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正文189

    半个月后的晨光里，赵小布指尖捏着的澳洲签证还带着使馆油墨未散的余温，边角在反复摩挲中微微发卷。行李箱滚轮划过公寓地板的声响格外清晰，他站在玄关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是去年盛夏和零木在游乐园拍的合照，照片里零木举着粉色棉花糖，嘴角沾着星星点点的糖霜，眼睛弯成两弯月牙，连阳光都好像偏爱地绕着他打转。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键盘上反复删减，最终敲定一行字：“零木，我今天飞澳洲，等我站稳脚跟，就回来接你过好日子。”发送键按下的瞬间，手机弹出“消息已送达”的提示，可他不知道，这行看似通畅的提示背后，是零木早在一周前就将他手机号拉黑的冰冷设置，以及他的手机早已被赵斌动了手脚，二人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再有联系。
    过去几天里，他发过的三十七条短信石沉大海，拨出的十二通电话永远卡在“正在通话中”的机械女声里，可他宁愿攥着手机等至屏幕变暗，也不愿相信那个会在训练后递来冰镇可乐的人，会真的不想见他。
    “小布，该走了，再晚就赶不上值机了。”赵斌提着登机箱从卧室走出来，目光扫过弟弟紧攥手机的手“飞机不等人，澳洲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赵小布慌忙按灭手机屏幕，将其塞进外套内袋，仿佛这样就能守住最后一点念想。跟着哥哥走向电梯时，他脚步顿了顿，然后站在电梯门口，停顿了半秒才走进去，门缓缓合上了。
    机场安检口前，队伍缓慢前移。赵斌看着弟弟频频摸向口袋的动作，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零木还是没回你消息？”
    “他训练忙，聚英最近任务多，可能没看到。”赵小布的声音很轻，尾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像是在竭力说服自己。
    “再忙，回条短信的时间总有吧？”赵斌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敲了敲弟弟的口袋，“你自己算算，从你说要去澳洲到现在，他回过你一次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通话中？这不是忙，是躲。”
    “不可能！”赵小布猛地抬头，眼眶泛红，“零木不是这样的人，他说过会等我的，他不会骗我！”
    “人心会变的，小布。”赵斌叹了口气，语气冷了几分，“也许他从来没把你当回事，只是跟你打发训练之外的无聊时间。现在你要去澳洲，连句告别都没有，这算什么朋友？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赵小布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登机口的广播响起时，他踏上舷梯的脚步格外沉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机场大厅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层层人群，看到那个穿着作训服、背着狙击枪的熟悉身影。
    飞机舱门关闭的瞬间，赵小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引擎轰鸣着开始运转，机身在跑道上剧烈抖动，随后缓缓升空。地面的建筑逐渐缩小，变成模糊的色块，最后被厚厚的云层彻底覆盖。
    他靠在舷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云絮，突然有了一丝后悔了，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自己现在已身处飞往澳洲的飞机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砸在舷窗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赵斌递来一张纸巾，语气比刚才软了些：“小布，你还好吗？”
    “哥，我没事。”赵小布接过纸巾，用力擦了擦眼睛，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零木肯定是出什么事了，他不会不管我的。等我在澳洲稳定下来，就回来找他，带他一起回家。” 赵斌没说话，只是从背包里拿出耳机戴上，将弟弟的固执隔绝在音乐之外。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舷窗外突然亮了起来，一片白茫茫的云海铺在脚下，阳光透过舷窗洒在赵小布的手背上，却暖不透他指尖的冰凉。他抬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依旧漆黑，没有任何新消息。
    与此同时，聚英训练场的枪声突然断了。“砰！”
    清脆的枪声在空旷的靶场上回荡，可靶场旁的电子显示屏上，却跳出“脱靶”两个刺眼的红色大字。聚英的队员们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零木脱靶了？ 要知道，零木从成为狙击手那天起，就从没出过这样的差错。他的子弹永远能精准命中靶心。可刚才，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他扣动扳机的瞬间，手腕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子弹擦着靶纸边缘飞了出去，落在旁边的草地上，溅起一小撮泥土。
    “零木……”梨落下意识想上前，却被何淳厚伸手拦住。他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别出声。零木现在的状态，显然不希望被打扰。
    零木没看任何人，只是重新举起狙击枪，闭上一只眼睛瞄准。可瞄准镜里的靶心却格外模糊，眼前总闪过赵小布的脸。
    “砰！”“砰！”“砰！”连续三枪，子弹分别打在了靶纸的边缘，最高的也只有七环。
    零木放下枪，眉头紧紧皱着，胸口像是堵了块沉重的石头，闷得发慌。他深吸一口气，却怎么也平复不了翻涌的情绪，最终只是提着狙击枪，转身就走，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训练场旁的香樟树下，零木躺在柔软的草地上，闭上眼睛想隔绝那些纷乱的思绪。刚没一会儿，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就蹭了过来，是老八，训练队里养的金毛，最喜欢黏着零木。老八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背，然后趴在他身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肚子上，尾巴有气无力地扫着他的胳膊。
    “吧嗒。” 一滴冰凉的东西落在零木的额头上。他猛地睁开眼，天空万里无云，阳光刺眼得让他眯起了眼睛。抬头望去，一架飞机正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从头顶缓缓飞过，朝着远方的云层飞去。那道尾迹像一道伤疤，刻在湛蓝的天空上，也刻在他的心里。
    零木的心脏突然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着往下沉。他想起赵小布说过，澳洲很远，要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想起赵小布说，澳洲的天空和这里一样蓝；想起赵小布说，等他去了澳洲，就拍好多照片给他看，让他也看看国外的样子。
