而又哀伤的看着姜槐。
    不是院长还是何人?
    禾苗似乎也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抬起双手轻轻抚摸那张不知道具体是谁的面孔,喃喃道,
    “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谁让你喊我一声苗苗姐呢!”
    说罢,她随意坐在满地尸块旁边,白大褂里春光乍泄,她却不以为意,就这么徐徐诉说起来。
    “大二那年体育课,我摔倒在跑道之上,一块小小的破皮却怎么也止不住血,明明只是轻轻摔了一跤,却全身多处骨折……”
    “醒来后,医生告诉我,我得了一种病,血友病。”
    姜槐一愣,血友病他在网上看过,得了这种病的人就像她刚才说的那样,流血止不住,骨骼也异常脆弱,好像是体内缺乏什么因子导致。
    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玻璃人,也叫瓷娃娃。
    禾苗笑了笑,“不过老天还挺公平的,关了一扇门,又给我打开了一扇窗。”
    “医生告诉我,我的脑电波异常活跃,远远超出常人。”
    “再后来……”
    她指了指身边满地的碎块,“我就和他们一样,莫名其妙的来到这里,成为耗材。”
    姜槐若有所思。
    看来先锋社之所以能找到这么多异人,或者潜在的异人,是因为他们的黑手早已伸进大大小小的医院之中。
    这无疑是一个很聪明也很有效率的手段。
    想那些不明所以的异人发现自己身体不正常之后,第一想法就是去医院检查。
    而正是这种想法,才让他们主动投入虎穴。
    禾苗见姜槐如此表情,便知道他听明白了,又接着说道,
    “后来,我碰见了一个人,他自称「庚」先生。”
    “什么玩意?”
    “根先生?”
    姜槐没听明白。
    “庚,天干地支里的庚。”
    禾苗淡淡望着姜槐,手指在虚空比划,
    “刚才那个女人不是说了吗,服用地丹的人用地支为代号,服用天丹的人,则用天干为代号。”
    姜槐只听到了地丹是以妖丹为引,却不知天丹又是如何,当即问道,
    “天丹是什么?”
    “神。”
    “神?神也能吃?”
    “为什么不呢?”
    禾苗眼中射出一抹异样的光芒,让她看起来颇为诡异,“无生老母都被拉下来过……”
    她并没有在这方面解释太多,又回到刚才的话题,
    “庚先生告诉我,在我离开医院之后不久,有一个妖怪一直在找我,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才知道咱们得院长竟然是传说中的姑获鸟!”
    “真是可笑,我们竟然被一个妖怪养大……”
    “庚先生说,我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帮助他们抓到咱们院长,或许会因祸得福,成为代号「酉」,从此天干之下,亿人之上。
    另外一个是成为冷藏库里的一员,任由大人物像买菜一样随意挑选……”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她目光灼灼的盯着姜槐,竟然满脸认真的反问。
    姜槐沉默不语,只是握紧手中长刀。
    同样是面临生死,两者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
    此刻,姜槐不想和她说一句话,道不同,不相为谋。
    禾苗又笑了笑,似乎不以为意。
    只是,她脸上另外一张属于院长的面孔突然无比哀伤,缓缓流出两道泪水。
    禾苗恍若未觉,突然兴奋道,
    “我那么聪敏,又那么努力,你们都知道的,我本该有大好人生等着去享受,说不定我也会像院长一样建立一家孤儿院,传承下去!”
    “可是偏偏为什么我是玻璃人?”
    “我按照庚先生的计划去做了,重新回到医院,又见到了院长。”
    “她很开心,问我哪里去了,我说去了京城大医院,没事了就回来了。”
    “后来,我又回去了一趟,当然了,还带着许多人,包括庚先生。”
    “只可惜,院长的实力超出庚先生的预料,竟然被她跑了……”
    “她这一跑,我怎么办?她既然把我养大,难道就不为我以后考虑了?!”
    披着白大褂的女人突然歇斯底里起来,
    “我当时很愤怒,却无计可施,幸好庚先生没有放弃,反而带我去了国外继续治疗。”
    “直到你的出现……”
    她一张脸笑的愈发开心,另外一张脸却愈发悲凉。
    姜槐低下头,身后的虚影却抬起头。
    “真恶心!”
    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好像是祸斗,好像是杀猪佬,又好像是王小花,也可能是已经赶到却并未现身的白泽和雨师妾。
    这一刻,不论是人是妖,都对眼前这个“白眼狼”分外唾弃。
    白大褂下的女人却很惊讶的摊开手,环视众人,
    “她只是妖怪啊,我这么做有什么错?”
    她一指王小花,“不是你们整天要斩妖除魔的?”
    又指祸斗,“你们妖怪就没杀过人?”
    然后又指着被吓破胆,似乎遭受山魈反噬的老头对姜槐道,
    “你看,你不也轻描淡写的杀了一个人?”
    没人搭理她,她显得愈发癫狂。
    她再次指着王小花,“你搁这装什么白莲花?不是你们把我家院长的尸体买去祭窑的?”
    “三个亿,刀乐,就为了祭窑烧一个瓶子,可真有钱,都够建多少孤儿院了!”
    姜槐闻言只觉得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
    我家院长,那个与世无争,只喜欢小孩子的院长,竟然被分为四份!
    意识附在羽毛之上,差不多已经湮灭。
    妖丹被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吞噬,残躯还被卖去祭窑。
    还有那真名……
    他猛然回头,直视王小花。
    他此刻双眸已经不似人类,整个瞳孔没有一点黑白,只剩下滔天戾气。
    原本瞳孔深处的璀璨金光被死死压制不显。
    王小花被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别看我,我真不知道。”
    “呵呵。”
    禾苗嗤笑一声,“你这种大人物,连天丹都知道,泰山会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王小花并不搭理她,而是一脸认真的看着姜槐,
    “我发誓我真不知道还有这种事,现在的泰山会已经不是曾经的泰山会了!”
    她似乎有难言之隐,却情真意切。
    姜槐又看向杀猪佬。
    他也连连摆手,“东方姐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我就是一个杀猪的。”
    “你家要是缺火腿,打我电话,好使。”
    姜槐收回目光,这哥们脑子貌似有点大病。
    他再次看向从小一起长大的女人,手中长刀缭起寸许火焰。
    道不同,不相为谋。
    姜槐不想再和她说一句废话。
    身后黑影如影随形,它手中明明无刀,却呈持刀姿势,身边无数男男女女呢喃之声不绝。
    “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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