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光像指缝间的沙,悄无声息地溜走。赵小布前往澳大利亚的日子转眼就到了,行李箱立在玄关,滚轮上还沾着H市老街道的灰尘,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即将告别的故土。
零木前一晚几乎没合眼,天刚蒙蒙亮就缠着梅铁鹰请假。训练场上的晨露打湿了他的迷彩裤,军靴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他此刻焦灼的心跳。“梅队,就让我去送送小布吧,就这一次!”
梅铁鹰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最近部队任务紧,他实在抽不开身,只好拨通了何淳厚的电话。“淳厚,你送零木去趟机场,务必保证他按时归队。”
挂了电话,零木对着梅铁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眼里的光比晨露还要亮。“谢谢梅队!”
从部队到机场有整整九十公里路,柏油马路在晨光中像条黑色的绸带,蜿蜒伸向远方。何淳厚开着辆半旧的越野车,车窗半降着,带着草木清香的风灌进来,吹动零木额前的碎发。可他哪有心情欣赏风景,两只手在膝盖上反复摩挲,目光死死盯着仪表盘上的时速表。
“淳厚哥,能不能再快点?”他第N次开口,声音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何淳厚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零木,不是执行任务,不能超速闯红灯。安全第一。”
越野车像只沉稳的老黄牛,在限速范围内不紧不慢地挪动。零木看着路边的树影飞速后退,心里却像被猫爪挠着,坐立难安。他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盒子,打开看了眼里面的东西,那是枚崭新的肩章,比上次塞进唐薇家的那枚更亮,边缘被他用砂纸磨得光滑,生怕硌着小布。这是他熬夜打磨的,想亲手别在小布的背包上。
车刚进市区,就被堵在了十字路口。早高峰的车流长龙望不到头,公交车上的人挤得像沙丁鱼,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零木看着前方纹丝不动的车流,急得直拍大腿。“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堵车啊!”他扒着车窗往外看,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飞过去。
何淳厚倒是沉得住气,打开车载电台听着路况播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别急,越急越容易出乱子。”
可零木哪听得进去?他掏出手机想给小布打个电话,却摸了个空,早上走得太急,手机落在宿舍充电了。“坏了!我没带手机!”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另一边,机场的值机大厅里,广播里传来柔和的女声:“前往堪培拉的CA173航班开始办理登机手续,请乘客们尽快到36号柜台办理。”
小布拖着行李箱站在人群里,指尖冰凉。他抬眼望向入口的方向,玻璃门外人来人往,却始终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手腕上的表针无情地跳动着,距离起飞只剩下一小时,电子屏上的航班信息已经变成了刺眼的橙色。
管家老李在一旁急得直转圈,手里的登机牌都快被捏皱了。“小布,该去登机口了!再不走真来不及了!”他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再等等。”小布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上下滚动着,“他会来的。”
“等?等下去就要误机了!”老李提高了音量,引得旁边的旅客纷纷侧目,“改签也得等明天,耽误事。”
小布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大不了就改签。”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他来的时候,连我的影子都看不到。”
老李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终究是叹了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孩子看着温和,骨子里却倔得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广播里开始催促CA173航班的乘客尽快登机。小布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全是汗。他甚至开始想象零木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去,不许想这些不吉利的!
终于,在距离起飞还有三十分钟分钟的时候,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小布猛地抬头,就看见零木像颗出膛的炮弹冲了进来,军绿色的T恤被汗水浸透,贴在结实的后背上,军靴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引得保安都警觉地看了过去。
他身后跟着的何淳厚也跑得气喘吁吁,一手按着腰间的证件包,一手还想拉住零木,却被他甩开了。
零木冲进大厅,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巨大的玻璃穹顶下,人潮像流动的河水,电子屏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航班信息,广播里的声音忽远忽近。他站在原地,像只误入森林的小鹿,茫然地四处张望。
“小布……”他喃喃地念着,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他没带手机,不知道航班号,甚至不知道小布要去哪个城市。
“淳厚哥,我找不到他。”零木急得眼圈都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这是他第一次来机场,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又恐慌。
何淳厚弯着腰喘了口气,脑子却在飞速运转。他一把抓住零木的胳膊,拉着他往购票柜台跑:“跟我来!”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见他们跑得急,吓了一跳。“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麻烦查一下,有个叫赵小布的人,今天乘坐哪趟航班?”何淳厚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沙哑。
姑娘面露难色:“对不起先生,顾客信息属于隐私,我们不能泄露。”
何淳厚立刻从包里掏出警官证,"啪"地一声放在柜台上。“有紧急情况找他,请你配合!”
姑娘愣了一下,赶紧拿起扫描仪对着证件扫了扫,确认无误后飞快地在电脑上操作起来。“赵小布……找到了。”她抬头看向两人,语气带着一丝惊讶,“身份证号码XXXXXXXXXX,乘坐的是CA173航班,前往澳大利亚堪培拉,预计10:30起飞。”
“澳大利亚,这是什么地方?”零木听都没听过,像是被雷劈中了,愣在原地。他一直以为小布只是去邻市读大学,怎么会跑到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去?
