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正文166

    腊月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拍打在聚英特战队的营区围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营区里的红灯笼已经挂了有些时日，鲜红的绸缎在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松香与硝烟混合的味道，那是属于军营的独特气息，也是零木今年过年必须面对的现实。
    部队的过年通知早在一周前就已下发，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全体指战员春节期间原地待命，无特殊命令不得离队。这条规定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想家的战士心头，尤其是像零木这样家就在H市近的队员，明明能闻到家乡年夜饭的香气，却连家门都踏不进去。
    零木揣着满腹的焦躁，在梅铁鹰办公室门口已经转了不下二十圈。军靴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军衔，脑海里反复闪现着小布的声影，这个对他无比重要的人，已经从远在大洋彼岸的澳大利亚回到了国内。
    “进来吧零木。”办公室的门突然从里面拉开，梅铁鹰穿着常服，“再转下去，地砖都要被你磨出坑了。”
    零木有些窘迫地立正敬礼，脸颊微微发烫。办公室里飘着浓郁的茶香，梅铁鹰正用紫砂壶慢条斯理地冲泡着茶叶，热水注入时腾起的白雾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坐。”梅铁鹰指了指对面的木椅，随手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他面前，“尝尝这个，武夷山来的金骏眉，我珍藏三年了。”
    茶叶的清香在鼻尖萦绕，零木却没心思品味。他双手握着温热的茶杯：“队长，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梅铁鹰抬手打断他，自己先呷了口茶，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部队规定，过年期间全员留守，这个没得商量。”
    “可是队长，”零木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小布说过过年要回国……”
    梅铁鹰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深邃：“零木，想想如果距离近的战友都回家了，那是不是对距离家远的战友不公平？”
    零木愣住了，下意识地回答：“这，是我没考虑……”
    “对啊。”梅铁鹰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我们家在H市，回家只要一两个小时。但你想想白龙，他回家要坐三十个小时火车；还有卢卫兵，光山路就要走两天。如果咱们本地的都回家了，让那些一年没见家人的战友留守，公平吗？”
    零木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而且啊。”梅铁鹰靠回椅背，语气轻松了些，“部队是咱们的第二战场，越是节日越不能松懈。如果真出了紧急情况，谁来保障老百姓的安全？”他指了指窗外飘扬的国旗，“咱们穿这身军装，就得担起这份责任。”
    看着零木低落的神情，梅铁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次在部队过年是会想家，我懂。但你放心，我们聚英的年味儿可不比家里差。快去帮忙吧，大家都在为今天晚上做准备。”
    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公共电话亭前排起了长队。新队员们裹着军大衣，在寒风中跺着脚等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既期待又落寞的神情。零木看到来云山举着电话，声音哽咽地说着什么，挂电话时用袖子偷偷抹了把脸；还有东北的李根，对着电话用家乡话大声笑着，眼角却泛着红。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此刻都被同一份思念牵绊着。
    “零木！这边！”何淳厚的大嗓门从走廊那头传来，他穿着作训服，军靴上还沾着泥土，“跟我去仓库领年货，今天有好东西！”
    还没等零木反应过来就被何淳厚拉着，和几个队员一起坐上了越野车。车轮碾过积雪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仓库里暖意融融，堆放着成箱的年货：红皮花生堆成小山，瓜子装在透明的大袋子里，还有成箱的牛奶、可乐和包装精美的糖果。战士们七手八脚地搬运着，嬉笑声在仓库里回荡。
    回程的路上，零木握着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随后拨通了龙泽的电话。 “喂，零木。”龙泽的声音带着嘈杂的背景音，隐约能听到超市的广播声。
    “哥，”零木的声音有些干涩，“今年过年……我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龙泽温和的声音：“我猜到了。在部队要照顾好自己，训练别逞强，按时吃饭。”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骄傲，“你现在是军人了，要记住自己的责任。哥几个都为你骄傲，等你探亲假回来，咱们再补过年。”
    “嗯。”零木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我们在超市买年货呢，蓝古正跟售货员砍价买带鱼，李敖在抢最后一袋速冻饺子……”龙泽笑着说，“不说了，回头给你发照片。”
    电话那头传来蓝古咋咋呼呼的祝福：“零木新年快乐！多吃点肉！”
    李敖沉稳的声音也夹杂其中：“照顾好自己。”
    简单的交流几句然后便是忙音。零木握着手机，心里既酸涩又温暖。
    他继续拨通了小布的电话。“嘟……嘟……”等待音像是敲在心上的鼓点。
    “零木，想我了？”小布的声音带着笑意，背景里有孩童的嬉闹声。
    “小布，我今年……”
    “不能回家过年对吗？”小布轻快地打断他，“我猜到啦，部队肯定有规定。正好我也不在H市，我们全家回乡下陪爷爷奶奶过年，我哥难得从国外回来呢。”
    零木的心莫名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那你们玩得开心点。”
    “你也是呀，”小布的声音温柔下来，“在部队要好好吃饭，别冻着了。等我回H市再联系你。”挂了电话，车子已经驶回营区。队员们七手八脚地卸着年货。
