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万古流芳莽撞人、芒种、一叶障目

    姜槐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姑获鸟的妖躯比不过异人的身躯。它不在这里只有一个可能，它有其他更合适的用途。
    是制作成更高端的小药丸，亦或是被制成标本收藏？
    姜槐不知道，他只知道白泽说的没错，先锋社的确是一帮丧心病狂的家伙。
    “走吧。”
    姜槐此刻说不上什么心情，最后看了一眼阴气森森的冷库，带着祸斗离开此地。
    然而就在他们前脚刚刚离开之际，黑暗里忽然传来一连串的动静。
    “砰，砰，砰……”
    所有抽屉忽然齐刷刷自动打开。
    有些铁柜扭曲变形，抽屉只弹出一半便被卡死，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编号294缓缓起身，仿佛一个才从午休中醒来，还有些发懵的中学生。
    随后，坐直的身体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悄无声息，像是一块块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墓碑，小姑娘那道纤细的身影也在其中。
    她最靠近门口，比其他人更快有下一步反应。
    “坟包”里，凄凄惨惨的哭灵声愈发空灵，回荡不停。
    她僵硬的摔下抽屉，那双姜槐才给她套上的公主鞋上，立刻溅上一滩暗红色血迹。
    “啪嗒……”
    一坨不知是什么地方的残余器官从空荡荡的袍子里落下，趴在惨白如纸的小脚面上。
    她踉跄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她面前有粗重的“呼哧呼哧”声，还有一条红艳艳的舌头。
    那是一条警犬，捷克狼犬，个头比小女孩还要大上一圈。
    它似乎感受到死亡的气息，浑身剧烈颤栗，还没来得及狂吠通知主人，那条舌头便被小姑娘一把抓住。
    接着用力一扯，面无表情的拿在手里把玩，像是捡到了一个好玩的玩具。
    警犬的主人是一位年轻警察。
    等他匆匆赶到之际，手电筒的光圈里，赫然站着几十上百条身影。
    这些身影一言不发，就直愣愣的杵着。
    有的肚皮外掀，露出空荡荡的腔子。
    有的缺胳膊少腿，横截面的肉茬乌黑泛紫。
    “砰！”
    这是年轻警察留在世界上最后的绝响。
    他只开了一枪，便彻底成了碎片。
    ——
    姜槐听到了枪声，却没回头。
    此刻，他眼前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西装褴褛，一条一条的挂在身上，白衬衫上沾满血迹。
    长裤成了裤衩，皮鞋只剩下一只。
    不过，此人手中的刀却依旧锋芒毕露，长不过三寸，前尖后宽，像一片柳叶，吞吐着诡异红光。
    “你就是那只兔子？”
    此人开口了，一开口就让人摸不着头脑。
    “兔子？”
    姜槐指着自己的鼻尖，又看了看祸斗，摇摇头，“你认错人了。”
    “哦？”
    这人轻咦一声，带着淮扬口音。
    突然凶相毕露，反手持刀，一个箭步直接朝姜槐脖颈处扎来。
    刀尖未至，姜槐便觉得脖颈一阵刺骨寒意。
    空间逼仄狭小，长长的戚家刀在此刻反而成了拖累。
    无奈之下，姜槐只好就地一蹲，一把精致的银色左轮对准杀猪佬的胯下。
    “继续叫。”
    姜槐声音平淡。
    杀猪佬骑枪难下，僵在原地，“我错了。”
    “谁是兔子？”
    “我是兔子。”
    任凭什么样的英雄好汉，面对自个胯下的二两软肉也不得不屈服。
    “砰砰砰……”
    身后枪声不绝于耳，还有很多惊慌的呼号声。
    杀猪佬面色一变，看向姜槐，“兄弟，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好说。”
    姜槐点头答应，手上左轮却稳如泰山。
    杀猪佬听着身后愈发急切的声音，面色有些着急，
    “兄弟，这样就没意思了吧？”
    “听到这鬼哭狼嚎的声音了吗，它能召唤行尸走肉，异人之间的事，就没必要祸及普通人了吧，都是妈生爹养的……”
    这人面相看着凶神恶煞，没想到还有如此菩萨心肠。
    其实不用他多说，刚才过来的地方突然冒出刺目的橘黄色火焰。
    火舌舔舐废墟，空气里充满炙热。
    在如此逼仄的空间里对付一大群“行尸走肉”，火焰喷射器无疑比炸弹更有效果。
