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零二章 烟火与牢笼

小说:我之我心 作者:淡淡的小时
    浴室的瓷砖沾着水汽,氤氲的热气裹着浓烈的酒气,呛得蓝古忍不住皱了皱眉。他拧干毛巾,指尖还带着冷水的凉意,刚触碰到龙泽滚烫的脸颊,就被对方猛地挥开手。
    “别碰我!”龙泽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与烦躁,他甩开蓝古的手时力道不小,让蓝古踉跄着退了半步,毛巾“啪嗒”掉在地上。龙泽撑着洗手台站直身体,醉眼朦胧地盯着蓝古,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语气里满是不耐:“你烦不烦?我喝点酒怎么了?难道连喝酒的自由都没有了?”
    蓝古弯腰捡起毛巾,他没反驳,只是重新走到水龙头下拧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龙泽脖颈间的酒渍,那里还沾着些许赌场包厢里的烟味,混着酒精的味道,让他鼻子发酸。温热的水流顺着龙泽的锁骨往下淌,滴在蓝古的手背上,又混着他无声落下的眼泪,砸在瓷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龙泽。自从三个月前龙泽陪客户踏进赌场,就像被勾走了魂。最开始只是偶尔去一次,带着几千块玩两把,后来渐渐变成一周五天泡在赌场,下注的金额也从几千涨到几万。
    蓝古劝过无数次,可每次换来的不是沉默,就是更激烈的争吵。输多赢少的日子里,龙泽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喝醉了就对他又吼又骂,甚至偶尔会推搡他,可他除了忍,什么也做不了,他是要照顾龙泽一辈子的人,哪怕现在的龙泽,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温和的少年,可是蓝古爱他的心却不变。
    龙泽的资产是他父亲给的,数额庞大得足以让他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当时龙泽没忘了兄弟情,当着蓝古、李敖的面把钱分成三部分:最大的一份存在两人共用的账户里,供日常开销;一份给了刚升级当爸爸的李敖,让他改善生活;剩下的则以零木的名义存了五年死期,密码只有零木本人知道,连龙泽都不能随意动用。
    李敖拿着这笔钱,在郊区买了套带院子的房子,又添了辆家用车,剩余的全交给了伴侣保管。他没和女方领证,却早已把对方当成家人,每天下班就回家做饭、带孩子,过着“男耕女织”的小日子。
    蓝古去过一次,看着李敖夫妻恩爱的样子,心里既羡慕又酸涩,如果龙泽没染上赌瘾,他们是不是也能过这样平静的生活?
    直到后半夜,蓝古才把醉得不省人事的龙泽扶到床上。龙泽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间满是酒气,体重压得他胳膊发麻。他帮龙泽脱掉鞋子和外套,盖好被子,又坐在床边守了一会儿,直到龙泽的呼吸渐渐平稳,才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时,蓝古只觉得浑身酸痛,连抬手开灯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照亮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像纸,眼下的乌青重得像涂了墨,眼角甚至隐约有了细纹。他看着像二十岁左右的人,可身体状态却像八十岁老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在加速衰老:昨天做饭时,手没力气,连菜刀都握不稳;晚上更是经常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也会被噩梦惊醒。
    他最怕的就是某天自己突然倒下,留下龙泽一个人在这世上,要是没了他,该怎么生活?蓝古自己知道,这是当年服用实验药剂的副作用,是埋在身体里的定时炸弹,现在终于要爆炸了。
    他没把这些不适告诉任何人,包括龙泽。他怕龙泽担心,更怕龙泽知道后,会因为愧疚而做出更冲动的事。他只想在剩下的日子里,好好陪着龙泽,把家里打理好,让龙泽每天回家都能吃到热饭,直到自己灯油燃尽的那天。
    与此同时,H市军区的宿舍里,零木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把玩着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是上次梅铁鹰去市区办事,特意给他带的。糖纸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橙黄色的糖块,还没剥开,就隐约能闻到甜味。
    何淳厚刚训练回来,身上还穿着迷彩服,沾着不少汗水。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在零木身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看着零木专注的样子,随口问道:“零木,如果你从军区出去了,想去做什么?”
    “先周游全国,再周游世界!”零木语气里满是期待,手里的糖纸都被捏得皱了些。
    “这么有志向?”何淳厚笑了,他很少见零木露出这样鲜活的表情,大多时候,零木都是沉默的,像块捂不热的冰,“为什么想去这么远的地方?”
