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正文165

    转眼之间，秋意已尽，冬寒渐浓。军区的梧桐树落尽了最后一片枯叶，光秃秃的枝桠在冷风中微微颤抖，像极了零木此刻的心情。今天是他的生日，却没有了薇薇清脆的祝福，也没有了小布温暖的拥抱。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进窗户时，零木就让梅铁鹰陪着自己回了家，一同前来的还有何淳厚、芳子等人，他们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零木，生日快乐。”龙泽、蓝古和李敖夫妇早已等候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他们温和的轮廓。见到零木一行人进门，龙泽率先起身迎上来，声音里满是真切的暖意，眼角的笑纹里藏着掩饰不住的心疼。
    零木站在玄关处，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他望着客厅里熟悉的面孔，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今天，谢谢你们能陪我过生日。”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但你们你们都知道我的妈妈，也在这一天永远离开了我。所以我的生日从来都不快乐，以后也不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欢快的气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消散。龙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蓝古下意识地握紧了龙泽的手，李敖夫妇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实质，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连窗外的风声都似乎停顿了片刻。
    “零木，开心一点。”龙泽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物传递过来，“我们都在你身边陪着你呢。”
    零木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水落下：“谢谢你们。”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下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号码，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拨通杨华的电话。
    “喂，请问你找谁？”电话那头传来杨华沉稳的声音，背景里隐约能听到会议室的嘈杂。
    “带我去见我的妈妈。”零木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杨华在电话另一头沉默了半秒，随即传来急促的响动：“零木，你在哪里？”
    “我在家等你。”说完，零木便挂断了电话。
    杨华本在主持一场重要的会议，听到零木的要求后，当即把会议交给助理，抓起外套就带着安瑞往龙泽家赶。车轮在柏油路上疾驰，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杨华的心情却比车速更加急切，他太清楚，这个要求对零木意味着什么。
    龙泽家里的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他们都知道零木的母亲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敢轻易触碰。谁也没想到，他会选择在生日这天，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主动揭开这道尘封已久的伤口。
    蓝古叹了口气：“这孩子，终究还是要自己走出来啊。”
    杨华和安瑞赶到时，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众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简单收拾后便一同开车，朝着市郊的市公墓园出发。车子驶离市区后，窗外的高楼逐渐被低矮的房屋和树木取代，车厢里的气氛也愈发沉重。
    龙泽坐在零木身边，悄悄将他揽进怀里，能清晰地感觉到零木从上车起就一直在微微发抖，像寒风中的幼鸟，却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龙泽的肩头，沉默得让人心疼。
    一车人在途中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车厢里回荡。每个人都绷着一张严肃的脸，手心里捏着一把汗，目光时不时落在零木身上，生怕他会突然崩溃。窗外的天色渐渐阴沉下来，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般在天空蔓延，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雨。
    车子缓缓驶入郊外的公墓园区，门口的松柏在风中摇曳，更添了几分肃穆。刚下车，细密的雨丝就从天空飘落下来，带着冬日的寒凉，在空气中织起一层朦朦胧胧的水雾。但没有人在意这冰冷的雨滴，他们的心情比这天气更加凝重，脚步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园区里格外清晰。
    “带我去见我的妈妈。”零木从龙泽怀里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却异常坚定。
    杨华和安瑞走在最前面带路，他们的背影在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零木一个人走在中间，脊背挺得笔直，其他人则默默地尾随其后，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石板路两旁的松柏散发着清冷的香气，偶尔有雨滴从枝叶间滑落，砸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往里走了约莫两分钟，杨华停下脚步，侧身对着零木说道：“这一排，第六个就是茉莉阿姨。”
    “嗯。”零木轻声应着，目光缓缓扫过前方。映入眼帘的是一排高大的枫树，此刻正值秋冬交替，枫叶早已红透，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却在风雨中失去了往日的热烈。
    枫树下面，是一排大小不一的墓碑，冰冷的石碑在雨雾中泛着青灰色的光。零木的余光落在这一排的第六个墓碑上，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迟迟没有挪动。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许久，心里仿佛被一块无形的大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来。
    嘴巴控制不住地颤抖，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通过张叔得知关于妈妈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却又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秋风卷着雨滴吹过，枫叶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枫树经过风吹雨打，早已没了往日的生机，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无助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零木才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急，带着冰冷的雨水和泥土的气息，呛得他喉咙发疼。他鼓起巨大的勇气，一步一步地朝着母亲的墓碑走去。
