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正文176

    监禁的一个月里，聚英大楼的禁闭室成了零木的秘密画室。窗外的训练声、口号声透过玻璃传来，却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零木坐在地板上，膝盖上摊着素描本，铅笔在纸上沙沙游走，留下精准的线条。从最初打发时间的随意勾勒，到后来刻意为之的细致描绘，短短三十天，房间的角落已经堆起一摞厚厚的画作，铅笔屑在地板上积成了薄薄一层。
    这些画无一例外都是聚英的景致：清晨训练场上升起的朝阳、办公楼前迎风飘扬的旗帜、宿舍楼下那棵歪脖子梧桐树、靶场边缘的铁丝网……每一笔都带着惊人的精准度，仿佛用尺子丈量过一般。
    更令人惊叹的是，这些分散的画作若按比例拼接，竟能完整还原聚英基地的全貌，连训练场的标线距离、建筑物的门窗朝向都分毫不差。
    “零木，这些都是你画的？！”何淳厚推门而入时，被满地铺开的画作惊得瞪大了眼睛。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画上，让那些黑白线条仿佛有了立体感，站在房间中央，竟有种俯瞰聚英全景的错觉。
    零木放下铅笔，指尖沾着些许石墨粉：“嗯，没事做又不能出去，只好画画打发时间。”
    他起身时带起一阵微风，几张画纸轻轻颤动。何淳厚蹲下身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画的是聚英的战术指挥室，连墙上的地图比例尺、桌上的通讯设备型号都清晰可辨。
    “你真是个天才！”何淳厚难掩激动，“没想到你不仅会素描，还能画大篇幅的立体画。这简直就是精确到厘米的军事地图！”
    零木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偶尔画着玩玩。”
    “这可不是玩！”何淳厚站起身，语气变得严肃，“我要把这个告诉队长，这是不可多得的能力，关键时刻能改变战局！”他匆匆离开宿舍，没过多久就带着梅铁鹰和其他队员折返回来。
    众人涌入房间，原本宽敞的宿舍顿时显得拥挤，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接连响起。 “我的天，这画得比卫星地图还清楚！”梨落拿起一幅训练场的画作，指着角落里的排水口，“连这个都画出来了！”若竹翻看着靶场的素描，发现射击位的距离标注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零木，你是用仪器测量过吗？”
    零木摇摇头：“不用，看过之后记在脑子里，回来就能画出来。”
    梅铁鹰拿起一幅军区仓库的立体画，眉头渐渐舒展。画中不仅标注了仓库的结构布局，连通风管道的走向、消防设施的位置都一目了然。
    “零木，这都是你一个月画的？”他的声音带着审视。零木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箱：“不全是，还有以前画的。”
    众人围拢过来，发现纸箱里的画作更是惊人，整个军区各个角落的立体图整齐码放着：司令部的会议室布局、油料库的管道分布图、通信站的线路走向图……每一幅都细致入微，路边的垃圾桶、墙角的监控探头、甚至排水沟的走向都清晰可见，宛如电脑扫描打印的图纸。
    看着这些画，所有人的背脊都冒出了冷汗。若竹拿着一幅弹药库的剖面图，声音有些发颤：“零木，你画这些……就不怕泄密吗？”
    零木一脸茫然：“这些都是公开区域，而且我只画自己看到的。”
    梅铁鹰的手指在画上轻轻敲击，忽然问道：“只知道你画画技术好，没想到竟然是个人形打印机，你是怎么学会这么画的？”
    “以前被关在房间的时候，没其他事情可以做，唯一的爱好就是画画，然后画画的技术就越来越好了。”零木的眼神飘向窗外，仿佛陷入回忆，“后面从南区出来，我和哥哥们又没钱，只好靠卖画为生，刚开始画素描人像，后来没人买了，就改画风景。有次看到别人画立体画能卖高价，就自己琢磨着学，慢慢就成这样了。”
    他拿起一幅磨损严重的老画，纸边都已泛黄：“这幅是我第一次画的军区大门，当时蹲在对面马路画了一下午。”
    何淳厚忽然恍然大悟：“难怪每次比赛你都能抢占最佳位置！原来你早就把场地布局记在脑子里了！”
    零木点点头：“记下来才能找退路，南区的人都懂这个。”
