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正文177

    二月末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训练场边的枯草下已悄悄冒出嫩芽。梅铁鹰站在办公楼的窗前，看着楼下正进行格斗训练的零木和白龙，手指在窗沿轻轻敲击。
    “给你们放三天假，”他转身时声音里带着春初特有的沉稳，“三月一号开学，把状态调整好。”对于零木来说没什么计划，而白龙早已在心里盘好了这三天的计划头等大事，就是给零木“改头换面”。
    假期第一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白龙就敲开了零木宿舍的门。“走，带你进城。”他手里拎着车钥匙，眼神里藏着几分神秘。
    零木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窗外尚未完全褪去的晨雾，有些疑惑：“现在？”
    “不然等太阳晒屁股吗？”白龙不由分说地把他拽上了车。
    车子驶离营区，道路两旁的树木还没抽出新叶，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你这衣服早就该换了，”白龙一边开车一边打量零木，“整天灰黑蓝三色轮着穿，看着就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到了大学得有点年轻人的样子。”
    零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外套，默默点了点头。他对穿着向来没要求，部队发什么就穿什么，从未想过“形象”二字。
    市区的商业街刚苏醒不久，店铺卷闸门陆续升起，早餐摊飘来热腾腾的香气。白龙熟门熟路地把车停在一家男装店门口，推门时风铃叮当作响。
    “要耐穿、舒服的，颜色亮一点但别太跳。”他对店员说完，就径直走向货架，很快挑出几件浅卡其色的夹克、米白色的针织衫和两条合身的休闲裤。“去试试。”他把衣服塞进零木怀里，推他进了试衣间。
    当零木穿着新衣服走出试衣间时，连见惯了他模样的白龙都眼前一亮。浅灰色针织衫贴肤而不紧绷，衬得他脖颈线条愈发清晰，卡其色休闲裤包裹着笔直的长腿，原本被暗沉色调掩盖的少年气瞬间被点亮。
    零木对着镜子扯了扯衣角，镜中的自己眉眼清冷依旧，却因衣着的清爽多了几分温和，连眼角的线条都柔和了些。
    “就这些了。”白龙拍板，目光又落在零木手臂的绷带上，“这个也得换。”
    他们在医疗器械店选了新款的医用绷带，质地比部队常用的轻薄许多，边缘做了圆角处理，贴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摩擦。“头发也该修修了。”
    白龙拉着零木走进街角的理发店，理发师刚拿起剪刀，就被白龙拦住：“脑后的小尾巴留着，其他地方剪短点，利落就行。”
    修剪后的头发服帖地覆在额前，露出饱满的额头，脑后的小尾巴被修得整整齐齐，风一吹轻轻晃动，添了几分灵动。
    走出理发店时，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洒在零木新修剪的发梢上。他穿着崭新的衣服走在街上，过往行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有晨练老人的赞许，有同龄女生的窃窃私语。
    零木低着头加快脚步，耳根却悄悄泛起红晕。白龙在一旁看得直乐：“这才像个大学生嘛，一表人才的。”
    零木轻“嗯”一声，心里却第一次对“新形象”有了莫名的期待。
    第二天，零木回了家。推开家门时，蓝古正站在厨房窗口往下看，听见动静回头笑了：“就知道你今天回来，刚炖了排骨。”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菜。
    李敖从书房探出头：“听说你要去上大学了？我就带着你嫂子过来了，不错嘛。”零木坐在餐桌旁，听着哥哥们絮叨家长里短，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心里暖融融的。
    白天的时光在慢节奏中流淌，龙泽交代着零木去学校要注意的事情，蓝古则在一旁叮嘱着零木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李敖则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零木不要在学校动手。
    虽然三位哥哥唠叨不断，但零木很少有这样放松的时刻，卸下所有戒备，像普通少年一样听着家人的唠叨。直到傍晚，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他才拎着哥哥们准备的零食和水果，依依不舍地告别家人。车窗外的景物渐渐后退，零木知道，这份温情是支撑他前行的力量。
