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正文183

    九月的风带着夏末最后一丝燥热，掠过大学的林荫道，也吹来了军训落幕的信号，零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部队证件，他已经决定，向部队申请提前归队。
    这段大学时光，于零木而言像是一场意外却珍贵的旅程。最初被梅铁鹰送来学校时，他只觉得这是一次任务般的安排，可如今回头看，不仅圆了他体验校园生活的小心愿，更在让他学会了更多为人处世的道理。
    梅铁鹰的态度，更像是对这段成长的无声认可。那天在办公室，梅铁鹰看着零木递来的申请，又翻了翻学校老师发来的评价，“适应性强，乐于助人，在集体活动中表现积极”，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他当初把零木送进大学，本就不是为了让他单纯学点技术，而是希望这个始终带着“生存”惯性的年轻人，能在烟火气的集体里，找到“活着”的温度。如今看着零木眼底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许柔和，梅铁鹰也同意申请，并且还用电话告知零木和白龙二人“回去收拾吧，后天我来接你们。”
    离别的前一天，阳光格外温和。零木先是在教学楼的走廊里，跟班里的同学一一道别。平时跟他一起练队列的男生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记得回来看我们”，女生们则围在旁边，七嘴八舌地塞给他小零食和手写的便签，连平时话不多的班长，都特意递来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上面有全班的联系方式，别弄丢了。”
    零木一一收下，认真地把便签折好放进书包，又把笔记本塞进背包内侧，指尖触到纸页的温度时，心里忽然泛起一阵久违的暖意。
    回到宿舍时，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正在叠衣服的两个室友和来帮忙的菲菲说：“晚上一起出去吃个饭吧。”
    晚饭选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五张椅子围在一张方桌旁，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烤鱼、糖醋排骨和几盘素菜。菲菲拿着果汁杯，好奇地问零木：“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零木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轻声说：“肯定会啊。”
    室友们没再多说离别的话，只是聊着这段时光的趣事。当晚，零木在宿舍收拾行李。他把课本和衣服分门别类地放进箱子，把同学们送的便签和笔记本单独放在一个小袋子里。
    另一边，白龙也在收拾东西，他的身份始终没对外公开，只能以“身体原因需要休学”为由离开。他背着简单的背包，跟室友道别时，只拍了拍二人的肩膀：“好兄弟，有缘再见。”
    送别当天，天刚亮，校门口就开始有人聚集。起初只是班里的几个同学，后来消息慢慢传开，隔壁班的、甚至其他院系见过零木的学生，都陆续赶了过来。等到零木和梅铁鹰走到校门口时，眼前的场景让他彻底愣住。
    密密麻麻的人群把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举着自制小旗子的女生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写着“零木一路顺风”的纸牌，连平时严肃的保安大叔，都在旁边无奈地笑着维持秩序。
    “这阵仗，比大牌明星来学校还热闹。”梅铁鹰在零木耳边低声打趣。零木没说话，只是看着人群里熟悉的面孔；班长举着手机在拍照，菲菲抱着一束向日葵朝他挥手，甚至连平时很少说话的小金，都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一个没拆开的信封。
    有几个女生看到零木，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嘴里还念叨着“以后要记得我们”。
    零木停下脚步，对着人群深深鞠了一躬，刚想再说点什么，就被梅铁鹰轻轻推了一把：“走吧，再不走该堵车了。”
    在众人的簇拥下，零木钻进了梅铁鹰的车。车窗降下，他还能看到人群里挥舞的手臂，听到此起彼伏的“再见”。梅铁鹰跟迎上来的学校领导握了握手，客套地说了几句“麻烦学校照顾”“以后常联系”，随后脚下一踩油门，车子便缓缓驶离校门口，将喧闹的人群和熟悉的校园，一点点甩在身后。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轻微声响。梅铁鹰目视前方，忽然开口问道：“大学生活感觉怎么样？”
    零木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倒退的树木上，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回道：“还好吧。”
    这个答案算不上积极，却让梅铁鹰笑了笑。他从车内后视镜里看了零木一眼，只见零木侧坐在座位上，眼睛盯着窗外，眼底不再是以往的冰冷空洞，而是藏着千丝万缕的复杂情绪；有不舍，有怀念，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最让梅铁鹰欣慰的是，零木的眼神比以前亮了许多，像是蒙尘的星星被擦拭干净，终于透出了神采。这正是他一直期盼的！零木不能总是活在“生存”的紧绷里，不能永远像个只会执行任务的机器，他该有自己的情绪，有在乎的人，有想记住的事。只有这样，才算真正“活着”，生活才会从单调的灰蒙蒙，变得有色彩、有温度。
