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鳞,河西。
废弃医疗物资处理公司。
它位于一片新建的工业区,隔壁都是正在施工的工地。
十几辆黑色防爆车撞开雨幕,一字排开。笔直的灯光刺透黑暗,惊扰了门卫的美梦。
头车里,钓鱼佬面色冷峻,不复以往玩世不恭。
他长长吸完手中最后一口烟,弹飞窗外,发号施令,
“所有出入口布岗,只许进不许出!”
“收到。”
对讲机里传出此起彼伏的回应。
车门齐刷刷打开,冲下几十道矫健身姿。
人人带枪,跑步前进。
整齐而富有节奏的“啪嗒啪嗒”的踩水声,宣示着今晚注定是个不太平的夜。
那个平头青年也在队伍之中。
如果说之前的他像“傻根”,此刻的他则更像是既分高下也决生死的“封于修”。
眼神桀骜,杀气腾腾。
“砰!!”
玻璃大门被他一脚踹碎,室内的保安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已经被重重按在长桌之上。
“你们是谁?”
“我是恁爹!”
其余人四散分开,根据在来时路上看的建筑图纸,牢牢守在所有出入口。
直到这时,先前开会的众人这才缓缓下车。
雨愈发的大,在光柱之中显得格外拥挤。
他们闲庭信步一般,有说有笑。
钓鱼佬没打伞,很不要脸的和王小花凑在一张油纸伞之下。
镇关西看着坐在副驾驶上,对着化妆镜描眉画眼的小白脸,诧异问道,
“他怎么不来?”
“我们搂草,他打兔子。”
钓鱼佬意有所指。
杀猪佬明白了,所谓打兔子,打的就是姜槐。
对于泰山会此行来说,打掉先锋社的窝点固然重要,但抓住姜槐却更为重要。
草什么时候都能搂,兔子跑了那就不好逮了。
这家公司很大,也挺气派。
足足二十几层的大楼,全是玻璃面,夜幕之下,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怪物。
此刻,这个“怪物”一片漆黑,漆黑的有些反常。
钓鱼佬在大楼门口停下脚步,所有人都安静立于他身后。
过了片刻,钓鱼佬看向平头男子,朝着大楼歪歪脑袋,
“打个招呼,免得人家说我们不讲礼数。”
“好。”
平头青年狞笑着走出几步,目光扫视地面一圈,捡起一块碎砖在手中不住掂量,然后撤步拧腰,对着大门狠狠抛去。
好大的力道。
偌大一块砖头,竟然裹挟着“呼呼”的破空之声。
砰!
夜幕里,骤然炸起一道惊雷。
玻璃外立面蔓延出一张硕大的蜘蛛网,最中心处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不知通向哪个房间。
“喂,我家老大到了,没人表示表示?!”
平头仰头大喊,反正这里是工业园区,没什么人。
回应他的也是一块砖头,正是刚才他扔出去的那块。
“蜘蛛网”的圆心突然洞开,露出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
他手持一根长棍,居高临下的俯瞰泰山会众人。
“唰唰唰——”
所有枪口对准这道身影,却被钓鱼佬抬手压下。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向来只有泰山会一览众山小,何曾被别人俯瞰过?
两只手拢在嘴边成喇叭状,大喊道,
“喂,甩个蔓儿!”
这是黑话,就是报上名来的意思。
这种黑话本不该由国家组织的首领嘴里说出,但其余众人都没什么反应,似乎都觉得理应如此。
谁让自家头头不太正经呢。
那道独立在五六层大楼边缘的人影竟然真的开口了,
“洛阳,赵天放。”
声音不大,也是中原口音。
平头青年一听立刻喊道,“哎呦,老乡啊!”
他显得有些兴奋,摆出一套拳架,“下来,咱俩过过手。”
赵天放果然下来了,还是直接跳下来的。
人在空中,双手持棍,力劈华山。
平头青年不躲不避,拳头上氤氲出一团血红色光芒。
“砰!”
拳棍相击,半空中的雨点竟然被劲气冲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痕。
离的近了,众人这才看清,赵天放手中的长棍竟然不是普通的长棍,大约四分之三处被截断,用链条连接。
“赵太祖的盘龙棍?”
