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正文175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与窗外透进的微光交织成一片压抑的氛围。三楼病房的长椅上，梨落紧紧攥着衣角，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紧闭的病房门。门内，胡依依躺在床上，脸色烧得通红，氧气面罩下的呼吸略显急促，透明的氧气管随着胸口起伏轻轻颤动。点滴瓶悬挂在支架上，药液正以稳定的速度顺着输液管流入她的静脉，在寂静的病房里留下滴答滴答的声响。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梅铁鹰带着何淳厚等人快步走来，深蓝色的作训服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情况怎么样？”梅铁鹰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额角的汗珠顺着刚毅的脸颊滑落。
    梨落连忙站起身，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送来时心率快得吓人，还有呼吸衰竭的迹象，刚抢救完才稳定下来。”
    话音未落，医护人员推着另一张病床从另一侧通道经过，零木双目紧闭地躺在上面，“先把零木送进急救室！”
    梅铁鹰当机立断，看着医护人员匆匆离去的背影，才转向梨落，“依依现在生命体征稳定吗？”
    梨落点点头：“医生说烧退了就能好转，只是还在昏睡。”
    正说着，走廊拐角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芳子气喘吁吁地跑来，白大褂的下摆都在飘动：“梅铁鹰！零木怎么了？”
    “他差点伤了依依。”梅铁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这小子竟然对自己的战友开了枪！
    “我不管他做了什么！”芳子杏眼圆睁：“我只想知道，你把他怎么样了？要是零木有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何淳厚连忙上前劝阻：“芳子姐别激动，零木正在抢救，医生说只是体力透支。”
    两人在走廊两端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直到急救室的灯熄灭，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 “漆零木同志身体素质很好，就是过度疲劳睡着了。”
    医生的话让众人松了口气，芳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却还是瞪了梅铁鹰一眼。梅铁鹰长舒一口气，拍了拍医生的肩膀：“麻烦你了。”
    为了避免两人再次发生冲突，他特意安排了不同楼层的病房，零木在五楼单人病房，胡依依则留在三楼加护病房。
    接下来的一周，医院成了聚英队员们常来的地方。零木其实在第三天就已经能下床活动，各项检查指标都恢复了正常，但梅铁鹰特意交代医生“多观察几天”，实则是想让他冷静反思。这几天里，零木过着难得的清闲日子，每天三餐有人送到病房，不用出早操，不用参加高强度训练，闲来无事就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在医院大院里散步。
    他会坐在喷水池边看别人下棋，会驻足观察护士站里忙碌的身影，看到这些人如此悠闲的生活，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而三楼的病房里，胡依依足足躺了七天才能勉强下床。持续的高烧让她浑身乏力，每次稍微动一下就头晕目眩。梨落这七天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帮她擦身、喂饭、读训练笔记，晚上就趴在床边小憩。
    这天下午，胡依依靠在床头喝着梨落削的苹果，忽然轻声说：“落落姐，我知道不该说那些话的，我知道错了。”
    梨落放下果盘，抽出纸巾帮她擦了擦嘴角：“知道错就好。”
    胡依依的眼眶红了：“可我就是控制不住，一想到他可能不在乎我，心就像被揪着疼。”
    “感情不是强迫来的。”梨落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因为你，零木已经受了两次严重处罚，这是他加入聚英以来仅有的两次。”
    胡依依的眼泪啪嗒掉在被子上：“我是不是彻底失去他了？”
    梨落握住她的手：“强扭的瓜不甜，也许你们注定只能做队友。这样对你们都好，至少不会再互相伤害。”胡依依望着窗外，泪水模糊了视线，病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心电监护仪还在规律地发出滴滴声。
    一周后，零木和胡依依同时办理了出院手续。聚英的越野车停在医院门口，何淳厚帮两人把行李搬上车。回到聚英大楼时，夕阳正染红了训练场上的铁丝网，队员们已经列队站好，梅铁鹰站在队伍前方，神情严肃。
    “全体都有，稍息！”梅铁鹰的声音在训练场上回荡，“现在宣布对漆零木、胡依依同志的处分决定。”
    零木和胡依依出列站到队伍前方，低着头等待判决。“漆零木，因违反纪律，造成不良影响，给予监禁一个月处罚。期间不得离开聚英大楼，暂停训练及任务，禁止接触武器装备。”
    梅铁鹰顿了顿，目光转向胡依依，“胡依依，调离聚英，前往其他连队进行训练交流，交流期限待定。”
    听到“调离聚英”四个字，胡依依的身体晃了晃，队员们都露出了然的神色，这名义上的交流，实则是永久性的调令。梅铁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封推荐信：“胡依依出列，这是交流推荐信。”
    胡依依强忍着泪水，双手接过信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是！”
    她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归队时，肩膀微微颤抖。 解散后，零木径直回到宿舍，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何淳厚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过了约半小时，敲门声响起，何淳厚开门一看，胡依依背着打包好的行囊站在门口，作训服的领口别着聚英的徽章。
    “我来看看零木。”胡依依的声音带着哽咽。何淳厚回头看向床上的零木，他却闭着眼睛装睡。胡依依径直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零木棱角分明的侧脸：“零木，你睡着了吗？”
    见没有回应，她自顾自地说起来：“对不起，是我扰乱了你的生活。很高兴认识你，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技能。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不多说了，你要记住，我胡依依喜欢你。后会有期吧。”说完，她抹着眼泪转身跑了出去。
