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与他母亲的后事终于料理妥当,聚英特战队的成员们带着年幼的王阳回到了军区。军区领导对王阳的未来格外上心,很快便联系了附近的子弟学校,不仅解决了他的入学问题,还安排了专人定期关注他的学习与生活,算是给了这个突遭变故的家庭一丝慰藉。
可即便琐事渐平,聚英特战队里的沉闷气息却久久散不去。训练场上没了往日的吆喝声,食堂里只剩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就连宿舍楼道里,也少见队员们勾肩搭背说笑的身影。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哀伤,王浩的笑容、训练时的吆喝、执行任务后递来的半瓶矿泉水,像电影片段般反复在脑海里回放,提醒着所有人,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的身影,再也不会回来了。
梅铁鹰则比其他人更忙碌,他每天往返于军区与地方部门之间,一会儿要对接王浩牺牲的抚恤金申请,一会儿要整理他的烈士申报材料,忙得脚不沾地,像是要用高强度的工作麻痹心里的痛。
在这一片沉寂中,零木的“平静”显得格外突兀。他回到部队后,像往常一样清晨五点准时出操,训练时动作标准得近乎苛刻,食堂里按时打饭,晚上还会留在战术室研究作战案例,仿佛王浩的牺牲只是一场普通的任务结束,没有在他心里留下任何波澜。
这种“无动于衷”,让不少队员心里渐渐生出不满,私下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多。 这天午休时,几名队员躲在训练馆的器材室里,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清晰地飘进了门外人的耳朵里。“你们说零木这人是不是太冷血了?王浩可是为了救他才没的,他倒好,该干嘛干嘛,连滴眼泪都没掉过!”
旁边的白龙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揣测:“谁知道呢?说不定以前那些跟王浩称兄道弟的样子都是装的,他心里根本没把咱们当战友。”
这时,李根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们还记得吗?我听老队员说,零木是从南区出来的。”
“南区?”
“南区怎么了?”
“南区以前乱得很,听说在那儿长大的人,都没什么感情,眼里只有自己……” 几人正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你们在聊什么?” 队员们猛地回头,只见零木站在器材室门口,手里还拿着刚收回来的训练绳,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看得人心里发慌。
刚才还热络的议论瞬间断了,几人你看我、我看你,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没、没什么,”李根赶紧把哑铃放下,手都有些发抖,“就是……就是聊聊下午的训练内容。”
白龙队员也跟着打圆场:“对,拉拉家常,说说晚上吃什么。”
最后,卢卫兵硬着头皮看向零木,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木哥,您有事儿吗?要是没事,我们继续收拾器材了。”
零木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事,路过而已。你们继续,我还有事,先去战术室了。”说完,他转身离开。直到零木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器材室里的几人才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从那以后,队员们对零木的排挤变得越来越明显。吃饭时,原本总是挨着零木坐的何淳厚,会故意绕到另一张桌子,哪怕那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人;训练时,不管是小组对抗还是战术配合,没人愿意跟零木一组,每次分组,他总是最后一个被剩下的;有时候队员们去其他连队交流经验,出发前会热热闹闹地集合,却没人通知零木;就连休息时大家围在一起聊八卦,只要零木走过来,喧闹声会瞬间消失,众人要么低头不语,要么借口有事散开,把他孤零零地晾在原地。
不久后,何淳厚也以“为了更好地给B队传授狙击技巧,方便随时沟通”为由,搬离了与零木同住的宿舍。那天何淳厚收拾行李时,零木正坐在书桌前看战术手册,两人全程没有交流,只有行李箱轮子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何淳厚走后,宿舍里只剩下零木一个人。
有一次训练前,零木发现自己的狙击枪落在了器材室,正好碰到路过的何淳厚,便开口问道:“淳厚,能帮我拿一下狙击枪吗?我这边要先去测靶位。”
何淳厚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含糊地说了句:“我没空,还要去给若竹送训练材料,你自己去拿吧。”说完,便加快脚步离开了,留下零木站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中。
还有一次,零木看到白龙、若竹等人背着战术包往外走,像是要去执行任务,便走上前问道:“白龙,你们这是要去干嘛?怎么没通知我?”
