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教授打开办公室的门,告诫姜槐小心两个人之时,这两个人前不久刚刚通过电话。
电话的一头是一处农家小院。
瓦房三间,小院一座,坐北朝南,普普通通。
唯二不普通的在于,这户人家坐落在泰山脚下,以及院子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
有的已经被雕刻成泰山石敢当的样式,这当然是假的,用来卖给游客。
有的则是半成品的狰狞兽头,还有只有大致轮廓的佛首或者盔甲尚未彻底完成的关公。
院中阳光正好。
一个健壮的不像是老头的老头正赤裸着上身,用铁锤和铁钎仔仔细细的雕琢着面前一块满是青苔的大石头。
石头水汽氤氲,仿佛永远也擦不干早已沁入深处的水渍。
它来自都江堰,一个千年之久的水利工程。
它被道韵浸染,又受万民朝拜,玄妙之处早已超出水利工程的范畴。
石头旁边还放着一张纸,纸上是一张放大的身份证照片,正是姜槐。
大概是初中或者高中时候的年纪,看起来很稚嫩,满是学生气。
铁锤不停敲击铁钎,发出叮当脆响。
石屑洋洋洒洒纷纷落下,露出姜槐的面孔,好像这张面孔本就藏在石头之中,只是被老头清理出来一般。
他雕的很仔细,速度却很快,没过一会,三四寸见方的青石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娃娃。
看起来很可爱,像是年画里的大胖小子。
老头想了想,又返身回屋,从书架里挑出一本泛黄的古书仔细翻看起来。
片刻之后,他似乎找到了想要的内容,带着古书重新回到石雕姜槐前。
他又拿起一个更小的铁钎在娃娃的背后刻了起来。
玉帝敕令,召汝雷神。
镇安火星,从我游行。
上奉天命,统摄万灵。
追魂摄魄,镇压火精。
日宫主宰,星府之尊。
吾承帝命,救佑生民。
执符把箓,护佑坛庭。
敢有不服,剑斩火焚。
急急如律令!
“呼——”
老头轻轻吹去落下的石屑,仔细端量片刻,用一块红布将娃娃包起来,然后闭门锁户,直奔泰山而去。
他走的很快,也不用买票,中途又搭了索道,短短一会的时间便来到一处香火鼎盛的庙宇之中。
庙宇巍峨,金碧辉煌,上悬碧霞元君祠。
大殿正中,端立一座绶带飘飘,手持朝笏的神像,正是碧霞元君,俗称泰山奶奶。
和其他庙宇不同,这座神像的脚下有很多小小的娃娃。
有男有女,或跑或卧,很是可爱。
在旧时,附近的夫妻如果很久没有孩子,便会来到碧霞元君祠里求一个娃娃,也叫做拴娃娃。
挑一个有眼缘的娃娃请回家去,像正常小孩一样养着,吃什么也要给娃娃端一份。
据说很灵验,经常有老人说那些吃食会莫名其妙的变少。
当拴娃娃的夫妻成功有了孩子之后,那个孩子还要称娃娃为大哥。
所以在齐鲁大地,当地的人不喜欢别人称呼他为大哥。
这种习俗在当地很出名,甚至还给那些从泰山求回来的小孩一个特定的称呼,泰山娃娃。
这些娃娃不能爬泰山,据说会被收回去。
此刻,这个老头却是趁着无人注意之际,悄悄将“姜槐”放在贡台之上,就在碧霞元君脚下的一个隐蔽处。
看起来像是娃娃贪玩乱跑一样。
做完这一切之后,老头这才心满意足,很熟练的从门口售香处取来几根香,插在香炉之中点燃。
青烟袅袅,似乎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然后,老头随意找了一处树荫底下盘腿而坐,望着熙熙攘攘的游客开始发呆。
作为石匠,他和木匠一样,有太多整死人还不被人发觉的秘术。
好比木匠在雇主家房屋的斗(楹柱和横梁联系的木块)之中放一只小船。
船头朝内,有助于雇主的财运,朝外则截然相反。
再比如,床下埋钉子,坟地埋剪子(减子),都是害人的手段,是厌胜的一种。
石匠也是一样,立碑、建陵都有他们的身影。
他们被皇亲贵胄征召修陵,往往十死无生,自然会有一些外人不得而知的手段。
但他们的本职工作还是和造像有关。
其中最歹毒的莫过于让人同神一样承受香火,受万人跪拜。
丢在野外荒祠,容易被邪祟占据,整日做噩梦,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若是丢在碧霞元君祠这种香火鼎盛的庙宇……
那还不如被邪祟入体。
不说立马暴毙,也是折寿早夭。
他又想起那个明明实力不咋地,却成天咋咋呼呼的大傻个。
在他刚把热巴尔特带到泰山会的时候,便告诫过这傻大个,中原不比草原,奇人异术太多,不管干什么都要低调一些,别太张扬。
但热巴尔特不以为意,不知哪来的自信,遇到事情便说长生天会保佑每一个离开家园的子民。
老头当时就觉得这小子恐怕很难回到草原了。
如果长生天这么管用的话,元朝也不至于被一个要饭花子打的屁滚尿流。
果然,一语成谶。
金鳞的确是长生天不可涉足之地。
到底相识一扬,热巴尔特死后,老头多方打听,也给华东分区打去过电话,竟然出乎意料的没打听到什么。
好像内部有人不愿意再提起此事。
后来,他还是接到一个来自外蒙的电话,这才搞清一点眉目。
电话里的人自称是热巴尔特的女人,叫什么名字没记住,总之很长一个。
她此刻已经到了金鳞,要替男人报仇。
老头本来想要劝她回去,这毕竟是华夏地界的事,要她一个外国女人操什么心?