    聚英的队员们都到楼下送别胡依依，梨落抱着她哭了好久，梅铁鹰拍着她的肩膀说：“到了新连队好好干，别给聚英丢脸。”胡依依点点头，擦干眼泪朝大家挥手告别，踏上了前往新连队的车。何淳厚回到宿舍时，零木依旧躺在床上，只是脸颊上多了两道浅浅的泪痕。
    “我们把胡依依送走了。”何淳厚轻声说。
    零木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你怎么哭了？”何淳厚在床边坐下，“还不能原谅她吗？”零木睁开眼，眼神茫然：“谈不上原谅不原谅，就是心里怪怪的。虽然一直不想理她，但她真的走了，又觉得空落落的。”
    何淳厚笑了：“这说明你不舍得她。”
    “为什么会这样？”零木坐起身，挠了挠头，“我以前从不会这样。”
    “因为你长大了。”何淳厚拍着他的肩膀，“你从以前那个冷漠的人，变成了有血有肉的人，这是成长的代价。”
    零木沉默了片刻：“我该去送送她吗？”
    “当然，不然你们都会留下遗憾。”何淳厚拉起他，“走，我带你出去。”
    两人刚跑到楼下，就被站岗的李根拦住：“零木，你在监禁期间不能外出。”
    梅铁鹰正好从办公楼出来，见状沉声道：“拦住他！”李根闻言，立马将零木抵住，见梅铁鹰赶过来，零木也不敢再犯错，只能焦急地站在原地看着胡依依的背影远去。
    “梅队，让他去！”何淳厚大喊，“不然他们都会内疚一辈子的！”
    梅铁鹰盯着零木泛红的眼眶，沉默几秒后下令：“放他去！”
    零木拔腿就往大门方向跑，队员们站在走廊上为他加油：“零木，加油！追上她！”
    胡依依乘坐的车刚驶出聚英大门，就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零木正气喘吁吁地站在五米开外的地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
    “零木……”胡依依推开车门跑下去，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对不起，之前是我不好……”
    零木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两人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晚风吹起他们的衣角，带着训练场青草的气息。
    “零木，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胡依依吸了吸鼻子。
    零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没关系，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我也有自己的问题。”
    胡依依愣了一下，随即扑哧笑了出来：“谢谢你，这段时间让你费心费力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零木的目光有些闪躲，“到了新连队也要好好训练。”
    胡依依点点头：“你一定要成为世界第一狙击手哦。”说完转身就要上车，
    见胡依依坐上车，零木突然喊道：“胡依依！”
    她惊喜地回头：“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谢谢你喜欢我。”零木挠了挠头，脸颊微红，“但我不懂恋爱，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总之谢谢你喜欢我。”
    胡依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却笑着挥挥手：“这不怪你，是我一厢情愿。保重！”她转身快步上车，没有再回头，她怕零木看到自己泪流满面的样子，只想给他留下最后的笑容。
    见车开走，零木追着跑了一段路喊道：“胡依依！我并不讨厌你，你很有当狙击手的天赋，现在我命令你，作为我的第一位徒弟，到了新连队不许给我丢脸！”
    车窗里传来胡依依响亮的回应：“是！保证不会给师父丢脸！”汽车渐渐远去，零木站在原地，直到车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身往回走。
    晚风吹过，他摸着胸口，那里有种从未有过的钝痛感，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回到宿舍，零木又躺回床上，一句话也不说。何淳厚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情绪，就默默地收拾着房间。
    过了许久，零木忽然开口：“淳厚哥，我有点不舒服。”
    何淳厚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零木指着胸口：“这里疼，这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
    “说说你的感觉。”何淳厚坐在床边，耐心地引导他。
    “虽然一直不喜欢胡依依黏着我，但看她离开的样子，心里特别难受。”零木皱着眉，努力梳理着情绪，“南区阿爸离开时也难过，哥哥们说是亲情；薇薇走的时候也难过，小布说是友情。可这次的感觉不一样，比难过更复杂。”
    何淳厚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零木长大了呢。”
    “我是成年人了好不好。”零木嘟囔道。
    “我说的是心理上的成长。”何淳厚的眼神温柔，“你开始懂得什么是爱情了。”
    零木愣住了：“爱情？我和胡依依吗？这怎么可能，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她。”
    “也许吧。”何淳厚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但你肯定懂得了一种新的感情，这对你来说就够了。”
    零木望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不懂什么是爱情，但胸口的钝痛和心里的失落是真实的。或许就像何淳厚说的，他真的长大了，开始体会到聚英之外的、更复杂的情感。
    窗外的月光洒进房间，照亮了他迷茫又带着一丝释然的脸庞，聚英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是在见证这个少年狙击手的蜕变与成长。
    监禁的日子里，零木常常会站在窗边眺望训练场上的身影，偶尔会想起胡依依笨拙地模仿他持枪姿势的样子。他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训练心得，也会写下一些莫名的情绪。他知道，无论胡依依在哪里，他们都曾是并肩作战的队友，这份记忆会永远留在聚英的时光里，成为彼此成长的印记。而那些关于爱与罚的纠葛，终将化作成长的养分，让他们在各自的道路上继续前行，成为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