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正文155

    半个月的时光在聚英基地的晨露与晚霞间悄然流逝，胡依依对打坐这件事终于有了些微的感觉。从最初盘腿不到一刻钟就浑身僵硬、杂念纷飞，到如今能稳稳当当坐上一个小时，其间的进步连她自己都暗自惊讶。
    只是每当计时器跳过六十分钟的刻度，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便会如藤蔓般缠上心头，窗外掠过的飞鸟会让她不自觉地追踪轨迹，远处训练场的喊杀声会搅得她耳膜发痒，甚至连自己平稳的呼吸声，都能突然变成扰乱心神的噪音。
    这天傍晚，当她第N次在一小时零五分的时候猛地睁开眼，望着宿舍白墙上斑驳的光影，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先是找到正在擦拭枪支的若竹，对方笑着指了指远处正在体能训练的队伍：“哎呀，我这脑子，刚想起来梅队让我统计射击成绩呢，回头再说啊。”
    接着又拦住抱着文件路过的何淳厚，对方推了推眼镜：“打坐这事儿得问零木啊，我这种粗人哪懂这些门道。”
    最后她鼓起勇气去敲零木的房门，得到的只有一句隔着门板传来的“自己悟”。 所有人都在敷衍，仿佛打坐是某种只能意会的秘密。胡依依气鼓鼓地坐在宿舍台阶上，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心里既委屈又不甘，她不明白，为什么狙击训练要从这种磨人的静坐开始。
    第二天午饭刚过，胡依依就看见零木端着餐盘走向训练场，餐盘里的饭菜几乎没动几口。她心里一动，悄悄跟了上去。七月的午后阳光毒辣，训练场的水泥地面蒸腾着热气，远处的靶场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杂草丛里蹦跳。零木选了棵老榕树下的阴凉地，盘腿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截插进地里的钢枪。
    胡依依躲在不远处的树后，探出半个脑袋张望。他就那样坐着，闭着眼，双手自然搭在膝盖上，呼吸均匀得几乎听不见。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哨兵换岗的脚步声，甚至是自己砰砰的心跳，都清晰可闻，可零木周身却像罩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喧嚣都隔绝在外。
    她试着往前挪了挪，帆布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轻微的响动。就在她即将靠近到十米范围时，零木的声音突然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别躲了，我知道你来了。"
    胡依依吓了一跳，连忙站直身体，窘迫地挠了挠头发：“我...我就是路过，看你在打坐，有点好奇。”
    零木依旧闭着眼，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有什么事就直说吧，聚英不兴拐弯抹角。”
    “我就是不明白，”胡依依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憋了半个月的疑惑，“为什么非要打坐？这跟狙击有什么关系？我练了半个月，除了屁股疼没别的收获。”
    “静下心来，你也可以。”零木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们狙击手需要一颗冷静的心，战场上无论外界发生了什么，都不能受到影响。”
    “就这么简单？”胡依依皱起眉，这答案未免太过敷衍。
    “嗯。”零木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周身的气息变得更加沉静，连吹拂而过的风似乎都放缓了速度。
    胡依依站在原地没动，起初还在心里嘀咕，可渐渐地，一种奇怪的感觉爬上心头。她明明能看见零木就坐在三米外，却觉得他像融入了周围的环境里，又像化作了一块亘古不变的岩石。那不是什么有形的气场，而是一种极致专注凝聚成的压力，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压缩进他静坐的身影里，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胡依依突然觉得胸口发闷，手脚有些发麻，像是被无形的网罩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零木的厉害，不是在靶场上那个百发百中的神枪手，而是此刻这个能将所有心神牢牢锁在一念之间的修行者。
    她再也待不下去，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回了办公楼。“梅队！梅队！”她冲进作战室时，梅铁鹰正在喝着茶。
    梅铁鹰转过身，看到她通红的脸颊和急促的呼吸，挑了挑眉：“怎么了这是？”
    胡依依扶着桌沿喘匀气，“我刚才看零木打坐了，他身上那股劲儿……太吓人了！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围着他转一样！”