但老头却被一句话怼了回来,“徒弟被妖怪害死,当师傅的一个屁也不敢放,你们中原人就是这么当师傅的?”
“妖怪?”
老头当时就是一愣。
姜槐的事情被封锁的很好,他还是头一次知道害死热巴尔特的竟然是妖怪。
难怪白泽会庇护他。
老头想了整整一晚上,终于决定出手。
作为体制内的人,他自然不能明目张胆的动手,只能捡起自个家里留下的一些小手艺。
人也好,妖也罢,只要朝贡台上一放,统统现出原形。
尤其是他特意去都江堰底下挖了一块青石,又在雕像的背后刻上「镇火咒」,只为给热巴尔特的女人创造一击必杀的机会。
事后,那个女人事了拂衣去,自己再把雕像拿下来,神不知鬼不觉。
这时,已经快到饭点,有游客开始泡面。
这玩意吃着恶心,闻着却格外诱人。
老头肚子也有些饿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复仇女神”的电话,
“我这边好了,你可以动手了。”
电话那头有很大的风噪声,还有很远的汽车鸣笛声,听起来有些不真切。
老头心中想着,这女人不该会像杀手一样,藏在高楼大厦的顶上,伺机而动吧?
他知道热巴尔特家族都擅长射箭,一箭射出的威力和狙击枪差不了多少。
电话那头,女人没有说话,老头只听到弓弦骤然紧绷,随后就是破空之声。
“这么果断?”
老头笑了笑,正准备挂断电话搞点东西祭奠五脏庙,忽听电话那头的女人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惊呼。
接着,便是手机跌落跳动。
老头准备起身的动作戛然而止,古怪又好笑。
然后是脚步声,还有隐隐约约的犬吠。
电话被重新拿起,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好啊,石匠。”
听着很年轻,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森。
石匠那可以雕刻出丝丝缕缕头发的手竟然不自觉抖了一下。
那个女人他是知道的。
准确来说,以前不知道,现在才知道。
如果说热巴尔特是草原上最年轻的雄鹰,那么这个将雄鹰熬的服服帖帖的女人,便是草原上最亮眼的明珠。
热巴尔特偶尔提起自家的女人,这个魁梧的汉子声音竟然会情不自禁的颤抖,瞳孔里全是纯粹的恐惧。
没有爱,是恐惧。
她有一张祖传的弓,非金非玉,也非牛角之类。
寻常大汉用尽全身力气最多只能开弓一寸。
而这个女人十岁那年,仰头灌下三碗马奶子酒,弯弓搭箭,弦如满月。
一箭射出,长长的破空声成了许多草原壮汉一生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有人说她继承了黄金家族最纯粹的血脉。
也有人说,她是长生天最喜欢的孩子。
总之,十五岁那年,她被赐予小可汗之称。
她的家族在外蒙,泰山会管辖不到,也不知道她具体是什么境界。
但从热巴尔特的表现来看,至少在四阶。
不超过三十岁的四阶!
这要是放在泰山会,妥妥的天才,会长之位的有力候选人之一。
但就是这样一个天才,竟然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出了意外?
这怎么可能!
“姜槐……”
老头猜出电话对面就是那个让泰山会出奇沉默之人。
心中没来由升起一股恐惧。
明明他刚才还亲手雕刻出姜槐的样子,此时却觉得那张斯文的外表下,是如诡谲可怖。
他张了张发干的嘴,许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你好啊,姜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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