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一十九章 烟火散尽时

    第二天清晨，天光刚泛起微亮，蓝古便已起身，在厨房的晨光里默默准备着早餐。龙泽醒来，刚走出卧室，便被客厅里散落的杂物、歪斜的抱枕和未收拾的玻璃碎片刺得眼疼，他瞬间清醒，心头一沉，已然明白，自己昨夜又一次做了让蓝古伤心的事。
    “蓝古。”龙泽放轻脚步走近厨房，从身后轻轻环住正专注煎蛋的蓝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昨天……对不起。”
    蓝古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挣了挣，将龙泽的手臂从腰间推开，继续低头翻动着锅里的食物。龙泽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知道此刻再多说无益，便识趣地收了手，沉默地走到餐桌旁坐下，目光却始终落在厨房门口的方向。
    片刻后，蓝古端着两份热气腾腾的早餐出来，餐盘轻轻放在桌上时发出一声轻响。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安静得只剩下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龙泽试图打破沉默，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笨拙地夸赞：“蓝古，你做的早餐还是这么好吃……”蓝古却只是垂着头，安静地咀嚼着，没有接话，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到蓝古吃完最后一片面包，拿起纸巾细细擦了擦嘴角，才终于抬起头，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绝，看向对面的龙泽：“阿龙，你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父亲留下的那笔钱，是让你好好生活、踏实做事的，不是让你这样挥霍无度的。你现在这样，一点都不懂珍惜，早已不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龙泽了。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珍重。”说完，他从身侧拿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龙泽面前，然后站起身，准备离开。
    龙泽猛地一愣，看着桌上的信封，又抬头看向蓝古决绝的背影，心脏骤然一紧，慌忙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和挽留：“你去哪里？蓝古，你要走吗？”
    蓝古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期许：“嗯。我喜欢的，是以前那个踏实、努力的你。都说同苦容易同甘难，什么时候你能变回以前的样子，我再考虑回到你身边。”
    “不行！我不许你走！”龙泽快步上前，拦在门口，语气里带着哀求，甚至放低了姿态，眼眶微微泛红，“蓝古，我发誓，我再也不赌博了，再也不挥霍了！求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让开，阿龙。”蓝古终于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坚定，“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我不！我不让你走！”龙泽固执地挡在门口，不肯挪动半步。
    “让开！”蓝古的声音陡然提高，不知从哪里涌上来一股力气，猛地将挡在门口的龙泽推开，然后不等龙泽反应，转身快步走到门口，“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下楼。
    龙泽被推得一个趔趄，等他反应过来，急忙追到门口，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却只看到蓝古的身影快速钻进了楼下一辆早已等候的出租车。出租车发动引擎，很快便汇入了清晨的车流，朝着远方驶去，只留下一道越来越小的车尾，和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满心悔恨的龙泽。
    龙泽沿着马路追出老远，脚步渐渐踉跄，直到那辆载着蓝古的出租车彻底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连尾灯都消失不见，他才无力地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口像被巨石堵住，满心都是无能为力的酸涩。
    失魂落魄地回到空荡的家，玄关处还残留着蓝古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龙泽目光涣散地扫过客厅，才猛然想起蓝古离开前放在餐桌上的那封信。他几步跨过去，指尖颤抖地拿起信封，拆开时甚至不小心划破了纸边。信纸展开，蓝古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一行行读下去，这个平日里总带着几分傲气的七尺男儿，眼眶渐渐泛红，到最后，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字迹。
    阿龙：时间过得真快，恍惚间，我们已经认识二十多年了。这些年，你在我心里的分量，不用多说你也明白，我们曾并肩走过一段又一段难捱的日子，彼此是对方最踏实的依靠。
    总忍不住怀念从前，为了生计绞尽脑汁的那些年。现在想来，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累到倒头就睡的日子，根本算不上“人过的生活”，可那时的你，沉稳、靠谱，总能凭着过人的才智，带着我一次次熬过难关。若不是你，我或许早就撑不下去了。
    如今，最难熬的日子终于过去了，你却变了。还记得刚安稳下来的时候吗？你、我，还有李敖、零木，我们四个挤在安置房里，一起学着融入新环境，白天各自奔波挣钱，晚上回来凑在一起分享趣事，那样的日子，多踏实，多让人安心。
    后来啊，李敖找到了自己的真爱成了家，现在也有了可爱的孩子，日子过得热气腾腾；零木去了部队，虽然很少联系，但知道他性子刚直，就算遇到难处，也绝不会让自己吃亏，想来也过得安稳。最后，就剩下我们俩了。