    可现在，他连赵小布的一条短信都收不到了。他甚至不知道，赵小布是不是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是不是已经踏上了去往澳洲的飞机。
    傍晚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聚英的队员们习惯性地凑到攀岩墙下，这里是他们偷偷抽烟的秘密基地。部队有严格的禁烟规定，只有梅铁鹰不在，又没巡逻兵经过的时候，他们才敢抽上一根，缓解训练后的疲惫。何淳厚、白龙，还有几个新队员都围了过来，梨落和若竹不喜欢烟味，早就背着背包往办公楼走了。
    白龙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未开封的香烟，熟练地拆开包装，给每个人递了一根。打火机“咔嗒”一声响，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烟卷，烟雾很快弥漫开来，带着烟草特有的焦香。
    队员们靠在攀岩墙上，吞云吐雾，偶尔聊几句训练里的趣事，气氛本该轻松，却因为角落里的一道身影变得有些沉闷。
    零木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吞云吐雾的模样，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他从未碰过烟，甚至连别人抽烟时，都会下意识躲开，可今天，他却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伸手从何淳厚指间把烟抽了过来。烟卷上还带着何淳厚指尖的余温，让他有了一丝莫名的安全感。
    “零木，你……”何淳厚愣住了，手里的打火机停在半空，“你从来都不抽烟的，这个对身体不好。”
    “怎么抽？”零木把烟含在嘴里，眼神空洞地看着何淳厚，“像你们这样，吸一口就行了？”
    “零木，别闹，这东西又苦又呛，不好抽。”何淳厚想把烟拿回来，却被零木侧身躲开。
    “要你管！”零木转向白龙，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再给我一根，点上。”
    白龙看了看何淳厚，见他只是皱着眉没说话，只好又拿了一根烟递过去，然后帮零木点燃。火焰跳动着，烟丝慢慢变红，细小的烟圈缓缓升起。
    零木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猛地吸了一口。 瞬间，烟草的苦涩和辛辣像针一样扎进口腔，顺着喉咙滑进肺里。他感觉气管像是被堵住了，肺部一阵剧烈痉挛，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被呛得汹涌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草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手里的烟也掉在了地上，火星在草叶上溅了一下，很快熄灭。
    “咳……咳咳……”零木咳得胸口发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痛感。
    “说了让你别抽！”何淳厚赶紧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语气里满是心疼，“你逞什么强？难受的还不是自己？”
    “我要抽！”零木推开何淳厚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固执，“再给我一根！”
    白龙犹豫了一下，还是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递过去。零木这次没再猛吸，只是轻轻吸了一口，可依旧忍不住咳嗽。他就这样，吸一口，咳一阵，咳完了，再吸一口，反复几次，直到烟卷烧到了指尖，烫得他猛地一缩手，才把烟丢在地上，用脚狠狠踩灭。
    “什么破东西！”零木的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愤怒，眼眶通红，像是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一点都不好抽，你们为什么都喜欢抽这个！”
    周围的队员们都沉默了，没人敢说话。只有何淳厚知道，零木不是在气香烟不好抽，是在气赵小布，气自己，气这段无疾而终的关系。这半个月月里，零木每天都会给赵小布打电话，可电话那头永远是“您所拨打的号码已为空号”的机械女声；他每天发三条短信，从训练日常到天气变化，甚至连食堂今天吃了什么都写进去，可那些消息就像石沉大海，从未有过回音。
    赵小布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留下那些曾经的承诺，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零木不说，可聚英的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的不对劲。以前的零木，训练时永远专注，眼神锐利得像鹰；可现在，他常常走神，站军姿时会盯着某个方向发呆，格斗训练时会莫名其妙地输给新队员，就连他最擅长的狙击，也频频出现差错。
    梅铁鹰早就察觉了这些异常，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周会时淡淡地提了一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坎，别人帮不了，只能自己跨过去。”
    “好了，不喜欢就别抽了，没人逼你。”何淳厚拍了拍零木的肩膀，眼神示意其他人散开。白龙等人赶紧把烟头捡起来，用脚踩灭后装进塑料袋里。他们知道，零木现在需要的是安静，不是围观。
    一群人往办公楼走，路上没人说话。零木走在最后，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格外孤单。何淳厚放慢脚步，跟在他身边，时不时看他一眼，却没再多说什么，有些情绪，只能靠自己消化。
    走到办公楼门口时，零木突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夕阳把云层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远处的飞鸟掠过，留下一串模糊的影子。他想起赵小布说过，等他们以后休假了，就去海边看日落，说那里的夕阳比训练场上的好看，说要和他一起把最美的风景都看遍。 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看着这样的夕阳。
    “零木，走吧，食堂该开饭了，今天有你喜欢的糖醋排骨。”何淳厚轻声说，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零木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办公楼。走廊里的灯光很亮，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他不知道，赵小布是不是真的像赵斌说的那样，早就不爱他了；也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那个“回来接他”的承诺；更不知道，没有赵小布的日子，该怎么继续过下去。
    他只知道，心里有个地方，空了一块，风一吹，就疼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