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弯腰搬石头的小平头茫然转过身,
“啊?”
“你在和俺说话?”
王小花和杀猪佬左看看右看看,都搞不清什么状况。
只有祸斗咧着嘴冷笑连连,一言不发盯着小平头。
正是它刚刚告诉姜槐,这个小平头不太对劲。
眼睛可以被欺骗,但气味不会,尤其是对一条狗来说。
姜槐听在心里,虽一直在看满地碎块,其实也观察小平头好一阵了,看着看着也发现几处端倪。
先不说此人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单说他搬石头的动作就显得扭扭捏捏,不像个男人。
男人搬石头,弯腰,低头,撅屁股,腚眼像朵骄傲的向日葵。
但这人不是,他像个含羞草。
不仅屁股始终朝下,两腿还有点内八,好似一个穿着裙子不方便干活的女人。
不仅如此,在此人出现之后,怀中的羽毛陡然变得灵动,绽放出以前从未有过的色彩。
这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姜槐拿出手表,语气忽然有些难过,
“院长她……是一个好妖怪。”
这一句太过突兀,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姜槐一直盯着小平头,此人还是满脸茫然。
“我一直记得,院长嘴里挂着你的名字,苗苗乖啊,学习好啊,不挑食啊,将来肯定会有出息的……”
“后来,你上了大学,院长的卧室还一直留着那封录取通知书,经常拿给不听话的小朋友看……”
“再后来,院长出去了一次,听说是你的辅导员打来电话说你生病了……”
“那次院长回来之后,咱们孤儿院的伙食变得越来越差,大家伙都不怪院长,因为都知道院长要省钱给你治病……”
“后来,你的病果然好了不少,院长那天很开心,拿着刚到的政府补贴给所有人都买了一块手表。”
“这块手表我一直都收着,没想到你也是……”
姜槐说到此处,小平头已经背过身去,机械性的一块一块搬着石头,像是在听一个故事而已。
姜槐顿了顿,继续说道,
“后来听说你回来一次,我没见着,听其他人说,那天院长的心情很差,都没做饭……”
“从那之后没多久,院长就生病了。”
姜槐突然笑了一下,“当然,我现在才知道这是假的,院长她只是为了逃避什么,苗苗姐,你说院长她在逃避什么?”
王小花和杀猪佬听的目不转睛,就差一人一把瓜子了。
他们没想到出个外勤还能听到这么八卦的事。
没人回应,逼仄的空间里,只有石块一次次落下的撞击声。
“咚……”
“咚……”
“咚……”
声音像是地下深处的脉搏,有规律的响起。
姜槐只感觉眼前的世界陡然变得清晰,就像近视眼戴上了眼镜。
眼前哪里是什么小平头?
一袭脏兮兮的白大褂,露出雪白纤细的双腿。
破洞内,也是满目雪白细腻。
白大褂里,竟是一副真空的曼妙身躯。
她并没有回头,而是继续手里的动作。
声音温柔而又文静,好像每个少年梦中的知心邻家姐姐。
“好久不见,小槐……”
“是啊,好久不见。 ”
姜槐深吸一口气,拖刀一步步前行。
四周乍起寒芒。
密密麻麻的柳叶刀突兀出现,停滞在半空之中,像是一片片钢铁之翼,组成一方难以逾越的“雷池”!
同一个院里长大的两人,拔刀相向。
王小花嘴角挂着莫名笑意,缓缓向前踱步。
在她面前,凭空出现一道身影。
瓜皮帽,麻花辫,深色马褂,老布鞋……
与刚才不同的是,此刻,他脸上多了一张面具,一张猴子面具。
尖嘴猴腮,红白交替,就连绒毛都雕刻的栩栩如生。
此人的动作形态也不复往昔,抓耳挠腮,时不时缩缩脖子,东张西望,活脱脱一个穿上衣服的峨眉山老表。
这也就罢了,此人身上正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炒豆子的声音,整个人的身高也在不断缩小,衣服松垮垮的拖在地上。
唯有麻花辫愈发的长,高高翘起,辫尾一根鲜红的头绳格外鲜艳。
王小花伸出食指指着自己眉心,想了想,诧异道,
“你就是申猴?”
