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狗似乎还觉得干嚎不够尽兴，屁颠颠的从拐角摸出一把电吉他，人立而起，疯狂Rock。
破锣嗓子搭配暴躁的音乐，黑豹来了都要自愧不如。
震耳欲聋声中，白泽苦笑着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无奈道，
“小黑说的没错，所谓神仙皇帝，不过只是一个称号而已，归根到底，他们都是人。”
“准确来说，是异人。”
“异人……”
这是姜槐第一次从妖怪口中听到这个称呼。
他想起三头六臂的三太子，三只眼睛的杨戬，千手千眼观世音……
还有人首蛇身的伏羲女娲，牛首人身的炎帝，四张面孔的黄帝，还有豹尾虎齿的西王母……
既然他们都是人，为什么和现代的人类区别这般大呢？
白泽似乎知道姜槐在想什么，沉思一会说道，“这关乎到这个世界的真相，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怪，都在逐渐退化！”
“退化？”
姜槐迟疑道，“不是都说进化吗？”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生物进化论早已深入人心。
“退化可能不太准确。”
白泽又想了想，重新说道，“以前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准确描述，直到读到一本名为《三体》的小说，我觉得其中一个概念比退化更加准确。”
《三体》，姜槐自然看过。
不仅看过，还很喜欢，尤其是黑暗森林法则。
只是它说的是外星文明的事，和神仙妖怪有什么关系？
白泽伸出一根手指，在茶水里蘸了蘸，又在桌上一笔一划写了两个字——
降维！
“降维？”
“二向箔？”
姜槐愈发感觉跟不上节奏。
“对，我们的世界正在被一个类似二向箔一样的东西笼罩，正在不断降维！”
“你可以把上古时期想象成一个五维的世界，那时候的妖族和人族都是最初的形态，也生活在同一个纬度之中，畅通无阻。”
姜槐想了想，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
人神共居，大妖横行。
想那炎黄大战，双方都是各自摇人，摇来的也都各种稀奇古怪。
不是九天玄女，就是风伯雨师，就像打电话一样便捷。
还有那周天子寻找西王母，驾着马车就屁颠颠去了，还真见到了。
这让后世的秦始皇情何以堪？
白泽接着说道，“后来，世界逐渐变成了四维，人族退化成了人类。”
“？？？”
姜槐没听明白，“人族和人类不是一回事吗？”
“当然不是一回事，人族也是天生拥有神通的，共工，祝融，夸父才是人族。”
白泽摇头解释。
“而且人类和现在的人又不一样，人类可以修行，现在的嘛，最多只能算类人！”
“人类变成少数，反而成为类人口中的异人。”
这个信息太过震撼。
姜槐从未想到同样两个字只是颠倒一下顺序，竟然天差地别。
白泽等姜槐消化一会，这才接着说下去，
“在此期间，发生了一件大事，名为绝地天通，最后一个人族颛顼应该是发现了世界的变化，用大神通把人族和人类分隔开。”
“如此说来，在此之前，人族和妖族关系还挺好的？”姜槐问道。
“不错。”
白泽点点头，语气变得缥缈。
“你知道河图洛书的传说吗？”
“知道。”
姜槐想了想，“相传远古时期，黄河里跳出一只似龙似马的怪物，身上印着图案，称之为《河图》”
“洛水中也出现过一只大乌龟，龟壳上也刻着奇怪的图案，称之为《洛书》”
“伏羲根据《河图》推演出八卦，大禹根据《洛书》推导出九宫。”
“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白泽点点头，“说的对，那《白泽图》呢？”
“好像是黄帝根据白泽口述而成。”
姜槐自小受院长熏陶，对传说小故事烂熟于心。
白泽笑了笑，很满意。
“你瞧，在那个时期，妖族还充当着人族老师的角色呢。”
“最不济也是伙伴合作关系，就像蚩尤和他的食铁兽。”
“就算现在的飞机潜艇也是从动物身上学来的不是吗？”
姜槐想了想，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
九宫八卦对于人类的进程的确功不可没，模仿动物的身体结构也实实在在推动了科学的进展。