    零木站在车旁，手指在通讯录里反复滑动，最终停留在“杨华”那个名字上。
    “在跟手机较劲呢？”梅铁鹰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军大衣的领子上沾着雪粒。他瞥见手机屏幕上的名字，了然地笑了笑，“想说什么就说，军人可不兴扭扭捏捏。”
    零木咬了咬下唇，按下了拨号键。可电话刚响两声，他就慌忙挂断了。如此反复三次，当他再次挂断时，杨华的电话打了过来。零木手忙脚乱地按了拒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最终，他编辑了一条短信：“新年快乐。”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他感觉手心都在冒汗。没过多久，手机震动起来，杨华回复道：“老弟，新年快乐！训练加油，等你好消息！”
    看到“老弟”两个字，零木的脸颊腾地红了，赶紧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加入了搬运年货的队伍。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他的心情似乎也明朗了些。
    年夜饭的准备从中午就开始了。芳子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她的家乡在江南，正细心地包着荠菜馄饨；何淳厚抡着大菜刀剁肉馅，案板被剁得咚咚作响；梨落和若竹在清洗瓜果，清脆的水流声夹杂着她们的笑声。
    零木被分配去剥蒜，辛辣的气味呛得他眼泪直流，惹得大家哈哈大笑。傍晚时分，两大桌年夜饭终于准备好了。红烧肘子冒着热气，油光锃亮；清蒸鱼卧在盘子里，身上撒着翠绿的葱花；还有象征团圆的饺子，金元宝似的在盘子里排着队。连队里的军犬老八都得到了专属的红烧肉，它摇着尾巴蹲在桌旁，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队员们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十几个人围坐成一圈，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梅铁鹰端着茶杯站起身，目光扫过每张年轻的脸庞：“今天咱们不聊训练，不聊任务。今年新加入聚英的战友先自我介绍，再说说加入聚英的感受，好不好？”掌声雷动。
    新队员们轮流站起来，有的紧张得脸红，有的说得铿锵有力。白龙说：“虽然不能回家，但在这里感觉像一家人。”这句话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接着，大家说起了家乡的年俗。云山眉飞色舞地讲着放孔明灯的习俗，内蒙古的战友描述着草原上的篝火晚会，李根说起逛花街的热闹……一个个鲜活的场景在话语中展开，思乡的愁绪渐渐被温暖的氛围取代。
    部队平时严禁饮酒，但年夜饭总有特例。梅铁鹰破例允许大家少喝点酒，不过香烟是绝对禁止的，“身上带着烟味，执行潜伏任务时等于给敌人报信。”他严肃地说。
    尽管如此，零木还是知道，等会儿肯定有人会躲在角落里偷偷抽上一支，连一向稳重的何淳厚也不例外，他每次执行重大任务前都会先来上一根。
    零木一直抱着牛奶喝，他从未沾过酒。可今天这种场合，大家怎么会放过他？
    “零木，来一杯！”
    “就是，男子汉怎么能喝牛奶？”起哄声此起彼伏。 梅铁鹰端着一杯白酒走过来，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少喝点没事，尝尝。”
    零木看着递到面前的酒杯，又看了看周围期待的目光，硬着头皮接了过来。“干了！”大家齐声喊道。他深吸一口气，仰头将白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刚入喉，零木就“哇”地一声吐了出来，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白酒像一团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火辣辣的感觉让他浑身发颤。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人影都变成了重影。他趴在桌子上，脑袋昏沉得厉害，没过几秒就失去了意识。
    “嚯，真醉了？”“我还以为他装的呢！”队员们惊讶地议论着。谁也没想到，平时训练生龙活虎的零木，竟然是个“一杯倒”。
    何淳厚无奈地摇摇头，把零木打横抱起。零木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何淳厚把他送回宿舍，帮他脱掉外套和鞋子，盖好被子，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发烧，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年夜饭还在继续，笑声和碰杯声透过窗户传进来，零木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嘴角似乎带着笑意。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映亮了营区的窗户。队员们挤在活动室里看春晚，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玩扑克牌，还有人借着酒劲唱起了军歌。梅铁鹰看着这群年轻的面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凌晨一点多，喧闹渐渐平息。梅铁鹰泡了杯浓茶，递给准备回宿舍的何淳厚：“把这个给零木，醒酒用。”他笑着摇摇头，“这小子，酒量真是个软肋。”
    “他平时从不碰酒，估计是第一次喝白酒。”何淳厚接过茶杯，“队长也早点休息吧。”
    梅铁鹰点点头，望着窗外依旧明亮的夜空，轻声说道：“过年好啊。”
    这个春节，聚英特战队没有惊天动地的任务，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队员们在训练场上挥洒汗水，在宿舍里分享家乡的故事，在食堂里抢着吃饺子。零木酒醒后，被大家笑了好几天，但他并不生气，反而觉得这份善意的调侃让他和战友们的距离更近了。
    半个月的年假里，营区的红灯笼一直亮着，像一个个温暖的小太阳。零木渐渐明白，过年的意义不在于是否在家，而在于身边是否有值得珍惜的人，是否有需要守护的责任。
    当春风吹绿营区的草坪时，零木收到了家里寄来的包裹，里面有蓝古做的酱牛肉，还有龙泽他们拍的年夜饭照片。他看着照片里熟悉的笑脸开心坏了。
    这是他在部队的第一个新年，没有家人的陪伴，却有着别样的温暖与成长。在大家的影响下，他似乎也感悟到了这身军装承载的不仅是荣耀，更是沉甸甸的责任。而聚英特战队这个大家庭，早已成为了他第二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