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聚英特战队的训练基地上空。梅铁鹰看着军医们小心翼翼地将五个瘫倒在地的身影抬进宿舍楼,军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站在原地没动,嘴角微微上扬。
正午的烈日还炙烤着训练场时,这五个年轻人还扛着圆木在跑道上嘶吼着冲锋,转眼间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连抬眼皮的劲儿都没了。
“梅队,你这招也太狠了。”旁边的卫生员忍不住嘀咕,“扛着两百斤的圆木跑五公里,还来回调换队形,这跟往死里练有什么区别?”
梅铁鹰没回头,目光追随着担架消失在楼道口。直到医务室的灯光亮起来,他才缓缓松了口气:“告诉我他们的情况。”
军医的检查结果比预想中好,除了肌肉严重劳损和几处擦伤,没人伤到骨头。看着军医在诊断书上写下“休息观察”四个字,梅铁鹰紧绷的下颌线才柔和了些。
他送军医离开,自己则沿着宿舍楼的走廊慢慢踱步,路过每个房间时都驻足听一会儿,直到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转身走向办公室。
办公室的台灯亮到深夜。梅铁鹰对着桌上的队员档案出神,指尖在“零木”“何淳厚”“孔梨落”“班若竹”“胡依依”这几个名字上反复摩挲。
突然响起的推门声让他抬起头,只见零木扶着门框站在门口,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脸上。
“梅队。”零木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揉眼睛,却在抬到一半时猛地顿住,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梅铁鹰起身时带倒了椅子,金属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让零木瑟缩了一下。“怎么不敲门?”他嘴上责备着,脚步却已经跨到零木面前,“哪里不舒服?”
零木摇摇头,目光落在办公桌角落的军用水壶上。那是他早上训练前放在这里的,此刻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他试探着伸直右臂,刚抬到胸前就疼得倒抽冷气,原本想稳稳抓住水壶的手指,最终只在壶身上轻轻碰了一下。
“哐当。” 搪瓷水壶摔在水泥地上,褐色的水渍迅速漫开。零木看着自己不受控制的右臂,在刚才的训练里,他始终扛着圆木最沉的那一端,此刻整条胳膊像灌了铅,连抬起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梅铁鹰弯腰捡水壶的动作顿住了。他注意到零木下意识用左手按住右肩,指缝间似乎渗着深色的痕迹。“把衣服脱了。”他的声音不容置疑,转身从铁皮柜里翻出医药箱。
零木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作训服的纽扣。当衣料从肩膀上滑开时,连梅铁鹰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少年原本流畅的肩部线条此刻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暗红色的擦伤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肩胛骨,有些地方已经结了血痂,被汗水泡得泛白。 “早上就磨破了?”
零木把脸转向墙壁:“不碍事。”
冰凉的药水喷在伤口上时,零木的后背猛地绷紧了。梅铁鹰的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按压在肿胀的肌肉上时,疼得他几乎要咬碎后槽牙。但他硬是没哼一声,只是额头渗出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和水渍融在一起。
“忍着点。”梅铁鹰放缓了手上的动作,拇指在肩胛骨下方的穴位上轻轻按揉,“这里是斜方肌,肿成这样明天肯定抬不起来。”他从医药箱里拿出一管黄色的药膏,用掌心焐热了才往伤口上抹,“这是军区特制的消肿膏,比药水管用。”
药膏带着薄荷的清凉,稍微缓解了灼烧般的疼痛。零木盯着墙上的训练计划表,突然低声问:“队长,我们今天是不是太差劲了?”
