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木仓促起身时，椅腿蹭过木质地板的轻响都没让他回头，仿佛多待一秒，紧绷的情绪就会崩塌，零木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厅玻璃门后的瞬间，何淳厚仍站在靠窗座位旁。
何淳厚立刻掏出手机，指尖划过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忙音像细针，刺着他的耐心。第三声“嘟”刚落，零木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疲惫，还能隐约听见街上车流声：“零木，我的事处理完了，你在哪儿？我去接你。”何淳厚语气放软，刻意藏起担忧，装作寻常接送。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车流声更近了些：“你先回去吧，我要回家。”话音未落，忙音急促响起。何淳厚握着手机，眉头紧锁。他没听话离开，结完账推开咖啡厅门。发动车子往零木家开时，仪表盘的光映着他犹豫的脸。路过便利店，他特意买了零木爱喝的热牛奶，想着温热或许能让零木放松些。
与此同时，龙泽和蓝古说说笑笑推开家门，刚换好鞋，哗啦啦的水流声就打破了暖黄灯光下的温馨。那是花洒开到最大的轰鸣，带着不管不顾的肆意，像要冲刷掉什么。
龙泽笑容瞬间敛去，与蓝古交换警惕眼神，轻手轻脚走向浴室。门虚掩着，水汽漫出凝结在门框，龙泽握住冰凉门把手，肌肉下意识绷紧，他第一反应是进了陌生人。
可推开门，龙泽的动作骤然僵住。浴室雾气弥漫，瓷砖地面积着薄水，浴缸里的零木背对着门口，乌黑头发贴在脖颈后背，水珠顺着脊椎滑进水里。花洒仍在喷冷水，浴缸早已满溢，水顺着缸沿淌成小溪，零木却毫无察觉，眼神空洞地望着缸壁，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零木？你怎么了？”龙泽放缓声音，小心翼翼往前走两步。零木身体微颤，像生锈木偶般扭头，脸色苍白透明，嘴唇无血色，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死寂的疲惫：“哥，我没事，就是太累了。”声音很轻，尾音发颤。
“太累了会把花洒开这么大？”龙泽看着水漫过蓝古鞋尖，眉头拧得更紧，“水都流到客厅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跟哥说，别自己扛。”
零木摇头，吐出几乎听不见的“没”，随即猛地低头，将整个人埋进水里，像要让热水隔绝所有外界的声音和目光。
“零木！”龙泽心一紧，伸手将他从水里拉出来。触到零木皮肤时，他皱眉，水很凉，零木的身体却更冰，指尖泛青。零木没反抗，无力地靠在龙泽肩上，像片失去支撑的落叶，呼吸都在颤抖。
蓝古快步关掉花洒，站在一旁满眼担忧。零木向来报喜不报忧，如今反常，定是出了大事。龙泽抱着零木，能清晰感受到他压抑的颤抖，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发：“告诉哥！是谁欺负你了？不管是谁，哥都帮你讨回来！天塌下来，还有哥和蓝古在！”
沉默许久，零木才细若蚊蚋地问：“哥，我们是不是和别人不一样？”
龙泽收紧手臂，声音温柔却有力：“我们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不用跟任何人比。”
“可薇薇走了，赵小布也走了。”零木声音带了哭腔，眼泪滴在龙泽衣服上晕开湿痕，“今天我才知道，他嫌弃我，说我是南区出来的，没爸妈，跟我在一起会被笑话……我没爸妈怎么了？从南区出来又怎么了？凭什么嫌弃我啊……” 最后几个字，零木几乎是喊出来的，委屈与无助彻底爆发。他攥着龙泽衣服，肩膀剧烈颤抖。
“这小子敢这么说你？！”龙泽火气上来，眼神凌厉，伸手去拿外套，“我现在就找他道歉！他以为他是谁！”
“不用了哥，无所谓了。”零木拉住他衣角，声音沙哑，“他都那么说了，去找他也是自讨没趣。”说完，他把头埋进龙泽胸口，像受惊的小猫般颤抖。
蓝古悄悄退到门口，给李敖打了电话：“零木出事了，你赶紧回来。”李敖是几人中最疼零木的，接到消息定会火速赶回。
龙泽拍着零木的背：“想哭就哭吧，别憋着。”可零木只是摇头，肩膀颤抖渐渐平息，眼泪早已流干，心里堵得难受，却再也挤不出一滴泪。龙泽还想说些安慰的话，却被蓝古用眼神制止。此刻，沉默的陪伴比语言更重要。
龙泽抱了零木五分钟，直到他不再颤抖，蓝古才拿过干净毛巾和睡衣，帮零木擦干身体穿上衣服。零木全程配合，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这时，门被猛地推开，李敖气喘吁吁跑进来，手里还提着水果。看到零木蜷缩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他心疼地嚷嚷：“零木，谁欺负你了？是不是赵小布？我现在就找他算账！”