白龙还没开口,若竹就抢先说道:“是特殊训练,只针对核心队员。”
零木皱了皱眉:“核心队员里应该有我吧?我怎么不知道这个训练安排?”
若竹侧过脸,避开零木的目光,语气冷淡:“这次训练不需要你参加,你留在办公楼等候命令就行。”说完,她对着其他人摆了摆手,示意大家赶紧走,几人匆匆绕过零木,没有一个人回头。
零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办公楼前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他的裤腿上,带着一丝凉意。
队伍走远后,梨落忍不住拉了拉若竹的胳膊,小声说道:“若竹,我们这样对零木,是不是太过分了?他心里说不定也不好受,只是没表现出来而已。”
若竹猛地停下脚步,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过分?你觉得我过分?王浩是为了救他才死的!他倒好,跟没事人一样!你愿意跟一个无情无义的人相处吗?反正我不愿意!漆零木他根本就是个有血有肉却没有灵魂的傀儡!是他害死了王浩!”
梨落看着若竹激动的样子,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她知道,若竹对王浩的心思,整个战队的人都看在眼里。王浩的牺牲,最痛的人,其实是若竹。
零木看着众人离开的方向,慢慢走回办公楼。偌大的办公楼里空无一人,只有走廊里的灯光投下他孤单的影子。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被关押的铁房子里,四周都是冰冷的铁壁,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无边无际的孤独,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好在,还有老八一直陪着他。不管其他人怎么排挤零木,老八见到他,总是会摇着尾巴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零木知道队员们不喜欢自己,每次训练结束后,都会把老八牵回自己的宿舍,一人一狗待在房间里,倒也能缓解几分孤单。
为了不给其他人添麻烦,零木也开始有意疏远大家。吃饭时,他会等食堂里的人差不多走光了,再去打饭,然后把饭菜带回宿舍,就着房间里的灯光慢慢吃;洗澡则特意选在三更半夜,等所有人都睡熟了,再悄悄去澡堂,洗完后轻手轻脚地回到宿舍,生怕吵醒别人.
对抗训练时,队员们对他没有丝毫手下留情,拳打脚踢都是真功夫,零木也不示弱,使出全力反击,每次训练结束后,他身上总会多几道淤青,却从来不说什么。就算偶尔受伤,若竹也只是把药扔给他,不会像以前那样,蹲下来帮他清理伤口、包扎,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这天的野外生存训练,零木又一次被“孤立”了。训练内容是穿越一片泥潭和山丘,抵达指定地点集合。出发前,没人告诉他泥潭里藏着尖锐的石头和树枝,他像往常一样穿着普通的训练鞋就进了泥潭。
刚走没几步,脚底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他低头一看,训练鞋的鞋底已经被尖锐的树枝戳破,鲜血正从鞋底渗出来,染红了脚下的泥水。
零木咬了咬牙,没有停下脚步,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泥潭里的泥水没过脚踝,每走一步,脚底的伤口就被摩擦一次,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可他回头望去,身后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跟上来,也没有人喊他停下。等他艰难地爬出泥潭,翻过山丘时,远处集合点的人影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空荡荡的标记旗在风里飘着。
此时的零木,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沾满泥水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他拖着受伤的脚,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走几步就摔一跤,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等他终于挪回部队时,已经是午夜时分,营区里的灯大多已经熄灭,只有哨兵室的灯还亮着。
几名还没睡的队员在宿舍楼下看到了零木,他浑身是泥,一瘸一拐地走着,样子狼狈极了。可没人上前扶他,也没人问他怎么了,只是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同情,有不解,还有一丝刻意的疏远。零木没有看他们,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挪向药房。
药房里,若竹正在整理药品。看到零木走进来,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手里的活。“若竹,给我一些消炎、消毒和止血的药。”零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若竹没有说话,从药柜里拿出几瓶药和一包纱布,放在柜台上,推到零木面前。
零木拿起药,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宿舍。回到房间后,他艰难地坐在床边,脱下早已湿透的训练鞋,整个脚掌已经肿得像馒头,被泥水浸泡得发白,脚底的伤口更是惨不忍睹,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被泡烂,渗着血丝,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