    姜槐沉默片刻，左轮慢慢离开，却依然没有完全收回。
    “谢了，哥们。”
    杀猪佬大喜，立马并拢双腿。
    他突然又用一种八卦的口吻问道，“那小白脸竟然没治住你？”
    “不应该吧……那家伙虽然娘们唧唧的，但本事着实不弱……”
    姜槐根本不理他，贴着碎石砖块，让开通道，
    “你该走了。”
    “得，哥们，你这人还不错，回头有机会咱们单独约一下”
    杀猪佬面朝火光，哈哈大笑，大踏步离去。
    也不知是不是这家伙粗狂的外表下还深深藏着一颗中二之心，亦或者是郭德纲看的太多。
    通道里，竟然响起他粗粗的嗓音，抑扬顿挫，好像是一段贯口：
    “……曹操赶到，不见赵云，只见一黑脸大汉立于桥头之上，忙问身旁夏侯惇，这一黑脸大汉他是何人？”
    杀猪佬高高跃起，手起刀落，冲入尸群之中。
    “夏侯惇道，此乃张飞，一莽撞人……百万军中取大将首级如囊中取物，反掌观纹……”
    他声音朗朗，气势十足，倒真像豹头环眼的张飞在世一般。
    “呔，今有你家张三爷在此，尔或攻或战，或进或退，或争或斗，不攻不战，不进不退，不争不斗，尔等匹夫之辈！”
    群尸只能凭借本能行动，杀杀普通人还成，哪里经得起这般猛人横冲直撞？
    尤其是那把杀猪刀，自从诞生以来不知喝过多少鲜血，专破此等阴邪鬼魅之伎俩。
    一时之间胳膊大腿满天飞，人声犬吠不绝于耳。
    他杀的尽兴，继续这段贯口。
    他咬字吐词夹着乡音，典型的淮扬人平翘舌不分。
    不过这些丝毫不影响这段贯口的气势，反而更添几分味道。
    “大喊一声，曹军后退，大喊二声，顺水横流，大喊三声，把当阳桥喝断~”
    “后人有诗赞之曰：长坂坡下救赵云，喝退曹操百万兵。姓张名飞字翼德，万古流芳莽撞人！”
    贯口结束，屠戮也进入尾声。
    杀猪佬伫立在满地碎尸块之中，环顾四周，虎目圆睁，仰天大喊，
    “柳家小儿，还有什么新鲜玩意尽管朝你爷爷身上招呼！”
    一直持续不断的哭灵声戛然而止，四周陷入诡异的寂静。
    一个身披白色孝布，手持引魂幡的独臂男人慢慢从黑暗中走来。
    此人应该还有一只拿着丧棒的手，此刻却空空如也，白色孝布被鲜血打湿，紧紧贴在身上。
    他低垂着头，阴恻恻的冷笑一声，抬起引魂幡对着一动不动好似看呆了的警察们指了指，
    “杀死人有什么意思，现在继续啊？”
    他声音不男不女，像个太监。
    即便就在眼前，声音也飘忽不定，听着很是得意。
    杀猪佬一愣，猛然回头，看见的却是一把把黑洞洞的枪口。
    这些来自金鳞各个区的警员们竟然不知何时也被未知手段操控，眼神直愣愣的，宛如一个个提线木偶。
    杀猪刀再强，也敌不过点25口径，更何况是一大批点25。
    杀猪佬木在原地，竟然朝姜槐这边颇为尴尬的笑了笑，
    “哦豁~”
    “哦你妈个头哦！”
    姜槐身后突然传出一道女人的声音，紧接着，无数红线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而去。
    那些“提线木偶”这次真成了提线木偶，“砰砰砰”枪支掉落声音不绝。
    王小花提着一个圆咕隆咚的脑袋从黑暗里慢慢踱步而出。
    脑袋应该是刚刚采摘下来的，透着一股热乎气，淅淅沥沥的滴着鲜血。
    短短一会功夫，绣花鞋旁便积了好大一滩。
    王小花斜斜睨着姜槐，目光更多停留在那把银色左轮之上。
    “会用嘛，不会我教你啊？”
    “会。”
    姜槐听出弦外之音，抬手便是一枪。
    “砰！”
    声音很大，藏在孝布底下的男人应声倒地。
    随着引魂幡落地，那些警察这才如梦初醒一般。
    眼神恢复清明，身子却依旧被禁锢住动弹不得。
    杀猪刀对这些红线颇为克制，随着杀猪佬手起刀落而纷纷断裂。
    小平头忽然从另外一个方向出现，看起来气喘吁吁，好像刚从其他地方赶来。
    他来到警员面前命令道，
    “你们分为四个部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搜索，其余人跟我就在此地随时支援。”
    这时天光已经大亮。
    废墟缝隙里洒下不少支离破碎的阳光。
    其中一缕正好落在王小花手中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之上。
    他死的很惨，整张面皮几乎都已不见，眼眶里的眼球充血爆突，格外渗人。
    王小花看着打量头颅的姜槐，忽然咧嘴笑了笑，水灵灵的将脑袋扔给姜槐，
    “呐，凶犯缉拿归案咯。”
    姜槐立马闪到一边，同时反应过来此人就是自己报警要抓的那个人。