平头一愣。
“是。”
赵天放便是上次出现在老山脚下貌似棒棒军的男人,此刻并不隐瞒,反问道,
“你呢?”
“我这军体拳啊!”
平头嘿嘿狞笑着,猛然前扑,直击面门,“或者你也可以称之为军道杀拳!”
古有赵匡胤一套太祖长拳打遍天下无敌手,一根盘龙棍横扫五代十国四百州。
今有融百家所长,千锤百炼的军道杀拳镇国安邦。
时间在此逆流,时空在此错乱。
两人越打越兴奋,噼啪之声不停。
在这充满气血阳刚的画面里,却陡然传出几缕呜呜咽咽的声音。
像女子悲痛欲绝的哭灵声,又像鬼气森森的索命咒。
忽左忽右,时有时无,听不真实。
天空忽然下起鹅毛大“雪。”
那并不是真的雪,而是一张张惨白的纸片。
外圆内方,洋洋洒洒。
雨水似乎对纸片并无影响,反而更添阴森。
王小花一身红衣,撑着纸伞,仰头看着这漫天纸钱,竟然抿嘴笑了。
她踏前一步,右手食指之上,一抹猩红缠绕。
但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镇关西也不知从哪抽出一把杀猪刀,哈哈大笑起来,似乎大刀早就饥渴难耐。
“喏喏喏,小猪崽子在哪里?”
“赶紧躲好喽,可别让老子瞧见……”
他像一个正在玩躲迷藏的小朋友,只是他的形象太过彪悍,简直比这鬼气森森还要让人不寒而栗。
王小花踏出的右脚又缩了回来,眼里憋着坏笑,朝三楼一努嘴。
镇关西会意,笑声更加阴险。
他大步流星而去,空旷漆黑的大楼里回荡着重重的步伐声。
没过多久,三楼某处房间陡然响起一声凄厉惨叫,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粗狂的声音,
“找到你喽!”
一个白花花的物体从窗户坠下,“砰”的一声坠在雨水之中。
那是一条新鲜的膀子,手上还拿着一个雪白的哭丧棒,上面点点血红。
钓鱼佬小跑着过去捡起手臂拿在手中把玩,一边玩还一边很有分享欲的递给旁边的王小花,
“你玩不?”
“滚。”
王小花微微蹙眉,很是厌恶的样子。
夜幕中游荡的哭丧声并未因此而变小,反而愈发凄凉。
她抬起头看向三楼的房间。
那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手臂的主人没出来,杀猪佬也没出来。
“不会有什么事吧?”
“哪能。”
钓鱼佬不以为意,“那匹夫一身邪性没处发,这会说不定多血腥呢。”
王小花没在说话,因为一楼大厅的灯突然亮了。
长长的水晶吊灯华丽无比,照的附近明晃晃一片。
电动大门打开,出现两道身影。
一个西装笔挺,金丝眼镜,梳着油头,乍一看还以为真是公司高管出来了。
但他旁边那位却是另一个极端。
灰扑扑的袄子,腰间还系着老一辈的腰带,最另类的是,这人竟然留着一条长长的麻花辫,像清朝人一样,顶着瓜皮小帽。
“啧,总算到我们了。”
钓鱼佬啧啧有声,不住打量。
他或许是受到西装男的影响,此刻伪装的很绅士,
“帅的给你,丑的归我,仗义不?”
“呵呵。”
王小花不置可否,却也没多说什么。
红裙下迈出一只精致的绣花鞋,上面绣着一朵精美的牡丹,粉粉的,沾上雨水,鲜艳欲滴。
绣花鞋遇到了皮鞋。
她抬起头歪歪脑袋,“练练?”
“不甚荣幸!”
西装男果然很绅士,但似乎身体不太好,短短四个字就好一阵咳嗽。
王小花耐心的等着。
“抱歉。”
西装男歉意的笑笑,然后从胸前掏出丝巾擦拭嘴角。
丝巾上也有了一朵牡丹。
再然后,他把丝巾整整齐齐的折叠好,重新放回口袋。
他的手里出现一把精致的柳叶刀。
不知是什么材质,看起来锋利无比,似乎能划破黑夜。
“医生?”