“小娃有点见识……”
面具之下,传出一道晦涩难懂的声音,像是动物刚刚炼化了横骨,在模仿人类说话。
杀猪佬显然没有王小花见多识广,纳闷道,“东方姐,啥是申猴啊,那不是生肖吗?”
王小花本来不想搭理,但想了想还是大致说了一下,
“相传先锋社有三种丹药,分为天地人三种。”
“最下等的就是人丹,是拿异人萃炼,以二十四节气命名。排名越靠前,效果越好。”
“中等是地丹,以妖丹为引,服食成功者,可剥夺妖丹神通,但也有很多副作用,好比会带上妖族很多的行为习惯。”
“这种人,以十二地支为代号,都是一地话事人级别,没想到金鳞这块的话事人是申猴!”
杀猪佬听到此处这才恍然大悟,看着眼前似人非人,似猴非猴的身影,心道真他么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还有好好的人不当,非要去当妖怪的。
他又继续追问,“那天丹呢?”
王小花笑了笑,指了指天上,刚要说话就被「申猴」出声打断,
“小娃,你是谁,为何知晓这么多?”
“你可以叫我小王。”
王小花抿嘴而笑,十指轻拂,身后霎时绽放一张天罗地网。
罗织!
老头在这张网中闲庭信步,灵活异常,万千红线竟不粘分毫。
“小王?王家?”
“魔都棉纺厂的厂长是你什么人?”
“我那不争气的老爸呗,半瓶茅子就把大好前途给毁了,真的是……”
王小花假模假样的叹息一声,手上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
猛一收缩,无数红线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朝着老头追踪而去。
老头依旧不紧不慢,甚至朝着杀猪佬嘿嘿怪笑,“借家伙事用用。”
下一刻,那把杀猪刀出现在他手中。
猴子偷桃!
那个被摘下头颅的胖子仅仅学会了皮毛,便堪称盗中圣手,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别人身上取来物件。
此刻经由本尊施展,更是探囊取物一般。
杀猪佬大惊失色,却没有任何办法。
眼睁睁的看着老头破开天罗地网,几次腾挪跳跃朝着姜槐奔袭而去。
“抱……”
杀猪佬大喊一声,他本想喊“不好”二字提醒姜槐,但喊的太快,成了一个字。
姜槐却像压根没听见一般,依旧直挺挺的站在“雷池”之外。
“砰!”
火光四溅。
杀猪刀狠狠劈砍在一道蓦然出现的黑影身上,听声音好似砍在坚硬无比的青石之上。
黑影面目模糊,却给人一种慈眉善目之感,宛如端坐九天之上俯瞰人世间的神仙佛陀,周边竟然缭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檀香味。
但下一刻,这种端庄肃穆就被凶相毕露取代,猛然伸出一只大手朝着老头脖颈处抓去。
虚空之中,回荡着惊涛拍岸之声。
老头的猴子面具骤然四分五裂。
面具底下,竟然是两张重合在一起的面孔。
一个是人,一个是毛茸茸的黑皮人脸。
两者交替重叠,扭曲挣扎。
祸斗突然嗤笑一声,“原来是只小山魈,老子就说怎么没听老板说,哪里有猴子得了道行!”