    那个身手敏捷，同时让人记不住面目的胖子。
    脑袋在地上滚了几圈，落下两个眼球。
    王小花“啪叽”踩爆一个，又觉得挺有趣似的，追上另一个又“啪叽”一声，然后笑呵呵的对姜槐道，
    “幸好你还算有脑子，没去吃那颗「芒种」！”
    “芒种？”
    姜槐一愣，随后明白过来，「金戈」只是伪装，粉红色药丸真正的名字叫「芒种」。
    芒种是二十四节气之一，表示小麦成熟，即将开始收割，有芒的麦子快收，有芒的稻子快种。
    结合白泽的解释，姜槐立刻明白这个颇为诗情画意的的名字背后，其背后血淋淋的含义——
    有种有收。
    以尸体为种，又以收割生命为终。
    吃了它可以越级获得不属于自己的能力，但其也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对明显不正常的招子就是最好的案例。
    头颅的主人应该是吃了药，不过依旧没能跑出泰山会华东分区双花红棍之手。
    这女人，竟然彪悍至此！
    姜槐没说话，王小花倒是意犹未尽的样子接着道，
    “接下来该你咯，还有没有总统令啥的，有的话尽快拿出来。”
    “这次真没有。”
    姜槐很坦诚的摇摇头，没握刀也没持枪，反而指了指满地的碎块，很不屑道，
    “早就听我家老板说，泰山会已经不是曾经的泰山会了，以前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然大失所望。”
    “哦？”
    王小花眉头一挑，很感兴趣的样子，
    “说说~”
    姜槐果真接着说下去，“这么大的事，抓几条阿猫阿狗就算完了？”
    王小花不再说话，杀猪佬也有些愧疚。
    姜槐说的没错，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竟然发生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都说东南亚凶险，金鳞似乎也没好上多少。
    只不过前者的顾客是new money，后者的顾客是Old money！
    多少人想从new变成old，可是这事根本不是钱多钱少的事了。
    前者吃人要偷偷摸摸，后者却能光明正大。
    前者只能碰运气，后者却能定点培养。
    幺鸡……
    天知道世上还有多少个幺鸡。
    华东分区这次可以算是集体出动，结果呢？
    只抓到几个小虾米而已，首脑早已当着他们的面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手段逃出生天了。
    打脸，赤裸裸的打脸。
    过了好一会，王小花抬头直视姜槐，“你要如何？”
    “不如合作一下？”
    姜槐等的就是这句话。
    是真想合作也好，缓兵之计也罢，总之，耗子和猫提出了合作要求。
    至于以后？
    白泽和雨师妾早就在赶来的路上了。
    姜槐见她意动，接着蛊惑，“之后再各论各的如何？”
    “我知道你们要抓我给那两个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的傻缺报仇，不过说到底他们都是外人不是？”
    “现在，人民碎片就在眼前，你们是要面子还是里子？”
    杀猪佬本就不想掺和热巴尔特的事，立即出言附和道，
    “我觉得他说的对。”
    “对对对，对你个头！”
    王小花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后看向姜槐，“合作，是双方平起平坐才能叫合作。”
    “现在，你有什么筹码……或者说，你有什么资格？”
    姜槐微微一笑，掏出羽毛，
    “我有线索能找到她。”
    “这就是姑获鸟的羽毛？真好看。”
    王小花眼睛一亮，不知是不是出于刺绣世家的关系，见到好看的东西总是很感兴趣。
    而且，这根羽毛此刻流光溢彩，好看的不似凡间之物。
    她又很快冷静下来，似乎在仔细考量合作之事。
    片刻之后，她终于点点头，
    “可以合作。”
    “请开始你的表演。”
    姜槐还是笑，笑着笑着就冷下脸来。
    他竟然转过身，看着带领留下来的警员四处搜寻的小平头，缓缓抽出长刀，
    “都说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这句话出自小学几年级的课本上来着？”
    “好像是三年级下？”
    “我说的对吧？苗苗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