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一十三章 并肩的伙伴与重逢的我们

    零木在X市医院的病房里已经住了一个月。晨光透过窗纱，在白色被单上投下柔和的光斑，消毒水的味道渐渐被窗台那盆吊兰的清新气息冲淡。他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快，如今已能自主起身，只是声带还未完全恢复，日常交流全靠手语。这些天，他最盼的就是能早点回到聚英队，回到那些并肩作战的伙伴身边。
    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零木还在浅眠中，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喧闹，那是聚英队员们特有的爽朗笑声，夹杂着彼此调侃的话语，像一束阳光猛地刺破了病房的宁静。他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只见床边、墙角站满了人，何淳厚带头，身后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每个人手里要么提着水果篮，要么捧着鲜花，眼神里满是关切。
    零木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尽管脸上没显露出太多激动，心里却像揣了颗糖，甜得发颤。他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朝着众人轻轻点头。何淳厚快步上前，蹲在床边，熟练地打起手语：“零木，我们组团来看看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还不舒服？”
    他的手语比得又快又准，眼神里藏不住担忧，上次任务结束后，零木被紧急送医的场景，至今还在他脑海里回放。 零木笑着回手语：“好多了，谢谢你们特意跑一趟。”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仔细数了数，眉头微蹙，又补了一句，“不过，怎么少了两个人？”虽与B队队员接触不多，但作为聚英队的一份子，全队人数他早已记在心里，少一人都能立刻察觉。
    站在何淳厚身后的队员连忙解释：“他们俩就是些皮外伤，早就能下地了，就是队里临时有训练任务，走不开，特意让我们给你带了话，说等周末就来陪你下棋。”
    这话一出，零木彻底放下心来，又用手语比划着“大家没事就好”，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欣慰。
    就在这时，零木的目光落在了人群边缘的芳子身上。他愣了一下，芳子是梅铁鹰的前妻，也是部队里有名的军医，平日里在H市的军区医院忙碌，怎么会跟着队员们一起来X市？他连忙调整姿势，朝着芳子认真比划手语：“阿姨，谢谢您特意来看我。”
    芳子看着零木的手势，脸上露出困惑，随即转向身旁的梅铁鹰，语气带着急切：“老梅，快帮我翻译下，零木这是说啥？我这手语早就忘光了。”
    梅铁鹰站在一旁，原本只是安静看着，听到芳子的话，上前一步，温和地解释：“他说谢谢你来探望他，这孩子一直记着你以前帮他处理训练伤的事。”
    “哎哟，这孩子太懂事了。”芳子笑着拍了拍床边，对梅铁鹰说，“你接着帮我翻译，我得好好问问他吃得怎么样、睡得香不香。”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在梅铁鹰的“手语翻译”下，芳子拉着零木聊个不停，从一日三餐问到用药情况，句句都是细致的叮嘱。零木耐心地用手语一一回应，看着芳子真切的关心，心里满是暖意。梅铁鹰站在一旁，偶尔补充一两句零木近期的恢复细节，三人之间的互动，竟有种莫名的融洽。
    队员们轮流给零木讲着他不在队里的趣事：有人训练时不小心摔了个“四脚朝天”，有人新学的格斗技巧被何淳厚调侃“花架子”，还有基地食堂新推出的红烧肉成了大家争抢的“香饽饽”。病房里笑声不断，零木看着伙伴们眉飞色舞的样子，眼神里满是向往，手指悄悄比划着“等我回去，咱们比一场”，惹得众人纷纷应和“随时奉陪”。
    热闹了一阵后，芳子悄悄拉了拉梅铁鹰的衣角，朝门口努了努嘴，轻声说：“让年轻人聊吧，咱们出去透透气。”梅铁鹰会意，跟队员们打了个招呼，便跟着芳子走出了病房。
    医院的花园里，清晨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石板路上还沾着些许露珠。香樟树的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凉，几株月季开得正艳，粉色的花瓣上挂着水珠，格外娇俏。两人并肩走着，起初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走着走着，不知何时，芳子的手轻轻挽住了梅铁鹰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梅铁鹰没有挣脱，只觉得手臂上传来熟悉的温度，心里泛起一丝久违的悸动。
    “老梅，”芳子先开了口，声音比在病房里柔和了许多，“零木这孩子，多亏你照顾得好。上次我打电话问何淳厚，他说你几乎每天都抽时间来医院，要么带他喜欢的书，要么帮他联系康复师，比亲爹还上心。”她转过头，看着梅铁鹰，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感激。
    梅铁鹰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骄傲：“他是我带出来的兵，又是我干儿子，我不照顾他谁照顾他？再说了，这孩子懂事，恢复起来也争气，没让我多操心。” 提到零木，他的眼神柔和了许多，零木身上那股韧劲，总让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也让他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偏爱。
    “说得好像就你认了干儿子似的，”芳子嗔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意，“我早就跟零木说过，以后我就是他干妈，有啥事儿随时找我。你呀，总想着跟我抢。” 这话里带着几分调侃，却没有丝毫敌意，反倒像是一对熟悉的老友在拌嘴。
    梅铁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停下脚步，轻轻抽出被芳子挽着的胳膊，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芳子，说真的，零木的事，咱们别再像以前那样争了。”