王小花挑眉问道。
“剑桥医学硕士。”
西装男腼腆一笑。
“哦~”
针尖对刀尖。
两者都是最精密的器械。
前者能绣出美轮美奂的图案,后者能解剖无比复杂的人体。
但很不巧,王小花手里的针正好也是从“人体实验”中得来的。
比西方领先几百年??
和这边剑拔弩张不同,另一边简直像是开玩笑。
老头蹲在廊檐下,面前摆着一张布,布上倒扣着三只瓷碗。
瓷碗旁边貌似是用石灰洒着「三仙归洞」四个大字。
钓鱼佬蹲在布前面,饶有兴致的模样。
“赌命还是赌钱?”
他最喜欢热闹,也最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老头好像是个哑巴,用手指比比划划,好半天钓鱼佬才明白他的意思,赌钱。
“那好吧,我去车里取钱。”
他真屁颠颠去了,一点不怕这是个圈套啥的。
他从自己的车里取来几百块钱,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来到白面小生的车前。
白面小生还在车里对着镜子在脸上涂涂抹抹。
他额头绑了一根红色的长条,绑的很紧,把两个眼角高高吊起。
脸上已经有了一层白乎乎的涂料,此刻正在抹红色的涂料。
和在会议室里娘们唧唧不同,他此刻一脸严肃,不苟言笑,炯炯有神的双眸之中竟然透着无法言喻的威严和肃穆。
面如重枣,眼如卧蚕。
五缕长髯胸前挂!
他竟然在扮关公!!
钓鱼佬平日再怎么不正经,此刻却不敢打扰丝毫,梨园有梨园的规矩。
扮演关公之人,规矩太多。
不苟言笑只是基本,甚至有的还要提前三天沐浴持斋,在台上更是不能说一句话。
而关公在民间的威望太高,以至于有传言,慈禧太后在畅音阁听戏的时候,见到关公上台也要起身。
由此可见一斑。
钓鱼佬在车外默默看了一会,见白面小生已经勾画的差不多了,便很有眼力见的去后备箱搬来一个精致的木箱。
上面是三层生漆打底,镶嵌着许多精美绝伦的贝壳图案。
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如果箱子里真的是珍珠的话,那么想必买盒还珠的人必然会很多。
打开箱子,里面是全套披挂。
绿色的长袍,橘黄色的侯帽,毛茸茸的。
最显眼的是一块裹着黑匝匝胡须的布兜以及镀铬的青龙偃月刀!
戏台上的刀看起来亮晶晶的,还有句俗语: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其实就是镀铬了。
但与轻飘飘的道具不同,这把青龙偃月刀竟然颇为沉重,很是古早。
白面小生,不,此刻应该叫红生,接过钓鱼佬递过来的披挂,然后带上胡须,周身气势猛然一变。
他竟然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
“听说是曹操逃走了,关某华容空走一遭……”
“在帐中,军令状也曾立好……”
“今日里,允许情私犯律条……”
他唱的是《华容道》
铿锵有力的唱腔远远传出,将那鬼气森森的哭丧声驱散一空。
热巴尔特的好搭档本就闲的没事干,突然听到戏腔,嘿嘿一乐,竟然坐在花台上,翘起二郎腿,怡然自得的抽着旱烟。
一边听一边摇头晃脑,很享受的模样。
戏腔越来越大,越来越辽阔,竟然回荡在整个夜幕之中。
等“关公”接过手中的青龙偃月刀,一股压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雨,停了。
不,是方圆几里之内的雨停了。
他撑了撑懒腰,似要在这人间舒松舒松筋骨。
提刀,踱步,手扶长须。
东西南北四处巡视。
关公巡城!
蓦然,那道丹凤眼射向夜幕之下的西南方向。
那里是一座还未竣工的工程。
大楼已经有了整体框架,却无遮无拦。
楼顶之上,伫立着一道穿着雨衣的人影。
无声无息,与黑夜融为一体,静静的看着这边上演的一出好戏。
人影旁还有两道泛着火光的亮点,忽明忽灭。
那是一对眼眸。
“何方宵小,速速报上名来!”
“关某刀下不斩无名鼠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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