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斗看见姜槐的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拨通白泽的视频电话。
摄像头正对姜槐。
“我和他在一起呢,放心啦,过一会肯定回去……”
白泽的声音传出,也是对着姜槐,“你们玩一会赶紧回来,别太迟喽!”
姜槐无语的点点头,感觉像是小时候喊狐朋狗友出去玩,还要替他们在父母面前打掩护。
这种另类的老母亲关怀,还真是别致。
张小沫在一旁咯咯直笑,白泽又看向她,问姜槐,“她就是你要找的人?”
“算是吧。”
姜槐点点头。
他只和会所里的几位说自己要去找人办事,没说太详细。
白泽不再说话,又看了张小沫一会,突然问道,“钱够用吗,和女孩子一起要大大方方的。”
“够用够用。”
姜槐哭笑不得,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电话挂断,祸斗罕见的不好意思,什么也没说,小小的个子独自走在最前面。
未成年硬气走出vip的气势。
张小沫觉得有趣,悄悄问姜槐,“你这朋友的妈妈真年轻,看着和姐姐一样。”
“是啊。”
姜槐无奈苦笑,“区区几百岁而已……”
后半句自然没让张小沫听见。
等进了一个靠拐角的卡座,粉色兔女郎撅着屁股正在推销酒水。
她双腿长长的,却很丰腴,包裹在白色网袜中,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诱人。
而且她的耳朵也并不是常规兔女郎的那种兔子发箍,更像是精灵的耳朵,很白很嫩,血管清晰可见。
祸斗看起来和兔女郎很熟,低声说了什么。
兔女郎似乎挺诧异,快速扫了一眼张小沫,然后直接离开。
姜槐注意到张小沫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离去的兔女郎,目光很异样,也很疑惑。
但她什么也没说,抱着小包安静坐下 。
这应该也是她第一次来这种扬合,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震耳欲聋的音浪让她很不适应。
祸斗在桌下踢了姜槐一脚,眼神示意他看手机。
手机里有一条才发的信息:
“这女娃子包里有铃铛,一直响。”
姜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编辑文字,“你怎么知道?”
刚打完就删除了。
重新编辑一条,“不用管这些,你相好呢?”
“打碟呢。”
姜槐立刻抬头朝舞池那边望去。
果真看见追光灯下有一个白到发光的女人正在随着音乐扭动身姿。
她太白了。
头发、眉毛、皮肤,甚至身上一闪一闪的亮片衣服都是白色的。
唯有额头上粘着两个血红色的犄角,让她显得不那么像是雪人。
此刻,女人戴着耳麦,不时拨弄一下面前的仪器,却像是有所察觉,忽然抬头朝姜槐这边笑了笑。
祸斗立马起身,“我去那边玩,你们聊。”
没过一会,姜槐听到了祸斗撕心裂肺的嘶吼声:
“菊花古剑和酒~”
“被咖啡泡入喧嚣的庭院~”
“异族在日坛膜拜古人的月亮~”
“开元盛世令人神往~”
他唱了一首《梦回唐朝》,姜槐也终于知道祸斗这一身摇滚范是在哪里练出来的了。
卡座上,只剩下姜槐和张小沫。
张小沫先开口,“唱的挺好听。”
“他就好这口。”
姜槐笑笑,“能喝吗?”
“这话该我问你,我从五岁就偷喝家里柜台的劲酒了。”
张小沫笑的眯起眼睛,幸福的人谈起童年,总会露出这副模样。
姜槐给她倒了一杯洋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今天实在不好意思,我自罚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
洋酒很难喝,一条火线瞬间顺着喉咙伸进胃里。
张小沫主动陪了一杯,良久之后才悠悠道,“其实今天的扬景,我小时候见过很多次了。”
“有做生意的大老板,有从政的大官,也有家里丢了孩子的可怜人。”
“不过我爸一个都没答应他们,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爱情。”
“???”