白泽见姜槐认同此观点，又接着说道，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类也学会了如何修行，但他们没有妖族的耐心和寿命，也缺少对天地自然的敬畏，于是他们把目光看向了曾经的老师。”
“为了延年益寿，为了修行，为了神通，他们开始捕杀，开始狩猎，开始将目光瞄准了妖族的妖丹……”
“眨眼之间，他们就已经变成了凌驾于妖族之上的存在。”
“人类的天庭取代了妖庭，就连妖族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也毫不犹豫的霸占。”
白泽说到此处，看着陷入沉思的姜槐又笑道，
“当然，妖族也有不少吃人的，更有不少猎杀同类的。”
“我说这些可不是为了把咱们笼罩上道德光环，只是单纯告诉你人族和妖族的关系而已。”
“我明白。”
姜槐点点头。
人杀妖，人杀人，妖杀妖，妖杀人……
你争我夺，弱肉强食，如是而已。
姜槐心里有些沉重，抬头问道，“那这座会所是要庇护妖族吗？”
“是也不是。”
白泽拿祸斗举例，“小黑是当代祸斗，跟脚高贵，却因为修行尚浅被川省的火神派追杀，一路逃到贵省为我所救。”
“妈的。”
大黑狗本来沉浸在摇滚之中，听到自己的悲惨经历，顿时骂道，“狗日的火神派，一帮臭郎中搞老子作甚子？”
姜槐好奇道，“郎中？”
“就那什么中医，要拿针扎老子。”
大黑狗气呼呼的，也没说明白。
姜槐没有再问，心里却想着什么中医不扎人改扎狗了。
白泽又看向雨师妾，估计有什么不好提起的伤心事，想了想没拿她举例，而是重新说了一个。
“当然也有妖族和人类合作的，就拿泰山会来说吧，他们就供养着一只獬豸。”
“獬豸？”
姜槐先是一愣，随后又生出一种理当如此的感觉。
獬豸和白泽一样，都是传说中的瑞兽。
白泽知晓天下妖名，獬豸则是能辨是非曲直，善恶忠奸。
但这只獬豸应该没怎么出力，否则……
姜槐没有深思，有些事太复杂，多想无益。
白泽接着方才降维的话题接着说道，
“再后来，那帮所谓的神仙也出不来了，世界变成了3.5维。”
“3.5？”
姜槐没想到降维还降出小数点了。
“不错，是3.5。”
白泽很肯定的点点头，
“因为他们虽然出现不了，但还能通过某些手段间接出现。”
“那帮道士知道吧？”
“焚香、上表、诵念、起蘸……这些都是和他们祖师爷取得联系的手段。”
对于这些，姜槐还真是头一次听说。
他还是没多想，而是问道，“妖怪是怎么划分境界的呢？”
“妖和人类不同，妖更加看重根骨和血脉，所以很难具体划分等级境界。”
“只能大致分为精，怪，妖等几个类别……”
“精者，口吐人言，个别的还能幻化出人形，除了天生的自保本领，很少有别的能力。”
“怪者，已经初具神异，体内凝聚灵核，比如蜈蚣的定风珠。”
“妖者，大多拥有性命相修的妖丹，吞吐日月灵气，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至于妖再往上，则是称圣作祖，麒麟，獬豸都在此列。”
“不过并不是规格越高能力越强，还与修行时间有关。”
“再拿小黑举例，他的血脉已经是贵不可言，还不是照样被一群人类追着杀。”
“………… ”
大黑狗有点不乐意了，拉着长脸嘟囔，“老板，能不能别老拿我举例了？”
“好好好~”
白泽很宠溺的笑了笑，指向自己，“我也一样，身份固然尊贵，却没有半点战斗力。”
“什么？您没有战斗力？”
姜槐大吃一惊，“合着您是王语嫣啊！”
白泽竟然听懂了，一本正经的点点头，“是这么个意思，不过也没人敢动我，除非那帮疯子。”
“为何？”
“还是沾了祖上的光，黄帝有言，若有欺负白泽之人，必遭天谴。”
姜槐心服口服。
“那人类呢？”
姜槐接着请教。
当面请教白泽，那可是黄帝才有的待遇，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白泽眼眸有些歉意，“人类比妖族复杂太多了，有称炼炁士，也有称特异功能的，各家各派皆有说法。”
“我只知道他们没有传承的是一档，有传承的又是一档，至于有道统的那就更不得了了。”
“传承？道统？”
姜槐不懂就问。
白泽也有问必答。
“传承更像是家族，千奇百怪五花八门，追你们的小姑娘就是一个例子。”
“道统则是信仰，达摩，仲尼，老子等绝顶人类留下的传承。”