    第三天一早，白龙准时来接零木。车子驶进校园时，道路两旁的玉兰花苞鼓鼓囊囊，草坪刚冒出新绿，穿着校服的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零木看着这一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眼神里有向往，也有紧张。
    白龙直接带着零木去了校长办公室，门口的老师看到白龙挺拔的身姿，立刻恭敬地通报。覃校长是位戴眼镜的老者，看到二人的身份证明后，推了推眼镜笑了：“欢迎欢迎，手续都办好了。零木分在大一，白龙在大二，都是X院系，方便照应。”
    “给您添麻烦了，覃校长。”白龙语气郑重。
    “那里的话，应该的。”覃校长连忙摆手。
    “谢谢。”白龙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零木也跟着照做。
    “快别这样，”覃校长连忙扶起他们，“王老师，带二位去办剩下的手续吧。”
    王老师是位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先带他们去宿舍放行李。宿舍是四人间，暖气还没停，屋里暖融融的。放下行李后，王老师带着零木往教学楼走，白龙在教室门口停下脚步，低声叮嘱：“零木，队长交代的话一定要记住，明白吗？”
    零木点头：“嗯。”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教室门，老师正讲得投入，只是朝他点头示意。零木抱着一本与课程无关的书，走到最后一排空位坐下。刚放下书，目光无意间扫过前排，突然顿住——孙菲菲！
    坐在第三排的孙菲菲像是有感应般回头，看到零木时眼睛瞬间睁大，惊讶地捂住嘴。她偷偷递了个疑惑的眼神，零木轻轻点头回应。初春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课桌上，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曾经的高中同学竟在大学课堂重逢，这突如其来的缘分让零木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
    下课铃声一响，孙菲菲就抱着笔记本跑到零木面前，声音里难掩激动：“零木？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
    “菲菲。”零木轻声打断，指了指自己带来的书。孙菲菲凑近一看，书页边缘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部队安排的，别暴露身份。”她立刻会意，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零木顺势合上了书。
    尽管对话简短，孙菲菲的动静还是吸引了周围同学的注意。几个好奇的同学围过来：“菲菲，这是你朋友？”
    “新转来的同学吗？”面对追问，零木依旧沉默，摆出惯有的高冷模样。
    孙菲菲只好笑着解释：“这是我高中同学零木，刚转来咱们班。”她巧妙地岔开话题，替零木解了围。
    按规定零木不用上其他科目，但他觉得无聊，就留在了教室。孙菲菲搬着椅子坐到他身边，从笔记本上撕下纸条写下：“你怎么突然来上大学了？”
    零木接过笔回：“任务。”两人就这样用小纸条聊起来，从高中的老师到大学的课程，纸条在课桌下悄悄传递，像一条维系秘密的细线。
    大学里的班级总有自然形成的小团体，因为孙菲菲的关系，她所在的小团体很快接纳了零木。他们会叫他一起去食堂吃饭，分享课堂笔记，虽然零木话少，但大家也没排挤他。这正是零木希望的状态，接触的人越少，暴露的风险就越低，他不想因自己给任务添乱。
    下午课前，白龙悄悄来到教室门口，看到零木坐在孙菲菲旁边，周围几个同学正笑着给他看笔记，零木虽然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白龙悬着的心放下了，尤其是看到零木有老同学照应，更不用担心他会自我封闭。
    心思细腻的孙菲菲注意到零木的变化：手臂换了更轻薄的绷带，脑后的小尾巴修剪得整整齐齐，连眼神都比高中时柔和了些。但她什么都没问，她知道零木的性子，不想说的事追问也没用。
    他们的友谊就是这样，零木不说，菲菲不问，却总能在细微处彼此关照。孙菲菲是零木为数不多的朋友，这份默契早在高中就悄悄生根。
    傍晚时分，白龙来教室接零木，孙菲菲笑着说：“白龙哥，我能一起走吗？自从零木到了部队好久没见了。”白龙看了零木一眼，见他没反对，便点了点头。
    三人走出教学楼，晚风带着凉意，吹得玉兰花苞轻轻晃动。白龙提议：“我请客，去吃晚饭吧。”他们找了家学校附近的家常菜馆，店里暖气很足，白龙点了几个热菜。