梅铁鹰手上的动作停了:“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用了两个多小时才完成任务,还累成这样。”零木的声音里带着懊恼,“要是真到了战场上,这样的体能早就被淘汰了。”
“你们今天把圆木扛回来的时候,我在计时。”梅铁鹰直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毛巾递给零木,“第一趟用了五十八分钟,第二趟四十六分钟,第三趟三十七分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零木愣住了。“意味着你们在学会合作。”梅铁鹰的目光变得锐利,“第二趟换若竹在中间指挥,第三趟让梨落和何淳厚交替垫后,这些调整都是你们自己做的决定。特种兵不是独行侠,能在绝境里找到最优解,比跑得快更重要。”
他拍了拍零木的后背,“穿好衣服,去叫他们起来。牛排我给你们拿回来了,热一热就能吃。”
零木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他先推宿舍的门,何淳厚像只大虾米似的蜷缩在床上,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还嘟囔着“再加把劲”。
零木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对方猛地惊醒,坐起来时因为牵扯到肌肉,疼得“嘶”了一声。
“队长让去食堂吃饭。”零木把医药箱放在床头柜上,“我帮你擦药。”
何淳厚看着零木在他胳膊上轻轻地涂抹药膏,突然红了眼眶:“你先顾好自己,我皮糙肉厚的没事。”
“少废话。”零木拧开药水的盖子,“把脱衣服。”
当药水喷在何淳厚肩膀上时,这个一米八几的壮汉疼得差点跳起来。零木学着梅铁鹰的样子,用掌心贴着他的肌肉慢慢揉搓,直到药膏完全吸收。
“梨落那边我还没去,给你上药了我就给她们送过去。”
等零木来到梨落的宿舍,她们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若竹趴在床上,两条腿直挺挺地伸着,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梨落靠在床头,正对着镜子看自己胳膊上的淤青;胡依依最夸张,直接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见零木进来,立马掀开被子:“零木,我的腿和肩膀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零木把医药箱放在桌上:“队长说这药消肿快,你们互相帮忙擦一下。”他瞥见梨落胳膊上的淤青
“我帮你吧。”零木拿起药水走向梨落。
梨落慌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她手忙脚乱地往胳膊上喷药水,结果因为用力太猛,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若竹从床上探出头:“笨蛋,要像揉面团那样轻轻揉。”她挣扎着坐起来,接过药水往梨落胳膊上抹,“今天大家都表现得不错啊。”
“你指挥得好。”梨落的声音闷闷的,“要不是你让我们轮流换位置,我肯定撑不下来。”
胡依依突然插话:“我是不是拖后腿了?”她的眼圈红红的,“第三趟的时候,我基本上没帮上忙。”
零木刚想安慰她,就被若竹抢了先:“瞎说什么呢?你能坚持到最后就超棒了!想当年我第一次扛圆木,走了一百米就哭着喊妈妈。”
这话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宿舍里的沉闷气氛一扫而空。等她们互相上好药,梅铁鹰已经推着餐车站在食堂门口了。不锈钢餐盘里的牛排还冒着热气,边缘烤得焦香,旁边配着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和翠绿的芦笋。
“我的天!是菲力牛排!”若竹第一个冲过去,拿起刀叉就切了一块塞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外焦里嫩,还带着黑胡椒的香味,太幸福了!”
胡依依也顾不上腿疼了,叉起一块牛排小口小口地吃着,满足得眯起了眼睛。何淳厚吃得最豪迈,左手按着餐盘,右手拿刀叉,几下就把牛排切成小块,往嘴里塞的速度比谁都快。
零木试着用右手去拿叉子,刚一用力,肩膀就传来钻心的疼。他皱了皱眉,换左手拿起叉子。可左手毕竟不灵活,叉了好几次才叉起一块牛排,刚想送进嘴里,就和何淳厚伸过来的叉子撞在了一起。
“不好意思。”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又同时笑了起来。 梅铁鹰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噙着笑意。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今天的训练,我很满意。”
五个年轻人都停下了筷子,齐刷刷地看向他。
“若竹的临场指挥,何淳厚的力量分配,梨落的耐力,依依的坚持,还有零木的全局观,都是你们的闪光点。”梅铁鹰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今天你们让我看到了我最想看到的地方,不抛弃不放弃。”
梨落放下叉子:“谢谢队长的夸奖!”
