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电话的是一个穿着作训服的平头男子,操着很浓重的中原口音。
长相也挺憨厚,有点像《天下无贼》里的王宝强。
他显然不太会说谎。
就像他此刻明明知道电话那头不方便透露姓名的热心朝阳群众姓姜名槐,还要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你想提供什么……线索?”
“哦,是这样,我给你们提供一个车牌,记好喽……”
电话说完直接挂了。
红木圆桌旁还坐着不少人。
钓鱼佬在,东方小花在,老山客在……
还有一个看起来有些娘们唧唧的白脸小生也在,他今天没有扮上相,正翘着兰花指慢吞吞的喝柠檬水。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姜槐上次没见过的身影。
这人和白脸小生完全是两个类型,五大三粗,皮肤黝黑,胡子拉碴,活脱脱一个镇关西。
但他却穿着笔挺的西装,衬衫没有扣全,露出黑扎扎的胸毛。
他外号就叫镇关西,很巧,也是个杀猪的。
准确来说,祖上是杀猪的。
到他这代,人家已经是上市的肉联厂老板,可以说全国每卖出一根火腿肠,这位都要赚几分。
因为太有钱,所以他不怎么上班,上次也没在。
因为太有钱,他需要找个班上,免得祖祖辈辈一刀子一刀子捅出来的基业被别人盯上。
这帮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人,此刻聚在一起,怔怔无语。
电话的主人原本应该是个女人,一个很尊贵的女人。
现在却变成了一个男人,一个连茅子都没闻过的男人。
女人死了,就死在他们辖区之内!
她的死,好比关云长死在吕蒙之手,这是谁都没想到的事。
凶手却还活着,就活在他们辖区之内,这也是谁都没想到的事。
这帮人之所以大晚上如此巧合的聚在一起,便是因为这件事。
自从几十年前泰山会“马踏江湖”之后,道家魁首奉召进京开会,在会议上作出重要指出:
道家自古以来都是华夏精神遗产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山医命相卜都是民间智慧的结晶……
佛门大佬表示:欢迎社会各界人士前来参观指导,并且和知名大导达成合作,宣扬中华传统武术……
沿海各个古老村寨、百年家族,神圣的游神仪式,变成了固定旅游项目……
繁荣,稳定,富强……
各门各派放下门户之见,共同铸就和谐社会。
真叫一个繁花锦簇,安居乐业。
君不见,帮兵决成了喊麦,乩童成了网红,一大批“道士”卖起了山鬼钱?
什么牛鬼蛇神……统统化为乌有。
但今天,平静了许久的“江湖”却因为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再起波澜。
热巴尔特之死,钓鱼佬可以用一万种方式糊弄过去,这属于内部问题。
泰山会出外勤向来有折损指标,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这次不一样,死的是外邦天娇,草原上的明珠。
那个黄金家族之所以和内蒙的热巴尔特结成一对,图的可不是两情相悦。
人家是在传达一个态度,和华国恢复友好关系的态度。
外蒙可没有泰山会之类的组织,那个家族在当地基本上是财阀之于棒子国的地位。
现在,人家的长公主死了,祖传之物还丢了,如果不给出交代,说不定就转投隔壁了。
隔壁虽是苦寒之地,但也历史悠久,反正西伯利亚的寒风吹不到他们一根汗毛。
华国家大业大,自然不在乎一个被推翻过的黄金家族。
但这是面子问题。
所谓上层博弈,归根到底不就是面子?
总部垂下视线,责令限期抓捕,给人家一个交代。
更可气的是,这小子竟然贼喊抓贼,把电话打到泰山会来了。
想坐山观虎斗?
那也要看看能不能坐的稳!
钓鱼佬扫视众人一圈,拿出罕见的严肃态度,
“你们怎么看?”
“怎么看?”
白面小生瞪大眼睛,格外有神,“搂草打兔子——两不误!”
声音细细的,普通的一句话被他“唱”的抑扬顿挫。
镇关西最受不了这种声音,冷哼一声,“果然是兔儿爷,三句话不离兔子。”
“你他娘的怎么说话呢!”
白面小生勃然大怒,掐着女人都羡慕的柔软腰肢,两颊飞红,粉面桃花。
钓鱼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怒骂,“这叫什么事?”
作为分区最高负责人,他知道此时此景只是整个泰山会的冰山一角而已。
有本事的人哪个不是刺头,不是刺头早就淹没在历史的滚滚车轮之中。
华东分区这边还算好的,不是刺绣的就是唱戏的,颇有地域特色,也就杀猪的粗鲁些许。
听说在其他地方,尤其是民风彪悍的地区,一言不合就动刀子,你一句丢雷老谋,他一句仙人板板,开个会热闹非凡。
钓鱼佬把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没等小白脸继续“娇嗔”,便挥手打断,
“那就行动。”
国家机器,恐怖难当。
不过半小时的功夫,那辆车的详细信息已经摆在桌面上。
车辆隶属于一家专门处理医疗废弃物的外包公司。
用过的针头,废弃的药瓶,或者一些手术中割下来的病变器官,都要通过专门的无害化处理。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凌晨一点,老山基地大门敞开,十几辆改装防爆车鱼跃而出。
没有爆闪,没有警笛,安安静静的像是夜幕中的等待收割生命的幽灵。
他们为上层的面子而去,却没想过是那个女人先二话不说一箭射出。
或许他们想过,却不在乎。
一切要以稳定为主,一个投奔妖族阵营的小人物,灭了就灭了吧。
连人都不当了,视为自动放弃人权。
钓鱼佬和王小花坐在头车,蜿蜒的山路在远光灯下显得无比深邃,仿佛永远看不见尽头。
前档窗上忽然出现几滴水珠。
“下雨了。”
王小花喃喃自语。
“是啊,下雨了。”
钓鱼佬同样低声回了一句。
车内光线昏暗,看不出他的表情。
一扬秋雨一扬寒,即便他已经来了金鳞三四个春秋,还是有些不适应这边速冻模式的天气。
他上车之前给自家大爷打过电话,电话那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让姜槐堤防,却没让姜槐直接杀了。
好消息:得意门生一如既往的听话。
坏消息:执行力太强!
