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试着读懂你

    李根将自己看到的，细细讲给了聚英小队的其他人。先前对零木的排挤与误解，此刻像被温水浸泡的冰块，渐渐消融。聚英等人终于明白，零木那些“格格不入”的举动，从来不是刻意的疏远，而是被生活磨出的保护壳。
    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情绪表达。有人开心时会笑得眉眼弯弯，难过时会哭得撕心裂肺，哪怕是一点小事，也能掀起心底的波澜。可零木不一样，他的脸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的湖面，无论湖面下是汹涌的暗流还是平静的涟漪，从表面上看，始终是一片沉寂。
    开心也好，难过也罢，甚至是面对生死抉择时的紧张，都很难在他脸上找到丝毫痕迹。聚英小队的人其实早该察觉，零木不是冷漠，而是早已忘记了该如何用表情传递情绪。只是在王浩牺牲的巨大悲痛里，所有人都被悲伤裹挟着，下意识地将零木当成了“异类”——那个在众人落泪时依旧面无表情的人，仿佛成了大家宣泄情绪的出口，排挤的氛围也就这样在沉默中悄然形成。
    尽管心里的芥蒂开始松动，但要真正接纳零木，对众人来说还需要时间。接下来的一周，营区里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零木还是老样子，训练时沉默地跟在队伍最后，吃饭时独自端着饭碗离开，休息时也总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像一株独自生长在墙角的野草。
    他脚上之前训练受的伤不算严重，加上年轻身体恢复得快，此刻已经结痂，走起路来也不再一瘸一拐。而其他人，也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有人在补训体能，有人在整理装备，有人则还在默默消化王浩离开的事实，整个小队都在一种微妙的平静里，慢慢调整着彼此的距离。
    这天的格斗训练格外累人，解散后，食堂里飘来饭菜的香气，大家端着餐盘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地缓解训练的疲惫。零木像往常一样，端着盛好饭菜的碗，转身就准备离开。 “木哥，坐这儿一起吃呗！”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零木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缓缓转过身，只见李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还拿着筷子朝他挥手，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周围几个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没有了先前的敌意，反而多了几分试探的温和。
    零木愣了愣，喉结轻轻动了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了。”说完，他快步走出食堂。没过多久，当大家快要吃完饭时，零木又端着空碗走了回来，低着头将碗放进洗碗池，没和任何人说话，径直离开了食堂。
    回到房间，零木卸下身上的装备，往床上一躺，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连日的训练让他有些疲惫，闭上眼睛没多久，就开始昏昏欲睡。迷迷糊糊间，他听到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推门的响动。零木猛地睁开眼，警惕地坐起身，手不自觉地摸向枕头下的匕首，那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要确保自己有保护自己的武器。
    可当他看清来人时，又缓缓松开了手。 何淳厚抱着一摞生活用品站在门口，肩上还扛着一个行军包，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看到零木醒了，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醒了啊？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
    何淳厚把东西放在旁边的空床上，一边整理一边说道：“哎，最近军区抓内务抓得严，你是不知道，白龙他们几个的被子叠得跟豆腐渣似的，内务更是一塌糊涂，指导员都点名批评了好几次。没办法，队里只好让我搬过去，手把手教他们怎么叠被子、怎么整理物品。现在总算把他们教会了，内务也达标了，我也能搬回来住了。”
    零木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何淳厚这话半真半假。军区抓内务是事实，但白龙他们的内务虽然不算顶尖，也不至于让何淳厚特意搬过去教导。何淳厚这么说，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之前排挤零木时，何淳厚虽然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但也始终站在众人那边。现在他搬回来，既是想缓和与零木的关系，也是不想让零木觉得自己是被“特殊对待”的，悄悄为零木缓解了心里的负担。
    “哦，没事了就好。”零木淡淡地应了一句，重新躺回床上，却没了之前的睡意。
    下午训练结束后，零木找了个安静的树荫下盘腿坐着，闭着眼睛调整呼吸。他习惯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平静下来，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暂时放下心里的警惕。
    就在这时白龙走过来说道：“零木，若竹让你去她的房间一趟，说有事情找你。”