“希望你们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你们要相互帮助,相互信任,成为彼此信任的人。”梅铁鹰继续说道,“你们要做到能明一个眼神就知道别人想要表达的意思。”
零木若有所思:“你是说,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没错。”梅铁鹰点点头,“何淳厚擅长近身格斗,零木的狙击是强项,你们俩应该形成互补。若竹的战术思维,梨落的爆发力,依依的观察力,都要找到最契合的位置。”他看向若竹,“手语是基础,从明天开始,每天加一小时手语训练。”
“没问题!”若竹拍着胸脯,“交给我,保证三天内让他们学会基础手势。”
梅铁鹰站起身:“牛排不够再去拿,我给你们放在了冰箱里。早点休息,明天八点半操场集合。”
等他走后,若竹突然一拍桌子:“零木你不是也会手语吗?”她兴奋地站起来,结果因为腿软差点摔倒,“你只要学习一些特定的进攻手势就好了啊。”
何淳厚揉着肚子:“对啊,零木之前……”话才说一半,他就意识到自己恐怕要说错话了,餐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胡依依傻傻的看着其他人。
零木看着窗外的月亮,突然说:“想不想换个地方赏月?今天的月亮很圆很亮呢。”
“好啊好啊,吃完我们就去!”
众人吃完牛排,跟着零木穿过训练场,来到后山的树林里。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光影。零木走到两棵合抱粗的松树前,拍了拍树干:“看好了。”只见他像只敏捷的猴子,手脚并用地爬上树干,在离地七八米高的地方停下,翻身坐在了一根横伸的枝桠上。
“这有什么稀奇的?”若竹撇撇嘴,刚想爬树却被零木拦住了。
“往这边看。”零木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伸手一拉,只见两棵树之间突然展开一张密密麻麻的钢丝网,月光照在上面,泛着银白色的光泽。网的边缘还拉着几根斜向的钢丝,形成了简易的靠背。
“我的天!”梨落仰头看着那张悬空的网,眼睛瞪得溜圆,“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个?”
“上周休息的时候。”零木拍了拍身下的钢丝,“上来试试?很安全的。”
梨落第一个按捺不住,学着零木的样子爬上树,小心翼翼地坐在钢丝网上。当身体的重量完全落在网上时,她惊讶地发现,看似纤细的钢丝竟然稳如磐石。
“太神奇了!”她兴奋地晃了晃腿,“感觉像坐在云彩上!”
何淳厚也爬了上来,他用力跺了跺钢丝网,只听见轻微的嗡鸣,网面却纹丝不动。“这是什么材料做的?太结实了。”
“是合成金属丝。”零木解释道,“柔韧性是普通钢丝的五倍,承重能达到五百公斤。我拉了十二根主绳,就算我们五个人都坐上来也没问题。”
胡依依最后一个上来,她紧紧抓着树干不敢松手,直到若竹伸手把她拉到网中央才敢睁开眼睛。当看到脚下的训练场变成缩小的模型,远处的宿舍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时,她忍不住惊叹:“原来从这里看月亮,比在地上看大好多啊!”
五个人并排坐在钢丝网上,月光洒在他们身上,给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银辉。若竹开始讲她小时候在体校的糗事,说自己第一次练格斗,把教练的眼镜都打掉了;何淳厚聊起他老家的果园,说秋天的时候,苹果熟得能压弯枝头;梨落很少说话,但在听到大家聊起家乡时,眼里会闪过向往的光芒;胡依依则分享了她偷偷写的诗集,说等以后出任务,要把看到的风景都写进诗里。
零木靠在后面的钢丝上,听着大家的笑声在树林里回荡。直到月亮爬到树梢正中央,胡依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大家才恋恋不舍地爬下树。回去的路上,没人再提浑身的酸痛,脚步虽然依旧有些蹒跚,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零木走在最后,他回头望了一眼悬在夜空中的钢丝网,月光在网面上流淌,像一条银色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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