“他们的传承直指本源，也有普度众生的意味，所以高出家传一等，更高出没头没脑突然觉醒的野生异人。”
“其中的至高成就者，有称佛陀，有称圣人，也有称祖师。”
“次一等的则是真人、法师什么的……一阶二阶只是泰山会的学院派叫法。”
“总之，白日飞升也好，立地成佛也罢，越是能得以超脱的修行法门就等级越高。”
“而超脱指的就是摆脱退化的诅咒，回溯本我。”
“他们明面上大致分为三山五岳十二家。
“三山是三座海外仙山，和天庭妖庭一样，看不见摸不着，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没什么好说的，只知道他们会在特殊的时间派人出来干些什么。”
“五岳并不是地理上的五岳，而是五座有道统的山头，对了，泰山会是例外。”
“他们用枪，哒哒哒的那种枪。”
白泽比划了个“八”的手势。
很合理，泰山五岳独尊，枪乃百兵之王，任你飞天遁地，只要是碳基生物，几乎都抗不过一梭子。
实在不行，那就两梭。
一直沉默不语的雨师妾突然插了一句，“何止会用枪，下药也是一把好手！”
她语气很愤懑，似乎吃过亏。
白泽拍了拍雨师妾的肩膀作为安慰，然后接着说道，
“霸王项羽知道吗？”
“他就是没彻底退化的人族，天生重瞳。”
姜槐本来还对什么神仙妖怪没什么实质概念，此刻听到一个有血有肉的历史人物，顿时又别有一番滋味。
是啊，没有特异之处，怎么可能三军之中横冲直撞，如履平地？
提到项羽，自然少不了刘邦。
姜槐问道，“那刘邦呢？”
“他？”
白泽想了想，“他不是异人，却代表了人类对于降维的另外一种态度。”
“异人想集伟力于一身，逆流而上，和白日飞升的传说中人一样离开这个纬度。”
“普通人则想另辟蹊径，汇聚众生之力，一起打破枷锁。”
“这也是为什么历朝历代的人类帝王都要统一的原因。”
“但很显然，他们都失败了。”
白泽说到这里，眼眸深处也露出深深地忧虑，似乎也不知妖族的前路在何方。
人类不断退化，妖族也是一样。
都说麒麟踏祥云，但现在连麒麟也诞生不出了。
再这样持续下去，恐怕翱于九天的神兽变得和走地鸡没什么两样。
不说这些有的没的，这个世界也已经被压缩的只剩下一点点了。
若非如此，妖怪哪里不能待，非要和人类共挤在这漫天污染的城市里？
白泽搞不太懂人类的修行之法，也不太清楚其中各种称呼划分，只能一股脑把知道的都告诉姜槐。
但这不代表她这么些年是白混的，不知道这些基础知识，只是因为她打的全是高端局罢了。
就比如她刚诞生之后不久，便亲眼见过有个人坐着坐着，喃喃说出「至良知」三个字后，一夜入圣。
“玩呢？！”
白泽大为不解，却不明觉厉。
此后。
与生俱来的使命让她一直在寻找着摆脱降维的方法。
她见到了在风雨飘摇中的大明朝中缝缝补补的上柱国张居正，也见到了戏曲的老祖宗汤显祖，更是在煤山亲眼见证了一代王朝的陨落。
后来。
她也见到了来自关外的人类，同样的一片土地之上再次出现一个王朝。
白泽却总觉得这个后来的王朝死气沉沉，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所以她沉寂了一段时间，却在这时见到了很多黄头发蓝眼睛的人类。
那时她吓了一跳，还以为世界又开始升维，血脉传承的记忆里奇怪小人又重新出现了。
她忍不住好奇，悄悄混在一个叫李鸿章的人类队伍里踏上了大洋彼岸。
和所有人一样，震撼而又沉默。
沉默无声却震耳欲聋。
鳞次栉比的摩天大厦、冒着黑烟的火车，明亮的电灯、还有穿透云霄的汽笛声……
李鸿章失魂落魄的回去之后，她却留了下来。
她和教廷打过交道，不欢而散。
也和一些自称撒旦使者的人类接触过，白泽也不喜欢他们。
那片土地自然也有妖怪，但它们好像只对血食感兴趣。把自身的退化全部归结于没吃饱？
白泽大失所望，再次将目光投向人类。
她了解到，自从人类进入十七世纪以来，似乎又走上了另外一条之前从未有过的道路。
人类称之为工业革命，但白泽却觉得那再普通不过的水蒸气比神通法门强大太多，汽笛的轰鸣声中，她似乎听到了世界真相被揭开的序幕。
所以，她回家了，想看看自个那片的人类是否掌握了这种技术。
结果。
一塌糊涂。
他们宁愿花费巨资修花园，也不愿意跟上时代的步伐。
她不再外出，静静的待在山里。
后来，山上来了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似乎又是一个新的王朝开创者。