    梅铁鹰放下手里的茶杯，走到她面前：“那是零木的专注力。当一个人能把所有心神都凝聚在一点上，就会形成这种无形的气场。你想想，当他把这份专注力放在狙击镜里的十字准星上，会是什么效果？”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胡依依的脑海。她猛地想起零木在靶场上的样子，无论周围多嘈杂，只要他贴上狙击枪，整个人就像瞬间进入了另一个时空，眼神里只有目标，呼吸与心跳都仿佛与子弹的轨迹同步。原来那些看似枯燥的打坐，练的不是筋骨，而是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专注力！
    “我明白了！”胡依依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外跑，连句谢谢都忘了说。
    梅铁鹰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这丫头，总算开窍了。”
    胡依依一路跑回宿舍，连鞋都没脱就盘腿坐在床上。这一次，她没有急着看时间，也没有刻意压制杂念。闭上眼睛，她试着回想零木静坐时的样子，学着放缓呼吸，将注意力轻轻放在鼻尖的气息上。
    起初还是会分心，会想起上午没擦完的枪支，会惦记晚饭吃什么。但每当念头跑偏，她就默默把心神拉回来。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沉入黑暗，宿舍里的灯光被她忘了打开，可她丝毫没有察觉。
    当胡依依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是繁星满天。她动了动僵硬的脖颈，发现自己竟然保持同一个姿势坐了三个多小时，这是前所未有的突破！
    她欣喜地刚想伸个懒腰，就听到楼下传来梅铁鹰中气十足的吼声：“全体预备队员，速到训练场集合！”胡依依慌忙从床上蹦下来，脚刚沾地就一个趔趄，原来双腿早就麻得没了知觉。扶着墙揉了半天，才一瘸一拐地打开宿舍门，却在门口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零木？”胡依依愣住了：“你怎么在这儿？”
    “来等你下去开会。”零木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等我？”胡依依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你一直在这儿等”
    “没有，刚到。”
    胡依依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流，她快步走来说道：“那我们快走吧，别让大家等急了。”
    训练场的探照灯把地面照得如同白昼，预备队员们已经整整齐齐地站成了一排，每个人都挺直了背脊，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梅铁鹰背着手站在队伍前面，见他们俩过来，只是抬了抬下巴，没说什么。
    胡依依赶紧跑到梨落和若竹身边站好，她刚站稳，就小声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在等淳厚拿成绩表呢，今晚要定最后的去留了。”班若竹话音刚落，就见何淳厚拿着一个文件夹快步从办公楼跑过来，军绿色的文件夹在灯光下泛着光泽。他走到梅铁鹰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转过身面对预备队员们。
    “首先，恭喜你们坚持到了最后。这八个月的集训淘汰了二十三个人，能站在这里的，都是各连队的佼佼者。但我必须说清楚，聚英的标准和普通连队不同，这期间没能留下的，不是不够优秀，只是这里不适合他们。”
    他顿了顿，翻开文件夹：“先公布一下最近半个月的挑战结果。十五天里，每天有一人挑战零木，十五战全败。挑战孔梨落的共二十次，二胜十八败。挑战班若竹的共二十次，三胜十七败。”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胡依依也暗自咋舌，她知道零木厉害，却没想到竟然厉害到无人能敌的地步。
    “下面点名。”何淳厚清了清嗓子，“云山，卢卫兵，白龙，出列！”三个身影从队伍里迈了出来，站到队伍前方，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
    “先站到旁边等着。”何淳厚继续往下念，”王浩，李根。石正群，李大勇。恭喜你们通过考核成为了聚英特战队的队员。”
    闻言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强忍着泪水，却都挺直了腰板向梅铁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看着他们样子，胡依依心里一阵唏嘘，突然明白了聚英的残酷，这里不相信眼泪，只认实力。
    “你们三位。”何淳厚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同样，表现出色成为了聚英的一份子。”三人面面相觑，然后流出了开心的泪水。
    梅铁鹰带头鼓起了掌，老队员们纷纷跟上，掌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新队员先是愣了几秒，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激动，有人甚至忍不住红了眼眶。
    “云山出列。”梅铁鹰开口了，声音洪亮如钟，“你表现最为突出，任命为新队员队长。卢卫兵副队长，白龙任战术指挥官。”