    梅铁鹰将画作仔细收好，神情凝重：“这种能力不能外传，以后没有命令不许再画军区地图。”
    众人欣赏完画作，陆陆续续离开了宿舍。何淳厚临走时拍了拍零木的肩膀：“小子，藏得够深啊，没想到还有这手艺。”零木笑了笑，低头继续收拾画纸，没注意到梅铁鹰离开时意味深长的眼神。
    众人散去后，梅铁鹰单独将何淳厚等人召入办公室开起了小会。反常的是，零木这次不仅未获参会许可，还被临时指派去其他连队取一批材料。
    零木对此并未介怀，顺从地领命出发。毕竟从前即便列席会议，他也向来对内容不甚关心多数时候不过是在重要决议时例行举手，其余事务本就与他无关。
    半小时后，梅铁鹰的办公室里，核心队员们围坐成一圈。何淳厚率先开口：“队长，故意支开零木，肯定是有关于他的事吧？”
    梅铁鹰点了支烟，烟雾在日光灯下缭绕：“这次会议，专门讨论零木的未来。”他顿了顿，说出一个惊人的决定：“我想送零木去大学待一段时间，彻底改变他。”
    “什么？”梨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让他离开聚英？”
    “不是离开，是去学习。”梅铁鹰熄灭烟头，语气坚定，“第一，零木是辍学后被我招进来的，本该完成的学业被耽误了，这有他自身的原因，也有外界因素；第二，据我了解，他一直很向往大学生活，满足这个心愿或许能改变他的人生；第三，他需要接触更多同龄人，提升素养，学会与社会接轨。”
    他看向众人：“你们大多是大学毕业或军校出身，该知道知识的重要性。如果有天零木的招安期结束选择离开，他拿什么在社会立足？我们该帮他铺好后路。”
    何淳厚沉吟道：“话是没错，但怎么送他去大学？用什么理由？”
    “我已经打通关系了。”梅铁鹰胸有成竹，“理由也想好了,让他专攻制图和绘画专业。直接说让他去读书肯定不行，用他擅长的领域做借口，他更容易接受。”
    若竹疑惑道：“既然都安排好了，何必特意开会？”
    “我需要一个人陪他去。”梅铁鹰的目光扫过众人，“负责监管他，陪他入学，防止意外发生。”
    何淳厚立刻摆手：“我肯定不行，三十多岁的人了，去大学太扎眼。”
    梨落和若竹对视一眼：“我们俩更控制不住零木，他真要暴走，我们根本拦不住。”
    梅铁鹰早有预料，看向角落里的白龙：“白龙，你觉得呢？”
    白龙挺直脊背，声音洪亮：“我去！我是大学生兵，还在服役期内，身份最合适。经过这段训练，我虽然还不是零木的对手，但足够应付突发状况，防止事态恶化。”
    梅铁鹰满意点头：“我也觉得你最合适。等零木回来，我们就告诉他，你俩一起去邻市的大学。白龙，这期间就拜托你了。”
    “保证完成任务！”白龙立正敬礼。梅铁鹰叮嘱道：“为了避人耳目，你对外宣称是零木的哥哥，必须隐瞒军人身份，绝不能干预学生的正常生活。”
    “明白！”白龙郑重应下。“会议解散，此事保密，仅限在座的人知道。”梅铁鹰站起身，将散落的文件收好。
    三天后，梅铁鹰把零木叫到办公室。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零木站在办公桌前，双手自然下垂，依旧是标准的站姿。
    “零木，有件事要和你商量。”梅铁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零木闻言坐下，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什么事？不会又是让我去其他连队做交流训练吧。”
    “不是。”梅铁鹰看着零木说道：“如果当时没发生意外，按照你的年纪现在已经是在大学里面了吧。”
    “你什么意思？”零木说道：“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我想送你去大学里面读书，专门学习制图绘画，你愿意吗？你很有画画的天赋，能去学校里专门学习一下这门技术，对你会有很大的帮助，我想你会很有兴趣。”
    当梅铁鹰说出让他去大学学习制图绘画的决定时，零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星辰。但他多年练就的情绪控制力让他迅速恢复平静，只是指尖微微颤抖暴露了内心的激动。梅铁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
    零木沉默许久，忽然抬头：“你的意思是，我的招安期结束了？”
