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阳光带着一种灼人的慵懒,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赵小布捏着那张印着外省大学名字的录取通知书,他做那个迟迟未决的决定,要不要告诉零木?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望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H市的夏天总是这样,空气里浮动着冰镇西瓜的甜香和汽车尾气的混合味道,熟悉得让人心安,却又在此时显得格外刺眼。
如果告诉零木,那个永远精力旺盛的家伙一定会立刻从部队请假冲出来,按照惯例,唐薇肯定会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笑,手里牵着大宝和小宝,阳光落在她发梢会泛出温柔的金边。可现在,唐薇不在了。
小布掏出手机,聊天软件里那个备注着“唐薇”的头像已经变成了刺眼的红色感叹号。他试着拨过三次唐薇的手机号,听筒里永远是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所拨打的号码已是空号。”他甚至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是南方湿润的海滨城市,还是北方干燥的平原?她走的时候,有没有带上大宝小宝最爱的那个兔子玩偶?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录取通知书上烫金的校徽,小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零木迟早会知道的。与其让他从别人嘴里听到唐薇离开的消息,不如自己亲口说出来。更何况,他也不能就这样偷偷摸摸地离开H市,像个逃兵。
“好吧。”他对着空气低声说,转身抓起手机,给零木发了条信息:“出来见一面,有重要的事。”
信息发出还不到三分钟,手机就震得快要从手里跳出去。零木的电话打了进来,背景音里能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含糊的请假声。“小布?什么事这么急?是不是考上大学了?我就知道你行!”零木的声音带着雀跃,“我马上请假出来,老地方见!”
小布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凉。他站在约定的街角等了两个小时,就看见零木穿着迷彩T恤朝他跑来,军靴踩在人行道上发出响亮的声音,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通知书呢?让我看看!”零木一见面就伸手要抢,“薇薇呢?这么大的好事你没告诉她?”
小布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避开零木的目光,扯了扯嘴角:“我们先找个地方坐吧,她今天有事出差,来不了。就我们俩。”
“出差?”零木挠了挠头,军帽被他随手抓在手里,露出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行吧,她现在是大老板了,忙得很。”他笑嘻嘻地拍了拍小布的肩膀,“那我们先去吃碗牛肉面,然后去她家看大宝小宝!对了,上次在唐小漆拍的合照应该洗出来了吧?我们顺便去拿!”
小布的脚步顿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别去了。今天就我们俩,听我的安排。”
零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皱起眉,眼里闪过一丝困惑:“为什么?我好不容易请次假,去看看大宝小宝怎么了?就连看张照片都不行?”他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被冒犯的愠怒,“小布,你今天有些奇怪?”
“我说了,今天听我的!”小布的声音也硬了起来,他知道自己这样很不讲理,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把真相说出口。
“我偏要去!”零木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往唐小漆摄影店的方向跑。“我就要去看照片和大宝小宝!”
“零木!”小布心脏骤停,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死死抓住他的手腕。零木的手腕很结实,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放开我!赵小布你发什么疯!”零木用力挣扎,军绿色的T恤被扯得变了形。
周围已经有人停下来看他们,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小布的耳朵。他再也忍不住了,积压了许久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零木!唐薇带着大宝小宝和她爸爸妈妈走了!”
这一声吼得又急又响,震得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零木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死死抓住小布的胳膊:“唐薇走了?”
小布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低着头,沉重地点了点头。
“你说话啊!”零木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你倒是说话啊!”
“唐薇走了!”小布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唐薇走了!唐薇走了!”他连说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用力,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空气里,“听清楚了吗!她离开H市了!”
零木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她是全家出去旅游了吧?”他喃喃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祈求,“对不对,小布?她就是出去玩几天,很快就会回来的…… ”
“她不是去旅游!”小布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离开了H市!再也不会回来了!你听懂清楚了吗?”
“不可能!”零木猛地推开他,后退了两步,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抗拒,“她为什么要走?我们之前还说好要一起给小宝过生日的!我不信!我不信!”他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疯狂的力量,转身就朝着唐小漆摄影店的方向狂奔。
“零木!”小布急忙追上去,可他哪里跑得过常年训练的零木?眼看着零木的身影越来越远,他只能拼尽全力往前冲,肺里像是要炸开一样疼。
唐小漆摄影店门口围了不少人,几个穿着搬家公司制服的工人正抬着一个巨大的摄影灯往外走。
零木像一阵风似的冲过去,张开双臂拦在门口,眼睛因为愤怒和焦急而通红:“谁允许你们搬这里的东西的?”
“这里已经转让了,是我让他们搬的。”是邱总的声音,
零木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几步冲到她面前:“邱总!你见过唐薇吗?她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邱总叹了口气,掏出烟盒抖了抖,抽出一支烟点燃:“别提了,这丫头不知道发什么疯,一声不吭地就消失了。要不是留了张纸条说店铺还给我,我都以为她被人拐走了。”
她上下打量着零木和气喘吁吁跑过来的小布,“你们不是她最好的朋友吗?她走之前没跟你们说?”