他和之前的人不一样，试图跟上节奏。
但他似乎很忙，经常去隔壁的岛国，白泽一直只是远远见过。
再后来，山上又来了一个光头。
白泽是先认识了光头的夫人，从她身上学会了新潮的打扮，后来才同光头吃了一次家宴，并与之彻夜长谈。
光头知道了世界的真相之后，却要白泽助他称帝，这才有改变的资本。
白泽很失望，他连自己的事都摆平不了，何谈其他？
黄帝请教那一代的白泽，好歹也是在巡游天下的路上。
之后的一段时间，这片土地狼烟四起，哀嚎遍野。
小洋人竟然过来了。
白泽出去过几次，但大多数时间一直待在紫金山上，直到遥远的北方突然爆发出一股改天斗地的力量。
白泽从沉睡中惊醒，立于山巅，向北眺望。
北方的天际被一股红色浸染，像火烧云一般好看。
白泽再次出发，又见到了一个人。
那人知晓了世界的真相，却没有恐惧，没有退缩，而是淡淡说了四个字——
人定胜天！
短短四个字，气吞寰宇。
他的国度明明一穷二白，还不如几十年前白泽看到的大洋彼岸。
但他却有无比的自信。
白泽觉得自己终于和祖先一样等来了可以信任的黄帝。
她想代表妖族再一次和人类合作，共同抵御这几千年来迷雾一般持续笼罩在世界上的诅咒。
她第一次抽了人类的烟，也第一次喝下人类的酒。
酒能醉人，也能醉妖。
那一晚，有了泰山会。
当代獬豸也在白泽的邀请下，坐镇泰山。
人族与妖族似乎又有了和平相处的曙光。
可惜天意弄人，那人时间不够了。
白泽亲眼看着天边的火烧云逐渐褪色，就像她刚刚火热起来的心情也慢慢冷却。
泰山会开始脱离正轨，直到有一天，他们捕杀了一只刚刚化形的枸杞娃娃！
看向白泽的目光也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意味。
白泽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或许，人类与妖族还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去吧。
直到姜槐鬼使神差的出现，又让沉寂多年的白泽燃起了好奇。
眼前的少年似妖非妖，似人非人，来历莫名，根脚神秘。
他本在人类的世界生活，却像一个过客。
又阴差阳错的被推到人类的对立面，一头闯进妖怪的世界。
这对妖族来说无疑是上天赐予的礼物。
毕竟妖族虽可以躲藏在人类世界生存，却终归有很多不便。
雨师妾背后的白色鳞片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而妖族需要一个能在人类世界自由行走的代言人！
就像大黑狗唱的那样：
从来都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神仙皇帝，要创造妖怪的幸福，全靠妖怪自己！
白泽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灌给姜槐，正像之前说的那样，人以妖为师。
至于姜槐会不会有一天以妖为食，白泽也不知道。
此刻，她看着一脸认真的少年试探问道，
“听了这么多，你有什么想法？”
“我只觉得上了一堂很精彩的课。”
姜槐这才回过神。
笑的很腼腆，也很文静，真的像一个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大学生一样。
随后，他拿起那根褪了色的羽毛，说出的话却让整个前厅为之一寒，
“妖怪也好，人类也罢，降维也好，升维也罢，我统统不关心。”
“现在，我只想找到伤害我家院长的人，打死他们，或者，被他们打死！”
此话一出，满座俱静。
雨师妾似乎有些冷，重新披上风衣，赤裸的双脚也绻缩在沙发上，和白泽对视一眼。
她们都知道，对味了！
大黑狗突然换了一首歌，含含糊糊的唱了起来。
“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蒙住了眼睛也蒙住了天~”
“你问我看见了什么，我说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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