零木找来一根棉签,忍着疼,一点一点地剔除伤口里的泥屑和碎树枝。然后,他把毛巾卷成一团,咬在嘴里,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酒精倒在伤口上。“嘶——”剧烈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零木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浸湿了衣领。他死死咬住嘴里的毛巾,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直到酒精的刺痛感稍微缓解,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床边,大口喘着气。
消毒过后,零木按照药品说明书,笨拙地给自己涂药,然后用纱布把脚掌缠好。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谁?”零木警惕地问道,顺手把嘴里的毛巾扔到被子里藏好。
“是我,李根。我能进来吗?”门外传来李根的声音。
零木愣了一下,李根和王浩一样,都是他带出来的狙击手,平时两人交集不多,尤其是王浩牺牲后,李根也很少跟他说话。他没想到,这个时候李根会来找他。“进来吧。”
李根推开门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杯。他看到零木缠满纱布的脚,然后环顾了一圈房间。当他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时,突然顿住了。
那里放着一碟小小的茴香豆,豆子被装在一个白色的小碟子里,旁边还摆着三支未点燃的香烟,烟盒上印着的牌子,正是王浩平时最爱抽的那种。看到这一幕,李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啦”一下就流了出来。
零木看到李根哭了,有些不解地问道:“哭什么?大伙是不是都觉得我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其实我只是看惯了生死而已。”
“木哥!对不起,我错怪你了!”李根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抱住零木,声音哽咽,“你为什么不说出来?为什么不把难过表现出来?为什么要一个人强忍着?你明明也很痛,为什么不允许自己哭一场?”
零木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李根的后背:“因为王浩是因为我才牺牲的。我难过,我自责,可那又能怎么样?就算我把自己折磨死,他也回不来了。与其沉溺在悲伤里,不如调整好状态,好好完成接下来的任务。我想,王浩也不希望看到我们带着负面情绪上战场,让他的牺牲白费。”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坚定:“他舍命救我,不是让我活在愧疚里,而是让我好好活着,替他继续守护他想守护的东西。以前,我战斗只是为了早点离开军区,过自己的生活;现在,我不仅要为自己战斗,还要为守住王浩的荣耀而战斗。我不能让他白白牺牲。”
零木又何尝不难过?王浩和李根,就像他的左右手,是他来到聚英后,最先接纳他、信任他的人。王浩的牺牲,就像断了他一只手臂,那种痛,深入骨髓。可他知道,他不能倒下,也不能表现出脆弱,他是狙击手,是队伍里的核心力量,他要是垮了,不仅对不起王浩的牺牲,更对不起整个战队。所以,他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埋在心底,用看似冷漠的外壳,包裹住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李根,”零木推开李根,眼神认真地看着他,“以后,我会把我所有的狙击技巧、战术经验都教给你。我不希望,我身边再有任何一个人因为我而牺牲。” 李根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坚定:“木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学!我会带着王浩的那一份,一起努力,不让你失望,也不让王浩失望!”
李根知道,王浩生前最爱的不是什么大鱼大肉,也不是山珍海味,而是这不起眼的茴香豆。开心的时候,他会抓一把茴香豆,边吃边跟队员们开玩笑;不开心的时候,他会一个人坐在训练场上,慢慢嚼着茴香豆,望着远方发呆;没事的时候,他也会揣一把在口袋里,遇到队友就分享几颗。他总说:“这茴香豆啊,越嚼越香,吃着踏实,像家的味道。”
零木自然也记得。所以,他每天都会在书桌角落放一碟茴香豆,摆上三支香烟,那是给王浩的。他不知道怎么用语言表达思念,只能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跟牺牲的战友“说说话”。
一碟小小的茴香豆,没有华丽的包装,没有特别的味道,却藏着零木最深的思念与愧疚。那些被队员们误解的“冷漠”,不过是他掩饰伤痛的方式;那些看似“无动于衷”的日常,不过是他扛起责任的伪装。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茴香豆里,藏在每一次标准的训练动作里,藏在守护战队的决心里,用自己的方式,纪念着那个舍命救他的战友,也守护着他们共同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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