    你父亲留下财产时，我满心欢喜，以为你会照着他的期望，踏实地规划未来。是我糊涂，一时心软把钱交到你手上，却没想到，这笔钱成了害你的枷锁，它让你失了理智，染上了赌瘾，把从前那个稳重可靠的龙泽，彻底弄丢了。我无数次自责，若当初没有纵容你，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阿龙，你也不小了，该懂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珍惜了。
    我累了，想出去走走，看看那些年我们没时间看的风景。等你想明白了，戒掉赌瘾，变回从前那个让我安心的样子，要是你不嫌弃，我或许还会回到你身边。叔叔等着那一天，我相信，不会等太久。
    最后提醒你，少喝点酒吧，对肝脏不好。最近看你气色大不如前，别总糟蹋自己的身子，好好照顾自己。 如果分离是必须的，愿你珍惜过去相伴的日子，也愿你在今后的岁月里，好好珍重自己。
    蓝古
    信读到最后，龙泽早已泣不成声。他慢慢放下信纸，指尖还残留着泪水的湿意，转身坐回餐桌旁。桌上的早餐还带着余温，煎蛋的焦香、面包的麦香，都是他从前最爱的味道，可此刻吃在嘴里，却像嚼着干硬的蜡，索然无味。手里的刀叉无意识地碰撞着餐盘，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空荡荡的心上，碎成一片又一片。
    蓝古走后，空荡的屋子让龙泽坐立难安，恍惚间，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个生死与共的兄弟，李敖。算算日子，竟已许久没去看望对方，于是他匆匆拎起提前备好的一大包营养品，拦了辆车，径直往李敖的新家赶去。
    “龙泽？你怎么来了！”防盗门打开，李敖看到门外的人，先是一愣，随即注意到他眼底的疲惫和憔悴，下意识问道，“就你一个？蓝古没跟你一起？”
    龙泽低着头走进屋，换鞋的动作有些迟缓，声音也带着几分沙哑：“他……有点事，来不了，所以我自己过来了。”他刻意避开李敖的目光，不愿让对方看出自己的狼狈。
    李敖将人让进客厅，转身去厨房沏了壶绿茶，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哦，这样啊。”端着茶杯回来时，他还是忍不住追问，“看你脸色差成这样，是最近没休息好？”
    “嗯，睡得不太踏实。”龙泽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稍微找回些暖意，连忙转移话题，“弟妹和仔仔呢？没在家？”
    “她带着仔仔出去逛街买东西了，这个点差不多该回来了。”李敖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墙角那一大包营养品上，笑着打趣，“你倒是有心，还带这么多东西来。”
    “应该的。”龙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些不自然地解释，“我听人说，产妇和小孩子每个阶段需要的营养不一样，就随便买了些，也不知道合不合适。咱们哥几个苦点累点没关系，可不能让弟妹和仔仔受委屈。”
    “谢了啊，有心了。”李敖笑着摆摆手，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见龙泽站起身，像是要告辞。
    “那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龙泽的话音刚落，就被李敖一把拉住。“哎，你急着走干嘛？”李敖故作不满地皱眉，“多大点事值得你跑一趟就走？今天说什么也得留下吃了午饭再走！”见龙泽要推辞，他又补充道，“我知道我做饭没蓝古那手艺，但家常便饭还是拿得出手的，肯定不难吃！”
    李敖一再热情挽留，龙泽看着对方真诚的眼神，心里一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啊，自己本就不会做饭，如今蓝古走了，回那个家也只剩满屋子的冷清，倒不如在李敖这里多待一会儿，感受些烟火气，总好过一个人对着空房发呆。
    李敖做的饭菜，滋味虽不及蓝古做的那般可口，却也算得上是诚意满满。龙泽望着李敖那副幸福洋溢的模样，心中满是羡慕，忍不住暗自叹气：自己怎么就这般不争气，始终没能活出这般惬意的光景？如今蓝古已然离开，往后孤单寂寞时，谁还会静静陪在自己身旁？满心欢喜时，又能与谁分享这份雀跃？
    饭后，龙泽回到家，推开房门的瞬间，习惯性地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空荡荡的屋子却无人应答。若是从前，无论蓝古正在忙着什么，总会立刻探出头来，笑着道一句：“辛苦了。”
    他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足以支撑一周的简餐食材，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一个人吃饭，煮小半碗米就够啦。这些食材直接倒进锅里翻炒，炒好后铺在米饭上，就是一顿简单的饭啦。”
    龙泽又打开冷冻室，两层速冻饺子摆放得一丝不苟，同样贴着一张纸条，细细叮嘱：“吃多少煮多少。锅里加水烧开，放入饺子，水再次沸腾后加一次冷水；等水第三次沸腾，饺子浮起来，就可以捞出来，按自己的口味调味啦。”
    走进厨房，龙泽更是心头一暖：蓝古竟给每一个瓶瓶罐罐都贴上了标签，清晰标注着里面的东西，生怕他分辨不清。微波炉、电饭煲等电器旁，也都放着对应的使用说明书，就连奶粉罐上，都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写着冲泡的水温与比例。
    他细细打量，才发现家里各处都藏着蓝古留下的纸条。水果篮里，苹果、橙子上贴着：“每天要吃200 - 400克水果哦，大概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果就是100克~”
    家门内侧，贴着醒目的提醒：“出门前一定要检查，带好钥匙，关好水、电、燃气！”
    床头柜上，那张熟悉的字迹写着：“按时吃维生素片。”龙泽指尖轻轻抚过纸条边缘，眼眶渐渐发热。
    阳台花盆边也夹着一张小纸条：“多肉一周浇一次水，记得别浇太多。”
    鞋柜上的纸条则写着：“家里缺的东西，小区生活超市都能买到，会员卡放在电视柜上，所有的卡都收在那里啦。”
    屋子里处处都是蓝古留下的痕迹，那些细致入微的叮嘱还带着温度，可那个会笑着说“辛苦了”的人，却再也不会出现在眼前，连带着曾经满室的温暖，都一点点消散了。龙泽站在阳台上，望着楼下熟悉的便利店招牌，仿佛还能看见蓝古提着购物袋小跑回来的身影。
    直到现在，龙泽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生活早已经离不开蓝古。而他自己却亲手将自己最爱的人也是最爱自己的人“推开”了。只留下这满屋的纸条，都是蓝古对龙泽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