何淳厚也吃了一惊,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看了眼手表,10:15。“只剩十五分钟了!走!”他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零木,朝着电子屏上显示的登机口方向狂奔。
36号登机口前,小布正被老李半拉半拽地往安检口走。“小布,真不能等了!飞机要关舱门了!”小布的脚步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觉得沉重无比。他回头望了一眼,大厅里依旧人来人往,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心一点点沉下去,像被投入深海的石头。
就在他快要走进安检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穿透了嘈杂的人声,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赵小布!”是零木的声音! 小布猛地转过身,心脏狂跳起来。
只见零木和何淳厚正从人群里挤过来,零木的军帽都跑歪了,脸上满是汗水。
“零木!”小布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丝委屈。
零木看到他,甩开何淳厚的手就朝他冲过来。可安检口的栏杆挡住了去路,穿着制服的安检人员伸手拦住了他:“先生,请出示登机牌。”
“我找人!我朋友在里面!”零木急得直跳脚,指着已经过了安检的小布,“他在那里!”
何淳厚赶紧跑上来,对着安检人员出示了证件,又低声解释了几句。安检人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让开了通道。
零木像一阵风似的冲过安检口,紧紧抱住了小布。两人的胸膛都在剧烈起伏,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和抑制不住的激动。小布能闻到零木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那是属于他的味道。
“抱歉,我来迟了。”零木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后怕,“还好赶上了。”
小布把脸埋在他的肩窝,眼眶一热,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滚烫的泪珠打湿了零木的T恤,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说了要来送你,就一定会来。”零木轻轻拍着他的背,“别哭啊,你是去读书,又不是不回来了。我等你。”他伸出手,笨拙地帮小布擦掉眼泪,指尖带着军人特有的薄茧,却意外地温柔。
广播里再次响起催促登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小布看着不远处的登机口,玻璃门后就是通往机舱的廊桥,像一条分割两个世界的界线。
“我该走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不舍。 零木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打开递给小布:“这个,给你。”里面的肩章在灯光下闪着银光,边缘光滑,看得出被反复打磨过的痕迹。
“这是?”
“我之前答应给你的!我磨了好久的。”零木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想着给你别在包上,就像我陪着你一样。”
小布接过肩章,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他用力攥紧:“谢谢。”
走到登机口前,小布停下脚步,回头望着零木。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零木身上镀上一层金边,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而坚定的雕像。
“等我回来。”小布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嗯。”零木重重地点头,眼眶也红了,“我等你。”
小布转过身,咬着牙往廊桥走去。玻璃门缓缓合上,将两个世界彻底隔开。他能看到零木还站在原地,对着他的方向挥手。 就在门快要完全关上的那一刻,小布突然转身,像疯了一样冲回来,隔着玻璃用力亲了零木的脸颊一下。冰凉的玻璃贴着唇瓣,却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保重!等我回来!”他对着零木大喊,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廊桥。 零木愣在原地,手抚上被亲吻的脸颊,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短暂的温度。他看着小布的身影消失在廊桥尽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空落落的。
没过多久,透过机场的落地窗,他看到一架巨大的飞机缓缓滑向跑道,引擎发出轰鸣,然后猛地加速,像一只挣脱束缚的鸟,直冲云霄,最终消失在湛蓝的天空里,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尾迹。
零木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那道尾迹也被风吹散,才缓缓转过身,跟着何淳厚往外走。阳光依旧灿烂,机场里依旧人来人往,可他的心里却像是被掏空了一块。
从机场出来,何淳厚看他一路沉默,主动提议:“去吃点东西?我请客。”
零木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车子开回市区,何淳厚把车停在一家老字号的面馆前。“这家的牛肉面不错,你肯定爱吃。”
热腾腾的牛肉面端上来,香菜和蒜苗的香气扑鼻而来。零木埋头吃着,一大碗面很快见了底,连汤都喝了个精光。
何淳厚看着他,突然开口:“小布去澳大利亚,你不知道?”
零木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摇摇头:“不知道,淳厚哥,澳大利亚是什么地方?距离我们远吗?”
何淳厚不语,只是拿出手机打开了世界地图,指了指大西洋里面面积最大的一座岛屿:“距离我们九千公里。他什么都没和你说吗?”
“对,也许,他是怕我难过吧。”就像当初他瞒着自己唐薇离开的消息一样。何淳厚叹了口气,没再多问。有些事,需要时间去消化。
车子驶回H市老城区,零木摇下车窗,看着熟悉的街道缓缓后退。路边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秋风一吹,打着旋儿落下来。唐小漆摄影店的招牌已经换成了新的,上面写着"奶茶工坊",几个年轻女孩正坐在门口喝奶茶,笑得灿烂。
他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一下子变得陌生了。没有了唐薇在镜头后温柔的笑,没有了小布在身边叽叽喳喳的唠叨,连风里的味道都不一样了。
“物是人非啊。”零木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在车厢里。何淳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些。
车子驶过他们曾经一起打闹的高中门口,放学的铃声刚好响起,穿着校服的学生们涌了出来,像一群快乐的小鸟。零木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和小布、唐薇曾经也这样,放学后勾肩搭背地去买冰棍,在操场上追跑打闹,在教室里偷偷传递纸条……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淳厚哥。”零木突然开口,“我们回部队吧。”
“不再逛逛?”
“不了。”零木摇摇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他们都开始新生活了,我也该好好训练了。”
何淳厚点点头,打了个方向盘,车子朝着郊外的方向驶去。
零木靠在车窗上,看着H市的轮廓渐渐远去,心里清楚,那个属于他们三个人的夏天,真的结束了。但结束,也意味着新的开始。他会在这里,守着这座城市,守着那些回忆,等着小布回来。
车窗外,一片金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吹走,飞向远方。
今天,是立秋。天气,真的开始转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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