    “别过来，我想单独和妈妈呆一会。”零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拒绝了其他人靠近的脚步。他独自一人，慢慢地走向那座让他牵挂了这么多年的墓碑。
    雨雾中，众人停下脚步，远远地望着零木单薄而瘦小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酸楚。龙泽将外套裹得更紧了些，李敖的妻子悄悄红了眼眶，梅铁鹰挺直的脊背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他们都明白，零木的心里藏着太多不可言说的无奈，那些年的孤独、恐惧和思念，恐怕远超出常人所能理解的范围。而这一切，他默默地忍受了整整这么多年。那个转身走向墓碑的背影，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那么孤单，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每走一步，零木的心跳就会加快一分，像有一面鼓在胸腔里不停敲打。石板路上的积水倒映着他的身影，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等终于走到母亲的墓碑前时，他的心跳已经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腔，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他下意识地侧身站立，不敢直面墓碑上的照片，肩膀微微耸动着，在风雨中显得格外脆弱。又等了一会儿，他才艰难地扭转身体，一点点地转过头，望向那座冰冷的石碑。
    这是零木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到母亲的墓碑。墓碑正中间贴着一张清秀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里满是慈爱的光芒。零木的目光扫过墓碑上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刺痛着他的心。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心如刀绞般的疼痛蔓延开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妈妈！我来看你了！”零木再也忍不住，大喊一声后，猛地扑倒在母亲的墓碑上。积压了这么多年的委屈、思念、痛苦和迷茫，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他趴在冰冷的石碑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压抑而绝望，仿佛要将这这么多年的所有情绪都宣泄出来。他一边哭着，一边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低声说着什么，那些话语断断续续，夹杂在雨声和哭声里，只有他和长眠于此的母亲才能听懂。或许，他正在把这这么多年的点点滴滴，那些欢笑、泪水、孤独和坚强，都一一讲给母亲听吧。
    不知道是不是零木的哭声感动了上天，原本只是绵绵细雨的天空，突然响起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哗啦啦地落了下来，瞬间将天地间笼罩在一片雨幕之中。
    众人纷纷撑开黑色的雨伞，小心翼翼地一点点靠近瘫软在地的零木。龙泽快步走上前，将伞稳稳地举在零木头顶，然后轻轻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用外套裹住他瑟瑟发抖的身体。
    “茉莉阿姨，这就是你的儿子，他叫漆零木。”龙泽望着墓碑上的照片，声音低沉而郑重，“今天我应他的要求把他带来见你了，你看他现在已经长大了，会照顾好自己了。请你在那边安息吧，我们会替你好好照顾他的。”
    梅铁鹰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他用军人最庄严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敬意，声音洪亮而肃穆：“聚英特战队，敬礼！”何淳厚等人立刻站直身体，对着墓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以此表达对茱茉莉的尊重与缅怀。
    零木靠在龙泽怀里，依然低声说着什么，那些话语越来越轻，渐渐地没了声音。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水珠顺着发梢滴滴答答地滑落，与脸颊上的泪水混在一起，一同渗入脚下的泥土里，仿佛要将这份迟来的思念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此刻的零木，真正诠释了“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含义。母爱本是这世上最无私的牵挂，像一只隐形的风筝，无论孩子飞得多远，都始终紧紧牵挂着。可零木却早早地失去了这份牵挂，如今终于有机会重新抓住这只风筝，却只剩下最后一丝余温。
    今天的零木，在母亲的墓碑前，彻头彻尾地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坚强；但同时，他敢于直面这份伤痛的勇气，又展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成熟与担当。
    雨渐渐小了，天空也亮堂了一些。零木从龙泽怀里挣脱出来，走到墓碑前，用冻得通红的手指轻轻擦掉墓碑上的泥土，又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小心翼翼地将母亲的照片擦得干干净净，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做完这一切，他从墓碑后面的枫叶树下拾起几片火红的枫叶，紧紧攥在手心，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心里清楚地知道，无论自己多么难过，多么不舍，母亲都不会再回来了。唯有带着母亲的期望，更好地活在这个世上，才是对母亲最好的告慰。 “走吧。”零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不要打扰我妈妈休息了，她等了我这么多年，是我对不起她。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不会再来这里了。”
    “为什么？”杨华紧跟上去，忍不住问道，语气里满是不解。
    零木没有回答，只是挺直了脊背，头也不回地朝着墓园门口走去。在他心中，母亲已经化作了一份斑驳却温暖的回忆，永远定格在了这个雨天。相见的这一刻，既是告别，也是新生。
    走出公墓园区，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淡淡的金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零木抬头望了望天空，嘴角忽然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对未来的期许。
    “妈妈，我是你的儿子漆零木，今天我来看你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仿佛母亲就在身边，正温柔地看着他。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带着母亲的爱与期望，勇敢地走向属于自己的未来。车窗外的风景再次倒退，只是这一次，零木的眼神里不再有迷茫，只有坚定的光芒在闪烁。这么多年的等待与思念，在这个雨天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而属于自己新的人生篇章，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