“你安静点！冷静点！”龙泽皱眉吼道，“你这么大声，想吓着零木吗？” “我这不是心疼他嘛！”李敖声音降下来，仍带着火气，“他都这样了，我能冷静吗？”
零木抬起头，勉强扯出笑容：“师傅，我没事了。”他不想让身边人担心。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兄弟四人坐在沙发上。龙泽和蓝古找些轻松话题，说小区新搬来的邻居、公司趣事；李敖偶尔插句嘴，吐槽难缠客户逗零木开心。零木静静听着，偶尔附和着笑，可那笑容很勉强，像贴在脸上的面具，没有丝毫温度。 天色渐暗，零木站起身整理衣服：“哥，师傅，蓝古哥，我要回部队了。”
“不再多待一会儿吗？明天回去也一样。”龙泽不舍地问。
“不了，明天还有训练。”零木摇头，语气坚定，“我走了，你们早点休息。”
见他执意要走，三人不再挽留，叮嘱道：“零木，记住我们和别人一样，不用自卑。以后离不尊重你的人远点，别受委屈。”
“嗯，我知道了。”零木点头。 “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打电话。”蓝古补充道。
“好。”零木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刚下楼，零木就看到路边的车子和靠在车旁的何淳厚。他愣了一下，迅速调整表情，将委屈与难过藏起，恢复往常的平静，仿佛刚才在兄长怀里崩溃的人不是他。
何淳厚早就到了，坐在车里看着零木家的窗户亮着灯，知道有龙泽等人陪着，便没上去打扰。直到零木下来，他才推开车门：“你怎么在我家楼下？”零木率先开口，语气平淡。
“怕你路上不安全，就过来接你了。”何淳厚笑了笑，拉开副驾驶车门，“上车吧，回部队。”
二人坐上车，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轻微声响和窗外的风声。何淳厚没提咖啡厅的事，也没问零木发生了什么，假装一无所知。但他心里清楚，零木今天定是受了大委屈，不然不会露出那样脆弱的一面。
回到部队宿舍楼下，零木说了句“谢谢”就推开车门离开。他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进宿舍楼，躺到床上闭眼，脑海里却反复回放赵小布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何淳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才发动车子离开。其实他本想把零木的情况告诉队长梅铁鹰，但转念一想，零木既然选择隐藏情绪，贸然告知只会让他难堪，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回到宿舍，何淳厚刚坐下，梅铁鹰就走了进来：“淳厚，零木今天出去干什么了？回来时无精打采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何淳厚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事，就是和朋友吃了顿饭，诉了诉工作上的小事。”他刻意隐瞒了赵小布的事，不想让更多人知道零木的难堪。
“难怪看起来没精神。”梅铁鹰点头，又问，“他是不是没休息好？”
“应该是，他昨天没睡好，刚才在车里还睡着了。”何淳厚继续编着谎话，只想让梅铁鹰放心。
“没事就好，他要是有困难，让他跟我说。”梅铁鹰松了口气，转身离开。 零木在房间待到晚上八点多，才缓缓起身。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摞东西，有他和赵小布的合照，有赵小布寄来的信，还有他写了却没寄出去的回信。整理好抱在怀里，他推开房门，朝训练场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战友，看到零木一脸阴霾、眼神冰冷，都不敢上前打招呼，只能看着他抱着东西，沉默地消失在通往训练场的黑暗巷子里。
“你们有谁见到零木了吗？”何淳厚回宿舍后发现零木不在，心里不安，去找梨落和白龙询问。
梨落想了想：“零木刚刚拿着一摞东西，一个人去训练场了。”
“那么晚了去训练场干什么？”何淳厚心里一紧，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立刻拉着梨落、白龙等人，拿上手电和应急装备，朝训练场赶去。
聚英的训练场比以前扩大了许多，几乎把后面一整座山都划了进来，还修了不少模拟实战的障碍和掩体。周围几座相邻的大山也被其他连队征用，连成一片巨大的训练区域。若是零木刻意躲着，以他对地形的熟悉，众人根本找不到他，只能凭运气在山里搜寻。