    坐在后排的白龙，见零木一直盯着窗外出神，便轻轻碰了碰他的座椅，轻声唤道：“零木，零木……”
    连唤了三四声，零木才缓缓回过神，转过头疑惑地看着白龙：“啊，有事吗？”
    “回来之前，同学们偷偷给你准备了礼物，你要不要看看？”白龙说着，没等零木回应，就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笔记本，他递到零木面前，笑着补充道：“打开看看吧，这里面写满了大家想跟你说的话。”
    零木接过笔记本，指尖触到封面的质感时，心里忽然一软。他轻轻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漆零木好帅！漆零木好帅！漆零木好帅！重要的事必须说三遍！——桃子留。”
    再往后翻，“零木你知道吗？你让我受惊了两次！第一次是军训汇演时，你站在队伍最前面，我觉得你帅得发光；第二次是知道你是特种兵，我差点叫出声来！没想到我身边竟然有这么厉害的人，能和你做短暂的同学，真的太幸运啦！——蘑菇留。”
    “该说点什么呢？其实每次想跟你说话，都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你总是安安静静的，好像不太喜欢热闹。但每次在篮球场上看到你，又觉得你离我们很近，你打球的时候会笑，会跟队友击掌，会帮大家捡球。零木，多笑笑吧，这样的你，真的很温暖。——小金留。”
    “朋友，珍重啊！你肯定记得我吧？就是那个每天在教室里唱歌的人，有时候还会跑调的那个！以后我要是成了歌手，一定会给你寄门票的，可别忘记我哦！——麦霸留。”
    “说实话，一开始我有点看不惯你，觉得你太闷了，跟大家格格不入。可后来看到你帮女生背行李，看到你在训练时帮大家纠正动作，看到你明明自己也很累，却还在帮同学修照片……我才发现，你只是不擅长表达而已。当兵是我的梦想，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我想成为的样子，也有了努力的方向。谢谢你，零木。——盘留。”
    笔记本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有的还画了小小的图案；星星、太阳、笑脸，甚至还有人画了一个小小的迷彩服小人。零木一页一页地翻着，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带着温度的字迹，忽然发现，自己对其中不少同学其实还很陌生，有的只在课堂上见过几面，有的甚至连名字都叫不全，可他们却用这样真诚的方式，把自己的心意写进了笔记本里。
    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从心底涌起，零木的眼眶不知不觉间就红了。他赶紧合上笔记本，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后排的何淳厚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故意凑上前打趣道：“零木，你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零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事。”
    “没事？”何淳厚显然不信，笑着追问，“那你眼睛怎么红了？难道是舍不得学校，哭了？”
    零木赶紧抬手轻轻揉了揉眼睛，像是在掩饰什么，嘴里还辩解道：“没哭，就是沙子进眼睛了。”说着，他悄悄用指腹擦掉眼角的泪珠，重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不再说话。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笔记本被轻轻放在腿上的声音，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与此同时，学校里关于零木的话题还在继续，其中最热闹的，莫过于“女生给零木送花”的事。这个女生是唐薇的表姐，那天她本来只是帮唐薇送花，没想到被周围的同学拍了下来，照片很快就在校园群里传开了，还有人说她是“零木的朋友”，甚至有人来问她要零木的联系方式。
    表姐无奈地坐在宿舍里，对着电话那头的唐薇吐槽：“我都说了我只是帮你送个花，现在倒好，全校都知道我给‘特种兵帅哥’送花了，连我室友都来问我是不是喜欢你说的那个人。”
    电话里传来唐薇带着歉意的声音：“对不起啊表姐，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倒不至于，就是有点好笑。”表姐话锋一转，好奇地问，“不过说真的，唐薇，你跟那个零木到底怎么回事啊？明明那么在乎，却非要躲着，你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
    唐薇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躲闪：“姐，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等时机成熟了，我再告诉你好不好？你别再问了，我会慌的。”
    表姐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为难，只好妥协：“好好好，我不问了。不过你打算怎么报答我这个‘功臣’啊？我可是一听到‘漆零木’这个名字，就立马告诉你他的消息，最后还帮你把花送出去。现在我都成学校里的‘红人’了，你不得表示表示？”
    唐薇听她这么说，忍不住笑了：“姐，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都给你买。”
    “逗你玩呢，傻妹妹！”表姐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狡黠，“我哪要你什么东西啊？就是看你那么在乎他，怕你以后没机会联系，就以我的名义，把你的电话号码留给零木了。”