“最好的朋友……”零木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他木然地走进空荡荡的店铺,墙壁上原本画着他们三个人的壁画被刷得雪白,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小布记得,这幅壁画唐薇当时还笑着说要永远保留着。可现在,是唐薇亲手把它刷掉的。
店里的摆设都更换了,原本挂满照片的墙面光秃秃的,连钉子都被拔掉了。那些记录着他们欢笑的照片,一张都不见了。
零木突然像疯了一样往外跑,目标是唐薇家的方向。小布心里一紧,也赶紧跟上去。他知道零木想干什么,他还抱着一丝幻想,希望能看到唐薇开门的身影。
零木刚从出租车上下来就往唐薇的家里跑去,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防盗门紧闭着,门口还贴着出售的广告。零木伸出手,却迟迟没有勇气敲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小布慢慢走上去,在他身边坐下,轻轻伸出手,把零木搂进怀里。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有些悲伤,是语言无法慰藉的。
两人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身边传来的蝉鸣和远处模糊的车声。不知道过了多久,零木的肩膀轻轻颤抖起来,他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小布,薇薇真的走了。她什么都没留下。”
小布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别太难过了。”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的时候,也很难过,可是我们拦不住她。”
零木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难过。”小布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知道你和她感情最好,我怕你受不了……”
“我现在就好难过!”零木突然用拳头狠狠砸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听得小布心惊肉跳。他还想再砸,却被小布死死按住了手。
“零木,别这样。”小布看着他指关节上迅速泛起的红印,心疼地说,“她离开,也许对她来说是好事。”
“好事?”零木冷笑了一声,眼里充满了嘲讽,“什么好事需要她一声不吭地走掉?什么好事需要把所有东西都带走,连张照片都不留?”
“她爸爸妈妈原谅她了。”小布低声解释道,“但是条件是让她离开H市,你想想,她能和爸爸妈妈和好,不是很好吗?她以前,一直很希望能得到他们的原谅。”
零木沉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唐薇怀孕后和家里的关系一直很紧张,为了留在H市开摄影店,她和父母大吵了好几次。能得到父母的原谅,确实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零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受伤,“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难道她就这么信不过我?我不会拦着她的,我只是想送送她……”
“她怕你在部队分心。”小布轻声说,“她走之前跟我说过,你马上要考核了,她不想影响你。她说,等你考核完了,再慢慢告诉你。”其实唐薇什么都没说,这是小布自己想的理由,他不想让零木觉得,唐薇不在乎他。
零木低下头,肩膀又开始轻轻颤抖。“她什么都没留下。”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小布说,“我们的壁画没了,我送她的那个小熊玩偶也不见了,还有那些照片……”
他掏出手机,胡乱地按了几下,然后苦笑了一声,“我手机里,连她一张照片都没有。”
“我也没有。“小布低声说。他们总以为时间还很多,总有机会再拍些照片,却没想到分别来得这么突然。
“她太过分了。”零木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说好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永远不分开的。她怎么能突然就走了,什么都不留下……”
“零木,想开点吧。"小布轻轻拍着他的背,“她选择了这条路,作为朋友,我们应该为她高兴才对。她能过上安稳的生活,不是很好吗?”
“可是我高兴不起来。”零木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就是高兴不起来。
小布叹了口气,“人生就像一条路,每个人都只能陪我们走一段。”他缓缓地说,像是在说服零木,也像是在说服自己,“薇薇只是先转弯了而已。既然她选择离开,那我们就把她放在心里,当作一段美好的回忆,好不好?”
零木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说:“小布,我从南区出来,就只有你们两个好朋友。现在薇薇走了,就只剩下你了。”他转过头,看着小布,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可是你也要走了,你要去外省读书了。”
小布的心猛地一颤。他伸手握住零木的手,认真地说:“我不会离开你的。我是去读书,又不是不回来了。放假的时候,我一定第一时间回来找你。我向你保证。”
零木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微光。“真的?”
“真的。”小布用力点头。其实小布也欺骗了零木,高考对于他只是一个任务,等暑假结束他就要飞往澳洲和他的哥哥一起发展,而不是留在国内。
“那我们拉勾。”零木伸出小拇指。
小布忍不住笑了笑,也伸出小拇指,勾住了他的。“好,拉勾。”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布跟着重复道。
零木抽了抽鼻子,突然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小布面前。那是一枚崭新的肩章,银色的星星在太阳光线下闪闪发光。“本来是想送给你的,庆祝你考上大学。”零木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但是我改变主意了。”他走到唐薇家的门口,小心翼翼地把肩章从窗户的缝隙里塞了进去,“我把这个留在这里,如果有一天薇薇回来看到,一定会很高兴的。等你去学校那天,我再送你一个新的。你走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我去送你。”
“一定会的。”小布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暖暖的。
零木拍了拍手上的灰,突然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走!今天我很难过,但也有开心的事。我们去喝酒!”
这是零木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喝酒。小布知道,他所谓的开心,不过是强装出来的。
晚上,他们在一家路边烧烤摊坐下。零木点了一箱啤酒,打开瓶盖就往嘴里灌,咕嘟咕嘟几下就喝完了一瓶。小布想拦着,却被他推开了。
“让我喝。”零木的眼睛红红的,“今天我想喝个痛快。”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话很少,只是偶尔会突然喊一声"薇薇",然后又猛地灌下一大口酒。烧烤摊的老板看着他们,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送了一盘花生。
夜深了,酒喝了大半箱。零木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念着唐薇的名字,眼角有晶莹的液体滑落,浸湿了桌布。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小布默默地看着他,心里清楚,那微笑不过是用来掩盖悲伤的面具罢了。有些离别,注定是要痛彻心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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