    席间，白龙和孙菲菲重新认识，聊起零木高中时的事。孙菲菲笑着说：“零木那时候可受欢迎了，就是太高冷，收到的情书能装满抽屉，却一封都没回过。”
    零木低头扒饭，耳根悄悄泛红。 吃完饭，白龙看了看时间：“零木，该训练了。”
    孙菲菲眼睛一亮：“训练？我能一起吗？冬天囤了不少肉，正想减肥呢。”
    白龙犹豫了下，看她期待的眼神，最终点头：“可以，但得跟上节奏。”
    三人来到学校运动场，傍晚的操场很热闹，有跑步的，有踢毽子的，还有结伴散步的。零木一走进操场就成了焦点，女生们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他。他穿着简单的运动外套，身姿挺拔，步伐沉稳，部队的经历赋予他独特的气质，既有少年的干净，又有军人的坚毅，“帅痞”二字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
    “零木，好多人看你呢。”白龙打趣道。
    “他高中就这样，”孙菲菲笑着补充，“和另外两个并称‘风云三人组’，在学校可有名了，追他的女生能从教室排到校门口。”
    “没想到你还有这经历，”白龙挑眉看零木，“怪不得面对这么多目光能面不改色。”
    “你们能不能别拿我说事？”零木无奈开口，“没其他话题了吗？”说完，他加快脚步跑了起来。
    白龙和孙菲菲相视一笑，也跟了上去。暮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零木跑步的姿势标准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很稳，显然是专业训练过的。白龙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提醒调整呼吸，孙菲菲虽然跑得气喘吁吁，却咬牙坚持着。
    训练结束后，白龙带零木回宿舍。宿舍另外两个室友已经到了，一个戴眼镜的叫李阳，一个高个子叫张磊。
    “这是我弟弟零木，以后就是室友了。”白龙热情介绍，“零木，这是李阳和张磊。”
    “你好，我叫零木。”零木简单打招呼。
    “你好你好！”李阳推了推眼镜笑，“下午就听说班里转来个帅哥，原来是你啊。”
    张磊也爽朗笑：“以后有事尽管说，咱们宿舍不分彼此！”
    白龙为了让零木尽快融入，主动和室友聊起来，从专业聊到兴趣，气氛很快活跃起来。零木则躺在自己的床上，闭上眼睛静静休息。他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也不愿过多接触外人，在他看来，不接触就能避免误会，这是多年来的处世原则。
    零木在大学待了一个多星期，渐渐有了自己的节奏。他习惯独来独往，唯一能说上话的只有孙菲菲。加上他总戴着帽子，手臂缠着绷带，举止疏离，班里同学私下给他起了个外号——“木散仙”。
    这个外号源于同学们的调侃，说他像仙人一样神龙见首不见尾。因部队的特殊安排，零木很少上课，就算来了也坐在最后一排，要么发呆，要么画画，几乎不参与互动。
    他的画本里满是奇怪的符号线条，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天课间，零木出去上厕所，几个女生立刻围到孙菲菲身边。
    “菲菲，你和‘散仙’很熟吗？”扎马尾的女生问。
    “还好，我们是高中同学。”孙菲菲回答。
    “他怎么总冷冰冰的？感觉好难相处。”另一个女生皱眉。
    “他一直这样，”孙菲菲连忙解释，“但人挺好的，就是不善言辞，有时候一天都不说一句话。”
    同学们还想追问，瞥见零木回来了，立刻散开回到座位。零木坐下平静地说：“菲菲，外面有人找你。”
    “谁啊？”孙菲菲疑惑。
    “不知道，说是你朋友。”零木面无表情。 孙菲菲半信半疑地走出教室，零木翻开画本继续创作。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和议论，却毫不在意。对于同龄人的看法，他从不在乎，部队的磨砺和南区的过往早就让他的思维形成了独特的思考方式。
    其实零木一直向往大学生活，曾幻想和其他同学一样上课、泡图书馆、参加社团。但真正踏入校园才发现，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部队的经历在他身上刻下太深的烙印，思维和习惯都与环境不协调，像一颗误入溪流的鹅卵石，坚硬沉默，融不进潺潺水流。
    窗外的玉兰花苞悄悄绽开了几朵，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零木抬起头，望着操场上嬉笑的学生，眼神复杂。他知道这段大学时光既是任务，也是难得的体验，无论能否融入，都必须走下去，这是使命，也是对自己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