    零木剥开糖纸,把糖果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这难得的甜。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道:“因为世界那么大,我想看看。小时候我被关在铁房子里,就是那种没有窗户的房间,只有一盏灯,还有一台不能联网的电脑。家族里的人经常出去游玩,每次都能听到他们笑着出门,过一周、半个月,或者一个月再回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笑声还是那么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过我分不清时间,房间里没有钟表。我只能在那间小房子里转来转去,从墙的这头走到那头,数着地板砖的数量,从来没见过外面的样子。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出去,一定要去所有他们去过的地方。”
    何淳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发紧。他抬手拍了拍零木的肩膀,认真地说:“你一定能做到的,我相信你。不管是全国,还是世界,你都能去看看。”
    “我也相信!”零木的笑容格外灿烂,像个得到承诺的孩子,脸颊因为糖果的甜味,泛起淡淡的红晕,“梅铁鹰给我的糖很好吃,等我出去了,要吃遍全世界的糖。”
    “对了淳厚哥,”零木突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眼睛里满是好奇,“梨落说你去过其他国家,能给我讲讲吗?比如你说的威尼斯,是不是真的到处都是水?”
    “当然能!”何淳厚来了兴致,他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也盘腿坐好,开始像讲故事一样,把自己在国外的经历慢慢说给零木听,“我去威尼斯的时候,是春天,那时候河边的花都开了,特别香。那里的房子都建在水上,出门只能坐贡多拉,就是那种两头尖尖的小船,船夫会戴着草帽,唱当地的民谣,声音特别好听。我还在船上吃了冰淇淋,巧克力味的,比咱们这边的甜。”
    他又说起死海:“死海的水特别咸,你躺在上面根本不会沉下去,我当时还试着把书放在肚子上看,真的能稳住!不过不能把水弄到眼睛里,不然会特别疼,我当时不小心溅到一点,眼泪都流出来了。”
    还有阿尔卑斯山:“冬天的阿尔卑斯山全是雪,白花花的一片,特别好看。我跟着向导滑雪,一开始总摔,后来慢慢学会了,从山坡上滑下来的时候,风刮在脸上,特别凉快,一点都不觉得冷。晚上还住了小木屋,里面有壁炉,烤着棉花糖吃,特别甜。”
    零木听得入了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何淳厚,遇到感兴趣的细节就追问:“贡多拉的船是不是特别小?只能坐两个人吗?”“死海的水是不是比海水咸很多?”“阿尔卑斯山的雪是不是比南区的雪软?”遇到不感兴趣的部分,比如当地的历史,他就安安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糖纸被他叠成了小小的纸船,又拆开,再叠成星星。
    两人聊得忘了时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从浅蓝变成深蓝,最后染上墨色。直到梨落叫他们该去食堂吃饭了,才停下话题。
    “哇,淳厚哥你经历了这么多!”零木的眼里满是向往,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我也想去威尼斯划船,去死海看书,去阿尔卑斯山滑雪,还要去你说的巴黎,看埃菲尔铁塔!”
    “只要你好好配合训练,听梅队的安排,不惹麻烦,等时机到了,他肯定会放你走的。”何淳厚笑着打趣,伸手揉了揉零木的头发,零木的头发很长,已经到了肩膀,摸起来软软的,“要是表现不好,比如再跟战友吵架,或者训练偷懒,想走可就难咯。”
    “我知道!我肯定听他的话!”零木用力点头,语气格外认真,像是在许下承诺,“我以后不跟他们吵架了,训练也会好好练,等出去了,我就去那些地方,到时候给你寄明信片!”