    他目光扫过三人，“给你们三个月时间，把这支队伍磨成型，别丢了聚英的脸。”
    “是！”众人齐声应答，声音里满是激动。
    白龙却突然往前一步：“报告队长！之前不是说只留一人吗？”
    梅铁鹰笑了笑：“那是为了逼出你们的全部潜力。要是早说留七人，你们能拿出现在的劲头？”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另一个新队员又问：“报告！刚才说我们是聚英的一员，但听何教员的意思，好像和老队员不太一样？”
    “这个我来解释。”梅铁鹰向前一步，“聚英最开始的核心队员就我们七个，分工明确，暂时不会增加。但你们也属于聚英编制，算是直属特种分队，和我们是协作关系，共同执行任务，也互相竞争进步。明白吗？”
    “明白！”新队员们齐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斗志。
    “好了，解散。”梅铁鹰挥挥手，“云山、卢卫兵、白龙留下。其他人放假两天，可以出军区，但明早七点半前必须把外出名单报给我。”
    众人纷纷散去，胡依依刚想跟梨落她们回宿舍，就听见若竹兴奋地说：“太好了！可以出去吃牛排了！”
    “别想了。”梨落戳了戳她的额头，“现在都快十点了，出军区要申请，来回车程就得两个小时，哪来得及。”
    “不用出去啊。”若竹神秘地眨眨眼，“我已经拜托别人给我们带回来了。”
    她开始细数起来：“有菲力、西冷、T骨，还有黑松露酱和蘑菇酱可选，对了，淳厚哥不是说过要请我们吃大餐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投向了刚走过来的何淳厚。何淳厚无奈地叹了口气，从钱包里抽出六张百元大钞：“算你狠。”
    “谢谢淳厚哥！”若竹接过钱，转身就往办公楼跑，“我去打电话订，半夜就能吃到了！”
    何淳厚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对零木说：“走吧，泡澡去，累了这么久。”
    “好。”零木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走向男兵澡堂。
    另一边，梨落拉着胡依依和若竹也往女兵澡堂走。“咱们的澡堂虽然小，但清净。”
    梨落笑着说，“也就十来平米，就我们三个用，比男兵那边强多了。”女兵澡堂确实干净整洁，瓷砖地面一尘不染，角落里还放着一盆绿萝。
    三人刚脱完衣服，就听见隔壁男兵澡堂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新队员们也去泡澡了，八个个大男人挤在不算宽敞的浴池里，打闹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幸好咱们这边清净。”胡依依往浴缸里放水，温热的水流咕咕地冒着泡，
    “新队员加入，男兵澡堂怕是有些拥挤咯。”
    而此时的男兵澡堂里，何淳厚和零木刚走进来。浴池里已经有四个人，见到他们进来，都慌忙收敛起打闹，恭敬地打招呼。
    “没事，继续。”何淳厚摆摆手，和零木各自找了个角落坐下。温热的水漫过肩膀，驱散了一天的疲惫，新队员们的嬉闹声仿佛隔了一层水膜，变得模糊而遥远。零木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即使在泡澡，他也在无形中保持着打坐时的状态。
    何淳厚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心里暗自点头。这就是零木，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迅速进入专注的状态，这份定力，正是他成为顶尖狙击手的秘诀。
    半个多小时后，两人起身擦干身体，往宿舍走去。月光洒在训练场的水泥地上，映出长长的影子，远处的宿舍楼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光，新队员们的笑声还隐约可闻。
    “明天休息，打算干什么？”何淳厚问。
    “带胡依依打坐。”零木的回答简洁明了。
    何淳厚笑了：“你就不能想点别的？比如睡个懒觉？”
    零木脚步微顿，看向远处靶场的方向，那里的靶位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把她带出师了，取代我的位置，这样我就可以离开了。”
    何淳厚不再说话，他明白零木的意思。对他来说，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煎熬，虽然零木不说，但是其他人心里都知道。
    回到宿舍时，若竹订的牛排刚好送到，六个精致的保温盒在桌上排成一排，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众人正在分食，胡依依看着零木推门进来，然后坐在了一旁并没有走上前来。
    她拿起一块切好的牛排递过去，零木愣了一下，接了过去，然后说道：“胡依依你的成长速度还不够，希望你多加努力。”
    “我会的，零木难道你不怕我成长起来取代你的位置吗？”
    “那挺好，希望你说到做到。”说着零木和大家道别过后，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留下了一脸莫名其妙的胡依依在原地，她问了梨落和何淳厚，零木的话是什么意思，都被二人打马虎敷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