“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抱朴子·登涉篇》记载:“山精形如小儿,独足向后,夜喜犯人,名曰魈。
身长体黑,力大无穷。它可以跑的比豹子还快,可徒手撕裂虎豹,乃是山中霸王,且寿命非常长,被人视为妖怪。
这玩意虽被传的可怕,其实根本够不上妖怪的门槛,充其量只能算是精怪。
而且山魈在岭南地区流传甚广。
据说雌性的山魈称为山姑,喜欢涂脂抹粉。雄性的山魈称为山公,喜欢金银珠宝(钢镚也行)。
以前的行脚商人需要翻山越岭去倒卖货物,经常会带着山魈喜欢的东西作为贿赂。
运气好了,还会得到山魈的庇护,毒虫虎豹不得近身。
在中原地带的传说中,山魈还会和老百姓一起耕种。
人类只需要提供种子和工具,山魈负责出力,等收获季节,两者平分产物。
人不多拿,山魈也不多拿。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小可爱,却被拆骨剥皮,魂魄也不得安息。
自古撂地卖艺之辈便有耍猴这一分支,而它之所以刚才那般神通叵测,恐怕还是得了老头古彩戏法加持的缘故。
此刻,这玩意竟好似遇见了天敌,黑皮小脸不断外凸挣扎,口中发出古怪叫声,好似小儿害怕啼哭一般,无比渗人。
老头始料未及,同样摔倒在地,痛苦哀嚎。
知道了这玩意的跟脚,祸斗便不再理会,反而更加震惊于姜槐身后的虚影。
这才短短几天不见,怎么变化如此之大?
上次还妖气滔天,这次就宝相庄严了?
而且祸斗清楚记得,在老山时,这道黑影还周身缭绕火焰,此刻怎么半点也无,反而氤氲着纯粹至极的水气?
姜槐也不明所以,却没有多管,而是看着眼前依旧背着身的女人道,
“所以,你和这老头一样,把院长吃了?”
白大褂之下的身影闻声抖了一下,良久才低声道,“我只是想活着,有什么错?”
她猛然回过头,原本清秀白净的脸上竟然有另外一张面孔。
嘴部高高凸起,形似鸟喙。
双瞳倒竖,正欣慰而又哀伤的看着姜槐。
不是院长还是何人?
禾苗似乎也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抬起双手轻轻抚摸那张不知道具体是谁的面孔,喃喃道,
“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谁让你喊我一声苗苗姐呢!”
说罢,她随意坐在满地尸块旁边,白大褂里春光乍泄,她却不以为意,就这么徐徐诉说起来。
“大二那年体育课,我摔倒在跑道之上,一块小小的破皮却怎么也止不住血,明明只是轻轻摔了一跤,却全身多处骨折……”
“醒来后,医生告诉我,我得了一种病,血友病。”
姜槐一愣,血友病他在网上看过,得了这种病的人就像她刚才说的那样,流血止不住,骨骼也异常脆弱,好像是体内缺乏什么因子导致。
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玻璃人,也叫瓷娃娃。
禾苗笑了笑,“不过老天还挺公平的,关了一扇门,又给我打开了一扇窗。”
“医生告诉我,我的脑电波异常活跃,远远超出常人。”
“再后来……”
她指了指身边满地的碎块,“我就和他们一样,莫名其妙的来到这里,成为耗材。”
姜槐若有所思。
看来先锋社之所以能找到这么多异人,或者潜在的异人,是因为他们的黑手早已伸进大大小小的医院之中。
这无疑是一个很聪明也很有效率的手段。
想那些不明所以的异人发现自己身体不正常之后,第一想法就是去医院检查。
而正是这种想法,才让他们主动投入虎穴。
禾苗见姜槐如此表情,便知道他听明白了,又接着说道,
“后来,我碰见了一个人,他自称「庚」先生。”
“什么玩意?”
“根先生?”
姜槐没听明白。
“庚,天干地支里的庚。”
禾苗淡淡望着姜槐,手指在虚空比划,
“刚才那个女人不是说了吗,服用地丹的人用地支为代号,服用天丹的人,则用天干为代号。”
姜槐只听到了地丹是以妖丹为引,却不知天丹又是如何,当即问道,
“天丹是什么?”
“神。”
“神?神也能吃?”
“为什么不呢?”
禾苗眼中射出一抹异样的光芒,让她看起来颇为诡异,“无生老母都被拉下来过……”
她并没有在这方面解释太多,又回到刚才的话题,
“庚先生告诉我,在我离开医院之后不久,有一个妖怪一直在找我,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才知道咱们得院长竟然是传说中的姑获鸟!”