姜槐一愣。
张小沫忽然笑出声,“真的,没骗你。”
她又立刻岔开话题,“不过你放心,我爸不能干的事我能干,我爸办不成的事我能办成,你找我爸干嘛直接告诉我就行。”
“小小圆光术而已……”
张小沫没说谎。
她看起来长得嫩嫩的,却打小就是一个假小子性格,否则也不可能大咧咧的和并不怎么熟悉的人跑来酒吧这种扬合。
和别的小朋友有儿童绘本启蒙不同,她家很穷,老爹只能拿家里唯一的几本书,也就是道家典籍给她看。
张小沫当然看不懂字,只能看上面的图案。
有指诀,有科仪的布置,也有各种古怪的小人。
是的,那些复杂无比的符箓在她眼里就是一个个千姿百态的小人。
讲究很多的蘸醮科仪在她眼里就是过家家游戏的说明书而已。
符头是小人的发型,符胆是小人的肚子,还有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在她眼里便是小人的碎花洋裙。
正儿八经的道士画符要沐浴更衣,要黄纸朱砂,要良辰吉日。
张小沫不要,她只要一盒水彩笔。
实在不行,铅笔也行。
铅笔也没有?
那只好沾点口水了……
她老爹起初没怎么在意,全当是小孩子信手涂鸦。
直到有一天,他被张小沐的小学老师叫去,说他女儿宣传封建迷信,用水碗给其他小朋友看事。
他还是不以为意,要知道圆光术可不是街边卖艺的戏法,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道门玄术。
正经道士都没几个会的。
他以为女儿只是照葫芦画瓢罢了,没曾想,“看事”的小孩回家和爸爸说,妈妈经常和邻居叔叔睡觉。
小孩他爸也是鬼使神差的查了一下,嘿,别说,还挺准。
然后,小孩他妈闹到学校,这才捅破张小沫的生意。
当张小沫把自己的童年“”轶事”当下酒菜说了出来,并且咯咯咯笑的时候,姜槐只觉得五味杂陈,天才二字在这一刻有了具象化。
自己还停留在卖答案搞钱的低级手段上,人家已经上升到另一个维度了。
姜槐自饮一杯,拿出两沓票子放在桌上,“够吗?”
“足够。”
张小沫很满意。
两万块对于一个学生来说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之所以让姜槐来过来,一来是解了父亲的困境,二来,是她也想赚这笔钱。
毕业在即,哪里都需要钱。
至于什么规则禁忌,全被她嗤之以鼻。
知识不就是拿来赚钱的吗?
大学的知识是知识,看事就不是知识了?
知识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嘛!
她喊来服务生,要来两个瓷碗和一瓶纯净水,就在这乌烟瘴气的环境里和暴躁澎湃的声浪中开始操作。
一个瓷碗口朝下底朝上,另外一个反之,两个碗底对底叠在一起。
然后,她又把纯净水在上面那个碗里倒了约莫七八分满,接着十指交叉互握,放在小腹处,目光一直盯着平静的水面,口中念念有词,
“青天净水洒三千,性功八德利人天,列为神君恭请速至,上守天庭下护我身……吾奉南天功德主急急如律令!”
她反复念了好几遍,神情无比肃穆。
肃穆到让人有些敬畏,不敢直视。
随后,她抬起头问道,“你要知道什么?”
姜槐连忙掏出羽毛,“我想看看这根羽毛……”
话音未落,瓷碗里的水面骤然滚沸。
紧接着,瓷碗轰然炸裂,碎片直射张小沫的双眼,像是被一双无形大手有意操控一般。
姜槐下意识扑了过去,把张小沫按在卡座沙发之上。
碎片全部撞在身后墙壁之上化作齑粉,力度之大可见一斑。
两人几乎脸贴着脸,呼吸声清晰可闻。
张小沫耳垂肉眼可见的变红,推了推姜槐,没推动。
又使劲推了推,姜槐这才回过神来,从她身上爬下来。
“抱歉。”
张小沫摇摇头,盯着剩下的碗有些疑惑,喃喃道,
“不可能啊,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情。”
姜槐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喝酒。
他觉得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如果说圆光术算是一种侦查手段,那么必然也会存在反侦查技术。
问题是,自己连问题都没说完便引起这么大的反应……
这个问题仿佛触及到了某种不能触及的禁忌。
这就像警察本是冲着抓小偷去的,结果小偷从怀里掏出一把加特林!
这摆明了其中大有问题。
是谁,剥夺了院长的真名?
先锋社?
他们有这么大的能力?