    “这就对了,走,下楼吃饭去,再不去食堂的菜就凉了。”何淳厚站起身,拍了拍零木的后背,示意他跟上。
    零木应了一声,把叠好的糖纸星星放进枕头底下,才跟着何淳厚朝门口走去。
    何淳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酸楚,零木的思想比同龄人成熟,他能在战斗中冷静地制定策略,能准确地判断危险,可骨子里还藏着一颗孩子的心。
    他渴望甜的东西,渴望别人的关心,渴望外面的世界,这些都是一个普通孩子该有的欲望,可零木却因为过去的经历,只能小心翼翼地藏着。
    十几年被“囚禁”的日子,让他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他不知道怎么跟人正常交流,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甚至不知道吃饭的时候不能狼吞虎咽,可他对自由的向往、对童年的弥补,却单纯得让人心疼。
    “我会帮你早日离开军区的……”何淳厚下意识地小声嘀咕,声音很轻怕被零木听到,又怕自己没说出口。
    “你说什么?”零木猛地回头,眼神带着疑惑,耳朵微微动了动,他的听力比普通人好很多,哪怕声音很小,也能隐约听到,“我没听清楚。”
    “没什么,”何淳厚赶紧转移话题,脸上露出自然的笑容,伸手推了推零木的胳膊,“快下去吃饭吧,今天食堂应该有你爱吃的红烧肉,去晚了就没了。”
    “哦。”零木没再多问,转身继续往下走。可何淳厚不知道,他的声音虽然小,零木却听得一清二楚。零木的脚步顿了顿,心里默默说了句“谢谢”,只是没敢说出口,他怕自己一说,这份心意就会消失,就像小时候好不容易得到的玩具,一松手就会被人拿走。
    何淳厚的性格,大多遗传自父亲。他的父亲是个老教师,一辈子都主张“自由生长”,从来不会强迫何淳厚做不喜欢的事。小时候何淳厚想学画画,父亲就给他报兴趣班,哪怕后来何淳厚说不想学了,父亲也没责备他,只说“喜欢就好,不喜欢也没关系”;高中毕业后,何淳厚说想去当特种兵,父亲虽然担心,却还是支持他,只叮嘱他“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正因为这样,何淳厚才能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心甘情愿地留在部队,把守护别人的自由当成自己的责任。也正因如此,他更明白零木的处境,零木不适合军区的生活,这里的纪律、规矩,对零木来说都是束缚。
    零木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雄鹰,以前的铁房子是有形的笼,后面的南区以及现在的军区是无形的笼,归根到底,都不是零木该待的地方。
    雄鹰本该在蓝天翱翔,哪怕草原上有风雨,有危险,也比在笼子里吃着现成的肉更快乐。何淳厚不想看到零木的眼神慢慢变得麻木,不想看到他对外面世界的向往被磨平,所以他想帮零木,哪怕只能做一点小事。
    傍晚的食堂里,聚英小队的成员刚结束高强度训练,一个个无精打采地坐在餐桌旁,有的趴在桌上,有的靠在椅背上,连拿筷子的力气都快没了。食堂的灯光很亮,照得每个人脸上的汗水都格外明显。
    梅铁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碗,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疲惫。他把碗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响,拍了拍手喊道:“怎么一个个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没吃饭还是没睡醒?都给我站起来,唱首歌!精神点!”
    没人敢反驳,所有人都慢悠悠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扯着嗓子唱起了军歌《团结就是力量》。在部队里,唱歌不叫唱歌,叫“喊歌”,不用在意五音是否齐全,也不用在意节奏是否准确,要的就是气势,声音越大,越有劲头。
    梅铁鹰站在一旁监督,时不时喊一句“声音再大点儿!没吃饭吗?”队员们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食堂的窗户都微微作响。唱到最后一句时,所有人都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都露了出来。
    直到一首歌结束,梅铁鹰才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行了,坐下吃饭!今天管够,不够再添!”
    零木坐在角落,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满是不解。他觉得唱歌和吃饭是两回事,吃饭就该好好吃饭,唱歌就该专门找时间唱,把两件事凑在一起,既浪费时间,又吃不好饭。可他没敢说出来,只是默默拿起筷子,快速往嘴里扒饭。
    他吃饭的速度一直很快,像是怕有人抢一样。这是在南区养成的习惯,那时候食物很少,每次拿到吃的,都要快速吃完,不然就会被别人抢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改不了这个习惯,一碗饭没几分钟就吃完了。
    零木放下碗筷,跟身边的战友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身匆匆离开食堂。何淳厚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零木还是没真正融入这里,零木就像个误入羊群的狼,努力学着羊群的样子吃草,可骨子里的孤独,却怎么也藏不住。
    何淳厚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零木离开这里,也不知道零木出去后能不能适应外面的生活,可他想试试。至少要让这只被困住的雄鹰,有机会飞向属于他的蓝天,去看看他想看的世界,吃遍他想吃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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