“真是可笑,我们竟然被一个妖怪养大……”
“庚先生说,我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帮助他们抓到咱们院长,或许会因祸得福,成为代号「酉」,从此天干之下,亿人之上。
另外一个是成为冷藏库里的一员,任由大人物像买菜一样随意挑选……”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她目光灼灼的盯着姜槐,竟然满脸认真的反问。
姜槐沉默不语,只是握紧手中长刀。
同样是面临生死,两者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
此刻,姜槐不想和她说一句话,道不同,不相为谋。
禾苗又笑了笑,似乎不以为意。
只是,她脸上另外一张属于院长的面孔突然无比哀伤,缓缓流出两道泪水。
禾苗恍若未觉,突然兴奋道,
“我那么聪敏,又那么努力,你们都知道的,我本该有大好人生等着去享受,说不定我也会像院长一样建立一家孤儿院,传承下去!”
“可是偏偏为什么我是玻璃人?”
“我按照庚先生的计划去做了,重新回到医院,又见到了院长。”
“她很开心,问我哪里去了,我说去了京城大医院,没事了就回来了。”
“后来,我又回去了一趟,当然了,还带着许多人,包括庚先生。”
“只可惜,院长的实力超出庚先生的预料,竟然被她跑了……”
“她这一跑,我怎么办?她既然把我养大,难道就不为我以后考虑了?!”
披着白大褂的女人突然歇斯底里起来,
“我当时很愤怒,却无计可施,幸好庚先生没有放弃,反而带我去了国外继续治疗。”
“直到你的出现……”
她一张脸笑的愈发开心,另外一张脸却愈发悲凉。
姜槐低下头,身后的虚影却抬起头。
“真恶心!”
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好像是祸斗,好像是杀猪佬,又好像是王小花,也可能是已经赶到却并未现身的白泽和雨师妾。
这一刻,不论是人是妖,都对眼前这个“白眼狼”分外唾弃。
白大褂下的女人却很惊讶的摊开手,环视众人,
“她只是妖怪啊,我这么做有什么错?”
她一指王小花,“不是你们整天要斩妖除魔的?”
又指祸斗,“你们妖怪就没杀过人?”
然后又指着被吓破胆,似乎遭受山魈反噬的老头对姜槐道,
“你看,你不也轻描淡写的杀了一个人?”
没人搭理她,她显得愈发癫狂。
她再次指着王小花,“你搁这装什么白莲花?不是你们把我家院长的尸体买去祭窑的?”
“三个亿,刀乐,就为了祭窑烧一个瓶子,可真有钱,都够建多少孤儿院了!”
姜槐闻言只觉得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
我家院长,那个与世无争,只喜欢小孩子的院长,竟然被分为四份!
意识附在羽毛之上,差不多已经湮灭。
妖丹被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吞噬,残躯还被卖去祭窑。
还有那真名……
他猛然回头,直视王小花。
他此刻双眸已经不似人类,整个瞳孔没有一点黑白,只剩下滔天戾气。
原本瞳孔深处的璀璨金光被死死压制不显。
王小花被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别看我,我真不知道。”
“呵呵。”
禾苗嗤笑一声,“你这种大人物,连天丹都知道,泰山会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王小花并不搭理她,而是一脸认真的看着姜槐,
“我发誓我真不知道还有这种事,现在的泰山会已经不是曾经的泰山会了!”
她似乎有难言之隐,却情真意切。
姜槐又看向杀猪佬。
他也连连摆手,“东方姐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我就是一个杀猪的。”
“你家要是缺火腿,打我电话,好使。”
姜槐收回目光,这哥们脑子貌似有点大病。
他再次看向从小一起长大的女人,手中长刀缭起寸许火焰。
道不同,不相为谋。
姜槐不想再和她说一句废话。
身后黑影如影随形,它手中明明无刀,却呈持刀姿势,身边无数男男女女呢喃之声不绝。
“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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