    零木睁开眼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现在突然找他，会是什么事？零木心里有些疑惑，但还是站起身，朝着若竹的房间走去。走到房门口，他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犹豫了片刻。
    “咚……咚……咚……” 敲门声不算重，却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没过多久，若竹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进来吧。”
    零木推开房门，只见若竹坐在床边，身上穿着一身便装，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和平时训练时干练的样子判若两人。“零木，过来坐吧，我想和你谈谈，可以吗？”
    “可以。”零木应了一声，轻轻关上门，走到桌子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若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说起来，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所以就不绕圈子了，有什么话，我就直说了。”零木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虽然我从来没有明说过，但是你应该也知道，我喜欢王浩，王浩也喜欢我，对吧？”若竹的声音有些低沉，眼神里闪过一丝悲伤，“可是我们两个，直到现在阴阳两隔，都没能把心里的话对彼此说出口。想必你也知道原因吧？”
    零木再次点了点头。若竹和王浩相互喜欢的事情，聚英小队的人其实都看在眼里。两人明明心里都装着对方，却始终不敢表露，只能将这份感情藏在心底，保持着“爱你在心口难开”的距离。
    若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才问道：“我就是想不明白，王浩当时为什么要舍命救你？难道仅仅只是因为他在你身上看到了他爸爸的影子吗？” 王浩的爸爸是一名老军人，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王浩从小就以父亲为榜样，立志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军人。之前王浩曾跟李根说过，零木身上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很像他父亲年轻时的样子。可若竹始终觉得，仅仅因为这一点，王浩还不至于付出生命的代价。
    “若竹，我也想不明白。”王浩救他的那一幕，至今还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子弹射来的那一刻，王浩猛挡在他的面前，自己却倒在了血泊里。每次想起这件事，零木的心里都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你当然想不明白！”若竹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你有过感情吗？你从小就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为了生存，恐怕早就放弃了人性吧！你懂得什么叫做爱情吗？懂得什么叫做难过吗？你懂得什么是人情世故吗？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这些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零木的心上。零木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怒，他站起身，对着若竹吼道：“是啊，难过是什么？爱情是什么？难道你就能解答我这些疑惑了吗？那我问你，你懂得一日三餐都吃发酸发霉的剩饭剩菜的滋味吗？你懂得在寒风凛冽的冬天，只穿一件单薄的衣服，冻得浑身发抖的冷吗？你懂得为了活下去，不惜和别人拼命，甚至杀人夺食的那种无奈吗？你从小就生活在优渥的家庭里，含着金汤匙长大，这些你都不懂！你凭什么说我不懂感情？”
    零木的声音带着颤抖，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如此失态。那些他以为早已忘记的痛苦回忆，此刻全都涌上心头，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的狼狈，在屋檐下蜷缩着抵御寒风的无助，为了保护一块发霉的面包而被人打的遍体鳞伤的疼痛……这些都是若竹永远无法体会的。
    若竹被零木的怒吼震住了，她看着零木通红的眼睛，心里突然有些慌乱。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咬着牙说道：“零木，你是我见过最厚颜无耻的人！”
    “是吗？”零木冷笑了一声，眼神里充满了自嘲，“那我应该把这话当成你在夸奖我，还是在贬低我呢？”说完，他转身就准备离开，他不想再继续这场没有意义的争吵。
    “站住！”若竹突然叫住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零木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若竹站起身，走到零木身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既然我们都想不明白王浩为什么要救你，也相互不懂对方的道理，不如我们一起去把这些不懂的东西，一一弄个明白，好不好？”