一群人拿着手电，在黑漆漆的山林里小心翼翼地走。树叶沙沙声和远处虫鸣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大伙都清楚，零木在森林里的行动力像猎豹般敏捷，想找到刻意躲藏的他，难如登天。
“你们看那边有光！”就在众人快要失去耐心时，梨落突然指着前方喊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不远处空地上，一团黄色火焰在微风中摇晃，漆黑夜里格外显眼，像唯一的光点。
“关灯，缓慢靠近。”何淳厚压低声音，怕惊扰零木，也怕撞见他不愿被人看到的模样。
大伙立刻关掉手电，借着微弱月光，一步步朝火焰靠近。越近，越能看清火焰旁的身影，零木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眼神复杂地看了看，然后缓缓丢进火堆。
火焰“腾”地蹿高，吞噬照片，黑色灰烬随热气飘起，又落在地上。何淳厚等人躲在树后，清楚看到照片上是零木和赵小布的合照，去年夏天在游乐园拍的，零木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赵小布搂着他的肩膀，笑容灿烂。
零木一张一张地看照片，每看一眼，眼神就黯淡一分。有两人第一次一起吃饭的合影，有训练后满头大汗的自拍，还有赵小布生日时，两人捧着蛋糕的照片……每张照片都记录着点点滴滴，连拍照当天的细节，零木都记得一清二楚。
照片烧完后，零木又拿起一沓信。那是赵小布寄来的，有分享日常的，有吐槽训练辛苦的，还有说想念他的。零木拿着信，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沉默了许久，才将信一封封丢进火堆。
火焰再次蹿高，信纸蜷曲、变黑，字迹渐渐模糊。零木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神空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啃噬着，又酸又疼。这些信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连赵小布写错的字都记得，如今却要亲手烧掉。 最后，他拿出自己写的回信。那些信有的写了一半，有的写完了却没勇气寄出去，字里行间满是对赵小布的牵挂。
零木捏着信纸，深吸一口气，将回信也丢进了火堆。看着眼前的一堆灰烬，零木心里五味杂陈。这团火烧掉的不只是照片和信，还有他珍藏的记忆。从这一刻起，关于赵小布的记忆，就和这些灰烬一样，留在了这片黑暗的训练场，而在他的世界里，却留下了一道浓重的痕迹，再也抹不去。
何淳厚等人在树后静静看着，没有上前。何淳厚早就发现零木房间里少了这些东西，而且赵小布寄来的信都是他帮忙转交的，自然知道零木烧的是什么。但他没说，这是零木的秘密，他能做的，就是帮零木守住这个秘密。
零木坐在火堆旁，直到火焰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才缓缓起身。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没有发现躲在暗处的众人。 何淳厚等人见零木离开，立刻朝着宿舍赶。他们必须在零木回去之前到家，不然碰面会十分尴尬。
他们赶在零木回来前回到了宿舍。不到五分钟，零木就出现在众人眼前，脸上的阴霾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静得可怕的脸，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看到众人还在喘息，零木疑惑地问：“淳厚，落落，这么晚了你们还在训练吗？”
“是啊是啊，你去哪里了？”何淳厚赶紧接话，掩饰着刚才的紧张。
“去散步了。”零木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去散了个步。
“难怪没见到你，还以为你跑哪里去了。”梨落笑着打圆场。
“既然你们在训练，那我也要参加！”零木说完，便走向训练场地。
“行。”何淳厚等人对视一眼，只能陪着他一起训练。
接下来，零木连续挑选了好几个人进行对决。他的动作又快又狠，招招致命，完全不给对手留任何余地，以碾压的方式赢得了所有对决。
切磋中，零木眼神凌厉，每一次出拳、每一次踢腿，都带着一股狠劲，显然是将心里的情绪都带入了训练中。与其说他是在参加训练，不如说他是在以此发泄情绪，把所有的委屈、愤怒和不甘，都释放在了拳脚之间。
众人看着零木近乎疯狂的模样，心里都很清楚，他还没从赵小布的事情里走出来。但没人敢说什么，只能默默陪着他训练，希望他能通过这种方式，稍微好受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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