正当姜槐沉思之际,眼前这小妞好像挺不服气,不知是出于对金钱的渴望还是面子问题。
她重新要来一个碗,重复刚才的步骤。
只是这一次,她嘴里念叨的口诀明显多了几分其他意味。
刚才只是肃穆,那么这一次便多了几分严厉。
姜槐想起白泽说过,那些道门中人,他们的力量源头大致可以理解为和祖师爷借法。
正儿八经的道士在天上是挂了名的,叫做授箓,也叫奏职,算是公务员,离上天做官就差一个翘辫子了。
只有上面挂了号,才有遣神役鬼的资格,也有一定的兵马护身。
兵马自己能养,不够用了,也能向祖师爷拨调一批借用。
符箓也是一样,办事之前先批条子,领导通过了,条子才有用。
沐浴更衣便是出于尊重和礼貌,公务员给领导看报告也要用一定的格式和字体不是?
正一便是有资格授官箓的存在,官方承认,天庭承认,天师府是天庭和人间的授箓机构。
全真是私箓,不被官方承认,却被天庭承认。
比如全真龙门借法都要报自家祖师丘处机的名头:大罗天仙状元金阙选仙上品长春龙门丘大真人门下……
类似于私企去机关单位办事,说一句我认识你们单位某某某,大家自己人,行个方便,往往也能办成事。
没授箓的道士就相当于普通老百姓,办事那叫一个繁琐,找窗口,走流程,等五到六个工作日,然后告诉你不符合审批流程,不予通过……
但借法,归根到底在一个借字。
谁家借东西用这种口吻?
这不找抽嘛?
张小沫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手指捏成一个古怪的姿势,像是一把锋锐无比的利剑。
随后,凭空在水碗之上快速比划。
她好像在画符!
龙飞凤舞,一气呵成!
“急急如律令!”
又是一声大喝,好像太上老君是她二大爷一样毫不客气。
“嘭!”
水面再次翻滚,但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有了“符箓”的加持,水碗剧烈震颤却始终没碎。
下一刻,水面竟然燃烧起来。
火焰红的纯粹,红的发紫。
姜槐从未见过这么红的火,好像只有这种火才能称之为火一般。
皮肤之上再现密密麻麻的条纹,耳边吼声如雷,似乎无比愤怒。
碗里突然水波不兴,像一张镜子,镜子里仿佛联通另外一个世界。
“嗯?”
姜槐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威严也挺诧异。
这样的声音只会属于长期位居高位,掌握生杀大权之人。
短短一个音节,竟然把酒吧暴躁的音浪完全压了下去。
正在人流之间来回穿梭的兔女郎毫无征兆的双腿一软跌坐在地,酒水洒了一身。
她来不及去管湿透的衣服,紧紧捂住耳朵,指缝间竟然有丝丝猩红。
几个穿着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同时跳上桌面,像孪生兄弟一样动作出奇一致。
其中一个取下墨镜,他只有一只眼睛,此刻同样溢出血迹。
打碟的声音戛然而止,音箱里传出刺耳的音啸。
那个白到发光的女人面色痛苦,祸斗则是直接冲了过来,连电吉他都没来的及放下。
他双眼赤红,恐怖异常。
“你们在搞什么?!”
他话音未落,就见张小沫小脸煞白,咬牙切齿怼了回去,
“嗯你大爷!”
她怼的是那个“镜子”里的声音,毫无畏惧。
姜槐之前听她自诉性格像一个假小子还没怎么觉得,此刻才算大开眼界。
这哪是假小子,这是活祖宗!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那道声音的主人都不是善茬好吧!
再然后,姜槐看见了一双眼睛,泪眼婆娑的一双眼睛。
它有意外,有震惊,有慌乱,有……
眷念?
姜槐愣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
好熟悉的眼眸,好温柔的眼神。
她是谁?
为什么会这样看着自己?
火焰来的快,去的更快。
眨眼之间,已经变得像火柴一样弱不禁风。
那双眼睛也倏然远去,好像镜花水月。
“对不起啊……”
张小沫面如金纸,讪讪的把两沓现金推了回来,“我实在坚持不住了。”
姜槐在上面又加了两沓,重新推了回去,“你歇一会,我们再来。”
这次,他掏出了金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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