    “什么！”唐薇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慌乱，“姐，你怎么能这么做啊！我都说了我不想让他找到我，你怎么还把我手机号给他了！不行，我得赶紧换个手机号码，不然……”
    “你急什么呀！”表姐打断她的话，无奈地说，“我这不是为了你好嘛！你明明那么喜欢他，却一直躲着，难道要一辈子不见面吗？我帮你留个电话，说不定还有机会呢。而且你也别担心，人家现在刚回部队，肯定很忙，说不定根本不会看那个号码，就算看了，也不一定会打过来，你怕什么？”
    唐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表姐又说了几句“别胡思乱想”
    “有事再找我”，就挂了电话。
    唐薇握着手机，愣了很久。是啊，当初是自己悄无声息地离开零木的，没有说再见，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零木那么敏感的人，现在肯定对自己满是不满，甚至可能早就把自己忘了。
    而且以零木的性格，就算看到了电话号码，也大概率不会主动打电话过来。这么想着，唐薇心里的慌乱才稍稍平息了一些。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去陪大宝小宝做游戏，看着孩子们天真的笑脸，唐薇暂时把那些复杂的情绪抛到了脑后。
    夜幕渐渐降临，回到部队宿舍，零木手里反复摆弄着一张名片，上面写着“杨澜”的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他盯着名片上的号码，心里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打这个电话。
    何淳厚早凑上前笑着问：“零木，你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在纠结，该不该给名片上的这个女生打电话？”
    零木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轻轻“嗯”了一声。
    “打啊！这有什么好纠结的！”何淳厚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地说，“不管你是想跟人家说声谢谢，还是想跟人家说明情况，都该给人家一个答复。人家特意给你送花，还留了电话，肯定是有心意的，你总不能让一个女孩子一直等着吧？这可不太礼貌。”
    零木沉默了几秒，像是下定了决心：“那好吧，我打。”
    “这就对了！”何淳厚立马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零木，“用我的手机打吧，你的手机不是还没换地方的号码吗？省得人家以为是骚扰电话。”
    零木接过手机，指尖有些颤抖地按下了名片上的号码。电话拨出去后，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心里忽然有些紧张，不知道电话接通后，该说些什么。
    而另一边，唐薇正在公寓里收拾东西，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拿起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以为是骚扰电话，就直接挂掉了。
    零木听到电话里传来“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的提示音，有些失落地把手机还给何淳厚：“她没接。”
    “没接？”何淳厚皱了皱眉，又把手机递回去，“多打几个啊！笨！说不定人家刚才没看到，或者在忙呢，再打一次试试。”
    零木犹豫了一下，还是再次按下了拨号键。这一次，电话响了几声后，终于被接通了。
    唐薇本来不想接，可手机一直响个不停，她只好按下接听键：“喂，你好，请问你找谁？有什么事吗？”
    零木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心里忽然一动，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很熟悉，却又模模糊糊的，想不起来是谁。他定了定神，按照原本想好的话说：“你好，是杨澜同学吗？”
    听到“杨澜”这个名字，唐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是表姐随便编的名字，零木真的打电话过来了！而且他的声音，比以前温和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冷冰冰的。唐薇的大脑一片空白，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害怕暴露自己，只能强装镇定，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你打错了，我不认识杨澜。”
    “哦，抱歉，打扰你了。”零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落，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忙音，唐薇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蹲在床脚，双手抱着膝盖，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瞬间爆发。而零木这边，将名片撕碎过后扔进了垃圾桶，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