    他的眼神沉了下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一想到开阳，我这心里就堵得慌。当初要是我们不那么争强好胜，能多陪陪他，他也不会……” 话说到一半，他哽咽了，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提到梅开阳，芳子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眶也红了。她低下头，声音带着颤抖：“我也不想的，老梅。开阳走后，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那时候，我总想着在医院做出成绩，你一门心思扑在部队里，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没错，谁也不肯让步，结果呢？连开阳的生日都能忘了，他小时候抱着玩偶熊一个人切蛋糕的样子，我现在一闭眼就能想到。”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石板路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知道，你也累。” 梅铁鹰看着她落泪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语气软了下来，“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医院忙前忙后，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我呢，在队里看着那些年轻队员，总忍不住想起开阳，夜里经常睡不着觉。我们俩，都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芳子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也像是在自我安慰。 芳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梅铁鹰，他的头发已经有了些许白丝，眼角的皱纹也比几年前深了不少，曾经挺拔的肩膀，似乎也微微有些佝偻。她突然觉得，这么多年的争执和冷战，像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消耗，把两个人都磨得疲惫不堪。
    “老梅，”芳子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我们复婚吧。”梅铁鹰猛地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一样，怔怔地看着芳子。阳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神从惊讶到疑惑，再到渐渐泛起一丝光亮。芳子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道：“两个人过，总比一个人扛着强。我们都累了，以后互相有个照应，也能多陪陪零木，弥补一下当年对开阳的亏欠。”
    过了好一会儿，梅铁鹰才缓缓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好，复婚。”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卸下了他心里积压多年的重担。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芳子的手，她的手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暖而柔软。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并肩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芳子很自然地将头靠在梅铁鹰的肩膀上，梅铁鹰则伸出胳膊，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上次这样坐着，还是六年前吧？”
    芳子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那时候开阳还在，我们一家三口来公园散步，你还嫌我靠得太近，说在外面要注意形象，让开阳笑话。”
    梅铁鹰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时候年轻，总觉得在部队里要端着架子，哪像现在，巴不得能多靠一会儿。再说了，当年在部队里，也就你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追着我给我送亲手做的饺子，一点都不‘矜持’。”
    “喜欢一个人，干嘛要藏着掖着？”芳子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却带着笑意，“当年追我的男兵可不少，有送花的，有写情书的，还有主动申请跟我一起出任务的，我还不是选了你这个‘木头疙瘩’？再说了，我当年可是军区医院的‘赛华佗’，多少人排队等着我看病，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是是是，我的‘赛华佗’最厉害。”梅铁鹰笑着附和，伸手擦去她脸上残留的泪痕，“当年你为了学更先进的医术，非要去国外进修，一走就是三年，我在部队里天天盼着你回来，生怕你被国外的‘洋大夫’拐跑了。”
    “你才不会呢，”芳子哼了一声，语气里却满是甜蜜，“那时候你天天给我发短信，要么说训练又拿了第一，要么说又破了个大案，字里行间都在‘炫耀’，生怕我忘了你的本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年轻时的趣事，从部队里的比拼，到结婚时简单的领证仪式，没有婚纱，没有酒席，就只是带着双方父母和几个好友，在小饭馆里吃了一顿饭，却笑得比谁都开心。那时候，他们以为这样简单的幸福会一直延续下去，却没想到，后来会因为各自的“要强”，把日子过成了冷战和疏离。 “当年我们俩，都太倔了。”
    梅铁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愧疚，“你一门心思扑在医学研究上，经常在医院泡到半夜；我呢，总想着把队伍带成最顶尖的，要么在训练场上盯着队员，要么在办公室里研究战术，连开阳的家长会都没去过几次。他小学作文写《我的爸爸妈妈》，说‘爸爸妈妈很忙，很少陪我，我最喜欢的是家里的模型枪’，那时候看到作文，我还觉得是孩子不懂事，现在想想，是我们太不称职了。”
    芳子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开阳出事那天，我正在做手术，等我赶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他冰冷的身体。医生说，他是因为在任务中与被匪徒包围，为了不被活捉，才……他从小就那么独立，什么事都憋在心里，都是我们逼的。如果我们能多陪陪他，多跟他说说话，他也不会变成那样。”
    “都过去了，”梅铁鹰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而坚定，“以后我们好好过，多关心零木，把当年对开阳的亏欠，慢慢补回来。”
    芳子点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心里积压多年的委屈和痛苦，仿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枝叶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病房楼里队员们的笑声，零木大概还在跟大家聊着队里的趣事。梅铁鹰和芳子并肩坐着，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份久违的平静与温暖。他们知道，过去的遗憾无法弥补，但未来的日子，他们会放下争执，彼此依靠，用陪伴和温暖，弥补曾经的亏欠，也给零木一个更完整的“家”。
    许久，芳子抬起头，看着梅铁鹰，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中午去这家医院食堂吃吧？我听说他们的厨师做的红烧肉特别香，咱们也尝尝，就像当年在小饭馆那样。”
    梅铁鹰笑着点头：“好，再给零木打包一份，让他也尝尝鲜。” 两人手牵着手，慢慢朝着病房楼走去，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预示着，往后的日子，他们会一直这样并肩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