川蜀自古崇道,哪怕不是道士,也沾上几缕仙风道骨。
李教授明白,师徒一扬,缘分尽了。
就像那菩提祖师对猢狲说的最后一句话,“日后若惹出事来,莫把为师的名号说出去。”
车内安静了一会,只能听见粗犷的胎噪声和呼呼的风声。
“你知道热巴尔特有个领路人吗?”
钓鱼佬忽然问道。
王小花想了想,“大概听说过,好像是个石匠。”
“对,他疯了。”
“疯了?真疯假疯?”
“谁知道呢。”
钓鱼佬笑笑,“说不定就是装疯躲避责任,这些老江湖一个个精的和鬼一样。”
两人不再说话,但老石匠疯了的消息,还是给这次行动蒙上一层不祥的预感。
夜黑,风高,杀人夜。
这是以前。
高架,霓虹,不夜城。
这才是如今。
不夜城里恣意放纵的都市男女哪里知道,真正的群魔乱舞,就在他们的身边。
说不定刚刚才给他们递上一杯莫吉托!
——
“下雨了。”
姜槐打开出租车的门,对张小沫叮嘱道,“要是回不去宿舍就去旁边开个房间,就是晚上会有点吵,将就一下。”
“嗯我知道的。”
张小沫乖巧的点点头,但她似乎并不想回去的样子,恋恋不舍的问道,
“你……不回去吗?”
“我还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他选择报警,玩的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先锋社能浑水摸鱼,我就摸不得了?
找不到真名,还找不到你了!
姜槐冲她摆摆手,“今天辛苦你了。”
“没事没事。”
张小沫捂住鼓鼓囊囊的小挎包,满脸幸福的表情。
突然,她犹豫了一下,重新钻出出租车,小声道,“你小心点,我感觉这个酒吧有不干净的东西。”
姜槐知道她在说什么,心说最不干净的不正在你面前吗?
但这话自然是说不出口的。
“回去吧。”
尾灯渐渐远去,融入依旧热闹的市中心。
霓虹闪烁在微湿的柏油马路上,一些凹洼处已经倒映出城市的镜像。
祸斗不知何时也出了酒吧,身边还跟着那个白到发光的女人。
“呦,哥们,有情况啊!”
他没个正行,牵着女人的手好像儿子牵着妈妈。
“别瞎说。”
姜槐无奈苦笑,“才见过一两次而已。”
“才一两次而已~~”
祸斗阴阳怪气的重复姜槐的话。
女人比祸斗识大体多了,主动伸出手,
“你好,我叫小白,来自张家界。”
“张家界?”
姜槐和她握了握手,“是个好地方。”
“是啊,就是被强拆了而已。”
小白一阵苦笑,“我家本来在一个洞里,现在变成旅游景点了,叫黄龙洞。”
黄龙洞,姜槐在抖音上看过。
很大一个山洞,进去还要坐船,里面各种千奇百怪的钟乳石,其中一个最大的名为“定海神针”,被保险公司保价一个亿。
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岔开话题,试探着问道,“你是?”
他想问问这个女人是什么妖族,怎么这么白,比白泽还白。
祸斗突然不满起来,“喂,你知不知道这个行为很不礼貌?”
“我要是问你女人的三围你开心不?”
“抱歉抱歉。”
姜槐这才知道妖族还有这般忌讳,连声道歉。
小白倒是不以为意,“我是蝠妖,吃钟乳石长大,人类书籍中记载,吃了我,可以得寿千载,你信不?”
“我不信。”
姜槐连连摇头,“好东西谁会告诉别人?”
小白眯起眼睛笑,“告诉别人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下贱!”
三“人”哈哈大笑,惹得路边醉意朦胧的,走路都打晃的女人频频侧目。
笑声消失在渐渐变大的雨水之中。
姜槐手机忽然一震,竟然是李教授。
信息只有两个字——
河西!
然后是白泽的信息,同样两个字——
河西!
姜槐静默良久,路灯下,半白半黑的头发显得颇为沧桑。
白泽的信息是他提前拜托的,李教授的却着实出乎预料。
一个电话,好似闹得举世瞩目一样。
姜槐看向祸斗,“送我一程?”
“ojbk!”
对他来说,只要能不回会所,去哪都一样。
小白狠狠扭了一下祸斗,像个操心的老妈妈,然后她整理好表情看向姜槐,
“等一下。”
她匆匆离去,没过一会竟然拿着一个老式的军绿色橡胶雨衣出来,看着很像六五式雨衣。
“下雨了,把这个穿上。”
“谢谢。”
姜槐披上雨衣,又紧了紧背上的刀,跨上哈雷。
他哈哈大笑,拧动油门,
“嫂子真是个好女人!”
“滚你丫的,吃着碗里还看着锅里……”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