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六十一章 父与子

    见医生和何淳厚从病房内出来，梅铁鹰立马迎上去问道：“淳厚，零木恢复得怎么样了？”
    “话是一句没说过，整天盯着窗外的树影发呆，喊他都得反应好一会儿。伤口长倒是比预期快，但他心里那股劲儿没回来，短时间怕是缓不过来。”
    “我知道了。你们都先回去歇着吧，这两天我在这儿陪着零木。”
    “行。”
    何淳厚等人的脚步声渐远后，梅铁鹰才轻手轻脚推开零木的房门。零木抬眼瞥见是他，身子猛地一缩，连头带脚钻进了被子里，像只受惊的小兽。梅铁鹰那日的狠劲还刻在他心里，此刻光是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都让他忍不住发颤。
    梅铁鹰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他放轻了声音，带着点试探：“零木，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回应，被子里只有零木浅浅的呼吸声。
    他又往前凑了凑，语气软了些：“那天是我不对，下手没个轻重，也没顾着你的感受。”顿了顿，他放缓了语速，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开导：“我不是故意要为难你，要知道打在你身上，疼在我心，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这次真的过火了，而且在我这里有些事情是绝对不能做的，你已经是第三次触碰我的底线了，作为你的父亲我不得不好好教训一下你。”
    “我认识你到现在都没承认过你是我爹！”
    梅铁鹰没有反驳零木继续说道：“以前的零木，哪会被这点事打垮？你向来都是越挫越勇的性子，我实在不忍心看你这么消沉下去。”
    见被子依旧纹丝不动，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碰了碰被角：“把头露出来吧，闷在里面多不透气。”
    “你说完了？”被子里再次传出零木闷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抗拒，“说完了就走吧。”
    “这两天我会留在这照顾你。”梅铁鹰没起身，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淳厚他们要在营地处理事，我要是走了，谁来管你？”
    “我不用你管！”零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委屈的颤音。
    “别闹脾气了，好不好？”梅铁鹰的声音又软了下来，透着几分无措。
    “我就是不想看见你。”零木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赌气，又像是藏着没说出口的委屈。
    “零木……”梅铁鹰还想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余下一声轻得像叹息的呼唤。“你要怎么才肯原谅我？只要你原谅我，你拿马鞭抽我都可以！”
    “我说了不想见你！”零木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嘶吼，“自从我进了聚英特战队，你就处处限制我的活动！我清楚，在很多人眼里，我不过是个戴罪的犯人留在聚英，不过是为了赎罪罢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语气里掺着难以言说的迷茫与不甘：“可我至今想不通，我救了那么多人，到最后还是被当成犯人对待！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就连之前的任务，我现在才明白，我拼了命去完成，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责任，只是想发泄心里的憋屈！”
    零木死死盯着梅铁鹰，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恨，“梅铁鹰，要不是你，我就能一直陪着唐薇和小布；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和哥哥们分开！都是因为你！你毁了我的家，毁了我的一切，还不够吗？”
    梅铁鹰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喉结动了动，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零木，对不起。我从没料到，你心里压着这么重的担子。”
    他上前一步，却被零木警惕地避开，只能停下动作，继续解释，“但我没有毁你的家，更没有想过要毁掉你的一切。我没给你们定那些条条框框，是想让你们能自己自由成长…… 是我们沟通得太少了，才攒下这么多误会。”
    “你别说了！”零木猛地打断他，双手捂住耳朵，头使劲摇着，“我不想听你讲大道理！我只想回到以前，回到和哥哥们在一起的日子，那时候日子是苦，可我们一起努力，日子总能一点点好起来。如果不是你们出现，一切都会好好的……”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视线飘向远处，像是在回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薇薇，小布，我好想你们…… 为什么你们都躲着我？龙哥，蓝哥，我也想你们…… 为什么当时你们没有回头？”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哽咽着说出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衣襟上：“现在师傅也不在了…… 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零木猛地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有压抑的呜咽声从被子里断断续续传出来，像是要把一肚子的委屈都融进眼泪里，哭个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被子里的呜咽声渐渐小了。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闷得喘不过气，亦或者是平复好了心情，被子一角轻轻动了动，零木的脑袋慢慢露了出来，眼眶肿得像核桃，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梅铁鹰一直守在旁边，见他终于肯出来，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眼底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他悄悄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装得很精致的盒子，那是早就给零木准备好的礼物，此刻递过去的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零木，给你。”梅铁鹰将礼物放在了零木的手里。