    零木愣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疑惑地看着若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你有时候确实让人觉得很生气，甚至觉得你厚颜无耻，但不可否认，你也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若竹看着零木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知道，你心里肯定藏着很多事情，也承受了很多压力。有些事情，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如果可以，我愿意帮你分担一半。”
    “我会有什么事需要你来分担？”零木还是有些不相信，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情，突然有人说要帮他分担，让他觉得很不真实。
    “你不是说过，要守住王浩生前的荣耀吗？”若竹笑了笑，眼神里充满了坚定，“那这件事，算我一个吧！以后不管是训练还是执行任务，我们都可以一起努力。当然，如果你有其他需要分担的事情，也可以叫我。”
    零木看着若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哼哼，”零木轻哼了两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那你就试着让我懂得人情世故吧！不然，我恐怕永远都理解不了你们这些‘文化人’的世界。”
    “好啊！”若竹立刻答应下来，眼神里充满了信心，“那我就试着让你的血液，变得有温度起来。你放心，我的运气一直不差，肯定能做到！”
    “等你做到了再说吧！”零木说完，转身就朝着门口走去。
    “我一定会做到的！”若竹跑到门口，对着零木的背影喊道，“对了，你脚上的伤还没好彻底吧？我这里有专门擦伤口的药，记得来找我拿！”
    零木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这一幕，刚好被路过的何淳厚和梅铁鹰看到了。两人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看着零木离开的方向，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俩人，算是和好了吧？”何淳厚捅了捅身边的梅铁鹰，笑着说道，“现在的年轻人啊，心思真是难猜，前几天还剑拔弩张的，这转眼就和好了。看来，我们这些老一辈的，是真的不懂年轻人的世界了。”
    梅铁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你也没比他们大多少，怎么就成老一辈的了？”
    “嘿，我这不是按照你说的话去做的吗？”何淳厚有些委屈地说道，“之前你让我别太针对零木，多给他点时间，我照做了；后来你又让我搬回房间，缓和和他的关系，我也照做了。现在倒好，你还调侃我。你这人可真不厚道，老让我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我是信得过你，才让你去做这些事的。”梅铁鹰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以为我愿意看着小队里的人分成两派吗？但有些问题，必须得你们自己去面对，去磨合。我不能一直帮你们解决，毕竟零木需要走的路还很长，他需要的是你们的接纳，而不是我的‘特殊照顾’。”
    何淳厚点了点头，他明白梅铁鹰的意思。零木的性格特殊，想要真正融入小队，必须得让他自己慢慢打开心扉，也得让其他人慢慢接纳他。
    “好吧，梅队，我知道了。”何淳厚顿了顿，又有些担心地说道，“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有时候别太‘好心办坏事’。零木的心思比我们想象的要敏感，如果哪一步没做好，让他觉得我们是在可怜他，那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可就都白费了，甚至还会让他更加抵触我们。”
    梅铁鹰的眼神暗了暗，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不会让零木成为下一个开阳的。”
    “你这是……真要把他当成儿子来对待啊？”何淳厚有些惊讶地看着梅铁鹰。
    “军无戏言，他现在就是我儿子。”梅铁鹰的语气不容置疑。
    “可零木都还没同意呢，而且人家亲爹都还在世，你顶多也就只能算是个‘干爹’吧？”何淳厚忍不住调侃道。
    提到零木的父亲，梅铁鹰的脸色沉了下来：“零木的父亲那么对他，还配得上做他爹吗？他有尽过一天作为父亲的职责吗？零木小时候受了那么多苦，他从来不管不问；现在零木好不容易有了安稳的生活，他又想来认回零木，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我是不会让零木回到他身边的。”
    “我的确不会回到他身边，但我也没说会一直待在你身边吧？”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梅铁鹰和何淳厚抬头一看，只见零木正从楼上探出一个头来。显然，刚才两人的对话，他都听到了。“等到我的招安时间到了，我立刻就会离开这里。”零木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对了梅队，我一直想问你，我的招安期到底多久啊？”
    梅铁鹰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看你表现吧。表现好，时间就短；表现不好，时间就长。”
    “那我立了那么多功了，是不是很快就能离开了？”
    梅铁鹰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问道：“难道你就不想留下吗？在这里，你有战友，有可以信任的人，还有我们这些关心你的人。留下来，不好吗？”
    零木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不好意思，一点都不想。”说着零木走开了，梅铁鹰摇摇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