    “不是。”梅铁鹰摇头，“只是让你去学习更专业的技术，对聚英、对你都有好处。”
    零木低下头，手指抠着椅子扶手：“可我其他科目都不懂，高中的知识我都没学完，大学课程肯定跟不上。”
    “这个不用担心。”梅铁鹰递给他一份课程表，“你只需要学绘画和制图相关的专业，其他科目不用管。”
    零木接过课程表，指尖划过“建筑制图”“素描基础”“色彩理论”等字样，呼吸渐渐急促：“真的吗？”
    “真的。”梅铁鹰语气肯定。
    “我想问问哥哥们。”零木的声音带着期待。梅铁鹰笑了：“不用问了，我已经和他们沟通过，他们都很支持。现在就看你的决定了。”
    零木几乎没有犹豫：“我去！”能体验向往已久的大学生活，还能学自己喜欢的东西，又有哥哥们的支持，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不过，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梅铁鹰话锋一转。
    “你说。”零木抬头看他。“第一，不许暴露军人身份，在学校你就是普通学生；第二，要听白龙的话，他会陪你一起去，对外是你的哥哥。”
    零木愣住了：“白龙也去？为什么。”
    “对，他也有需要学习的东西，这样你们两个相互也有个照应。”梅铁鹰没有细说。
    零木想了想，点头答应：“好，我答应你。”
    “那就这么定了，三月一号开学你们就过去吧。”梅铁鹰按下内线电话，“白龙，到我办公室来。”很快，白龙推门而入，看到零木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梅铁鹰简单交代了注意事项，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白龙：“这里面有两千块，拿去买些便装。以后你俩的生活费都会打到这张卡上，密码是部队编号。”
    “是！”白龙接过银行卡，小心收好。
    “回去准备吧，这几天不用训练，去市区逛逛买些衣服用品。”梅铁鹰补充道，“住宿安排在四人间宿舍，到了学校找校长说明身份，他会帮你们办好其他手续。”
    白龙和零木齐声应道：“明白！”
    离开办公室时，零木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是踩着风。白龙立马追上去说道：“木哥，看样子你很高兴呢。”
    “能离开这里，去哪儿都值得高兴！”零木继续说道：“梅铁鹰这老家终于是良心发现，舍得放我出去了。”
    听到这个答案，白龙先是一愣，然后苦笑着说道：“难道你不想去更系统的学习画画的技术吗？”
    零木扭头看向他说道：“你觉得我的技术还需要学习吗？有个谁说过一句话来着，什么，天才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但那百分之一的灵感比那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更重要。想起来了，叫什么爱因斯坦。”
    白龙无奈的说道：“是爱迪生。”
    “管他呢！反正大概就这意思。”
    白龙说不过零木，继续跟着零木走到了训练场，他突然脑抽的说道：“零木，叫声哥来听听。”
    “为什么？”零木站在原地说道：“你又不是我哥。”
    “队长说了在学校我就是你哥哥，提前叫着适应一下。而且我年纪本来就比你大，你叫我一声哥也不吃亏。”说完这话，白龙好害怕刺激到零木，不过他做梦都没想到。
    零木犹豫了一会不耐烦的喊道：“哥！”
    “唉，真乖。”
    听到白龙贱兮兮的回应，零木立马回身挥拳朝向白龙，白龙防住攻击过后，发现零木并没有发火的迹象于是继续说道：“好了，不逗你玩了，回宿舍吧。”
    零木倒也没生气，点点头二人就回到了宿舍里，房间内零木将那些军区画作小心翼翼地收进纸箱，藏在床底最深处。他拿出崭新的素描本，在第一页画下了一所大学的校门，那是他想象中的样子，有高耸的钟楼、茂密的树林，还有背着书包的学生们。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着画纸，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旅程吹响号角。零木的嘴角，终于扬起了一个久违的、纯粹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