    零木撅着嘴打开了盒子说道：“怪味糖……”
    “嗯，上次给你的一罐该吃完了吧？我买了新的升级版，多了个甜辣味，要不要试试？”
    “我早不是小孩了。”话虽这么说，零木还是伸手接过了梅铁鹰递来的糖罐。
    “酱色包装纸的是甜辣味。”零木指尖捻起一颗糖，剥开包装纸送进嘴里。梅铁鹰看着他，轻声补了句：“零木，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记住，你从来不是一个人。有我，有你芳姨，还有大家，我们都把你当亲孩子、自家人看，还有你的杨华哥哥。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们一起替你扛着。”
    “是吗？”零木嚼着糖，语气带了点嘲弄，“以为一罐糖就能收买我？”
    “我没那意思。”
    “行啊，那你可以走了。”零木偏过头，“话也说了，糖也送了，留在这干嘛？还想再打我一顿？”
    “只要不见我，你就能开心点，对吗？”
    “嗯，我不想看见你。”
    “好，那我走。”梅铁鹰点头，又补了句，“我去请个护工来照顾你。”说着便转身往外走。门关上的瞬间，零木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些，脸色也缓和了几分。
    可没过几分钟，门又被推开，梅铁鹰走了进来。 零木瞬间沉下脸：“我不是让你走了吗？回来干什么？”
    “不是我要回，是医生叫我回来的。”梅铁鹰刚说完，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就跟了进来，手里端着放满药瓶和纱布的托盘。
    “医生？”零木皱眉。
    “是我让他回来的。”医生走到床边，声音平静，“他是你的监护人，本就该承担照顾你的责任。而且你换药需要人帮忙，我一个人弄不了，必须有人在这搭把手。”他放下托盘，抬头看向零木：“忍着点，我先给你消毒，再上药。”
    梅铁鹰立刻上前，轻轻按住零木的肩膀。医生拆开他背上的旧纱布，蘸了消毒液的棉签擦过伤口时，零木疼得闷哼了一声，忍不住挣扎了一下。“梅铁鹰！你不能轻点儿？”
    “又不是我在给你上药！”梅铁鹰无奈反驳。
    “要不是你打我，我能弄成这样？”
    “谁让你不听话！”
    “谁让你老管着我！”
    “好好好，以后我不这么限制你了，行不行？”梅铁鹰放软了语气。 “你再这样对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零木咬着牙，语气带了点赌气，“反正我有的是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辈子都不愁吃穿，不用你管！”
    “小子，你哪来这么多钱？”梅铁鹰瞬间皱紧眉。
    “跟你没关系！”
    “是不是你杨华哥给你的？”
    “才不是！”零木提高了声音，“这是我自己的钱，跟他们都没关系！”
    “我得提醒你，前车之鉴不能忘。”梅铁鹰的语气严肃起来，“别学你龙哥那样，咱们得离黄赌毒远远的，听见没有？”
    “知道了！”零木不耐烦地应着。
    “话说，我很早之前和你提过让你当我儿子，你考虑好没有？”
    “打住！这事没得商量。”零木抬起头来说道：“我那个生我不养我的那个人还活着，虽然我不会承认他是我爹，但也轮不到你来当我爹。”
    “我对你好不够好吗？”
    “谁的爹会把自己的儿子打成这样？”零木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鞭痕说道：“打畜生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吧。都这样了还想我叫你爹？你是在做梦吗？”
    梅铁鹰的手微微一颤，眼神闪过一丝痛楚，却仍僵着声音道：“你若真恨我，等伤好了，尽管走，我不拦。”
    “真的？”
    “真的！前提是你得承认我是你爹！”
    “真的？”零木眼巴巴的看着梅铁鹰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叫你‘爹’你就让我离开聚英。”
    “真的！”梅铁鹰点点头说道：“军中无戏言。”
    零木眼睛咕噜一转小声地喊道：“爹。”
    梅铁鹰竖着耳朵说道：“什么？声音太小了，听不清。”
    “爹。”
    “啊？”梅铁鹰继续装聋作哑。
    “爹！”零木不耐烦地喊道：“爹！”
    梅铁鹰听到立马笑开了花继续说道：“漆零木，你说谁是你的爹？”
    “梅铁鹰是我的爹！”零木说道：“可以了吗？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梅铁鹰嘴都要笑裂开了：“小子，以后我就是你爹了！”
    零木笑了笑说道：“那我是不是可以离开聚英了？”
    “不可以！”梅铁鹰立马说道：“我可舍不得你走。”
    “你答应我了的！”零木继续说道：“你说了军中无戏言的！而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怎么能这样？”
    “我可没说我是君子，而且是军中无戏言，但这是医院而不是军中，所以刚刚说的都不算。”
    “梅铁鹰你个混蛋！”听到零木的叫骂，梅铁鹰笑开了花。零木也知道，以他的能力是压根逃不出梅铁鹰的手掌心，没办法只能隔着衣服咬住了梅铁鹰的手腕，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一旁换药的医生听着两人的争执，指尖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这对话听着，倒像两个在赌气的人。若不是口罩和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梅铁鹰或零木但凡看见他口罩下的神情，恐怕这医生今天都不好收扬。
    “好了，换完了。”医生收起工具，叮嘱道，“伤口愈合前绝对不能碰水，不然容易发炎。”
    “知道了，还有别的要注意吗？”梅铁鹰问道。
    “别吃刺激性的东西。伤口愈合时会痒，千万别用手抓，忍两天就好了。”
    “嗯，谢谢你医生。”
    “不客气。”医生收拾好托盘，转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刚安静下来，梅铁鹰就拿起桌上的糖罐，看着零木说：“医生说了不能吃刺激性的，这怪味糖我先没收，等你伤好了再还给你。”
    “混蛋！”零木气得瞪圆了眼。
    “好好休息，我出去办点事。”梅铁鹰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离开。关门的瞬间，他心里暗忖：没想到一罐普通的怪味糖，居然能让零木的态度软下来。这孩子看着外表坚强，心里却还藏着点孩子气。想想也能理解，他小时候的童心早就被磨没了，现在条件好了，看淡了些事，潜意识里，大概是想把丢失的童年找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