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木拔下手背的输液针时,针眼处的血珠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连续三天的吊瓶让他的手腕有些发僵,抬手揉太阳穴时,指腹摸到一片滚烫的触感,那是高烧退去后残留的温度。
“奇怪。”回到聚英大楼他对着走廊的镜子皱眉,镜中的自己脸色还有些苍白,却已能看清眼底的清明。在南区的时候,数九寒天他只穿件单衣过日子,雪粒子落满肩头也从不会打喷嚏,怎么到了聚英特战队,盛夏的一场雨就把他撂倒了?四十度的高烧烧得他意识模糊时,竟还在梦里回忆起了过往在南区的日子,真是荒唐。
“发什么呆呢?”若竹抱着本厚厚的医学手册走过来,金丝眼镜滑到鼻尖,“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这几天你就降低一些训练强度,用不了几天就能恢复如初了。”
“若竹,”零木转过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输液留下的针眼,“我以前在南区都很少生病的,怎么这次……”
若竹推了推眼镜,翻开手册指着人体机能图:“这是正常的应激反应。”她的指尖点在图上标注“免疫系统”的位置,“你之前在南区为了生存被迫适应了那里的环境,身体早就适应了那种生活节奏。回归正常生活后,身体的自我调节系统难免会短期的‘罢工’,这场感冒,算是给你提个醒。”
零木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神经线,突然想起高烧时何淳厚背着他跑向医院的背影。那宽厚的肩膀在颠簸中微微颤抖,军靴踩过水洼的声音像急促的鼓点,敲得他心口发紧。“知道了。”他扯了扯嘴角,把那点莫名的情绪压回心底,“好的,我会注意的。”
训练场的空气里还飘着晨露的湿气。预备队员们扛着原木奔跑的身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步伐比刚来的时候沉稳了许多。零木刚走到场边,就听见胡依依清脆的声音:“零木!”
胡依依抱着头盔跑过来,作训服的领口沾着草屑,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你回来了啊,你不在的这几天我也有好好训练体能,现在你有什么新的训练方式吗?”
零木望着那群汗流浃背的预备队员,突然想起梨落和若竹收拾他们的场景,嘴角忍不住勾了勾:“体能上来了,就需要锻炼一下专注力了,你先去打坐。”
“打坐?”胡依依愣住了,手里的头盔差点掉在地上,“这时候打坐?”
“每天下午饭后,找个安静的地方,坐满一小时。”零木的语气很认真,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腰间的武装带,“不用问为什么,照做就是。”
胡依依咬了咬嘴唇。她知道零木从不说废话,当初开始训练自己的时候就说过,要听从零木的指挥。
“好。”她用力点头,转身跑向宿舍楼时,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可真正练起来,打坐比扛原木还磨人。当天下午,胡依依坐在树荫下,刚闭上眼就听见预备队员们的呼喝声,膝盖下的石子硌得生疼,手指忍不住抠起了树皮。
第二天,她特意找了间空宿舍,却总惦记着训练进度,耳朵像雷达般捕捉着窗外的动静,不到半小时就腾地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三圈。
“急什么?”梨落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颗狙击弹,“零木让你打坐,是让你练‘静气’。狙击手扣扳机前的那口气,比准星还重要。”
胡依依的脸瞬间红了。她这才想起零木趴在狙击位上的样子,无论训练场上多嘈杂,他只要把眼睛贴上瞄准镜,呼吸就会变得像钟表般规律,指尖的稳定度能让秒表都自愧不如。
“别告诉她。”零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拎着桶水,正往训练场走,“得让她自己悟。”
梨落挑眉,冲胡依依挤了挤眼:“自己琢磨去吧。”
胡依依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突然握紧了拳头。她搬了张小马扎坐在宿舍楼顶,任凭风吹乱头发,逼着自己数呼吸一、二、三……直到远处的哨声模糊成背景音,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才惊觉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训练场的冲突爆发在午后。预备队员们刚结束障碍训练,就听见人群里传来闷响,紧接着是桌椅倒地的脆响。何淳厚赶到时,只见两个身影在地上扭作一团,周围的人围成圈,没人敢上前拉架。
“都散开!”何淳厚的声音像块石头砸进水里,人群立刻让出条路。他认出地上的两人,一个是山东来的大个子李根,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另一个是河南兵王浩。
“怎么回事?”何淳厚踢了踢地上的作训鞋,目光扫过两人脸上的淤青。 李根先爬起来,黝黑的脸上还沾着泥,脖子上的红痕清晰可见:“他……他笑俺普通话不标准,说俺老家都是开挖掘机滴!”乡音在气头上变得更重,尾音带着点委屈的颤。
“那你就说我老家全是偷井盖的?”王浩也撑着地面站起来,嘴角破了皮,说话漏风,“是你先挑事!”
“是你先说俺!”
“你先!” 聚英的队员们憋得肩膀直抖。梨落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若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胡依依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何淳厚强忍着笑,板起脸:“就为这事打架?”他指着李根,“你开挖掘机了?”又转向王浩,“你偷井盖了了?”
两人都红了脸,低下头不说话。 “既然这么想打,”何淳厚突然指向站在一边的零木,“去跟他打一架。”
零木正喝水,闻言差点呛着:“关我什么事?”
“就差你没陪他们练过了。”何淳厚冲他挤眼,声音压得很低,“用你的钢丝绳。”
零木翻了个白眼,却还是站到了场中央。李根和王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这段时间他们早见识过零木的厉害,那双手能在三秒内拆完一把步枪,指关节的力道能捏碎核桃。
“零木不动手。”何淳厚突然喊道,“你们俩合力放倒他,今天的事就算了。放不倒,负重十公里。”
这话让预备队员们炸开了锅。不动手怎么赢?零木是钢筋铁骨做的? 没等他们想明白,李根已经扑了上来,拳头带着风砸向零木的侧脸。零木侧身避开,动作快得像道影子,同时反手抽出缠在手臂上的钢丝绳,那钢丝细得像根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小心!”王浩提醒着,抬脚踹向零木的膝盖。
零木不退反进,双臂一振,钢丝绳“唰”地绷直,像条突然活过来的银蛇。李根的拳头砸在钢丝上,只觉得虎口一麻,力道像泥牛入海;王浩的脚刚碰到钢丝,就被一股巧劲带得踉跄,差点自己绊倒自己。
“这是什么招数?”人群里有人低呼。
只见零木的手臂轻轻摆动,钢丝绳时而绷紧如弦,时而松软如棉。李根的直拳、王浩的侧踹,全被这根细钢丝化解,刚猛的力道撞上钢丝,就像拳头砸进棉花,只剩空泛的回音。
“不对劲。”李根喘着气,额头上的汗滴进眼睛,“他在牵着我们走。”
王浩也发现了,他们的进攻节奏全被钢丝绳打乱,明明是两人围攻,却像在跟自己较劲,每一拳都打在虚处,每一脚都落不到实处。
零木突然加快了动作。钢丝绳在他手中翻飞,像只灵活的银蝶,缠向李根的手腕。李根想挣开,却发现越用力,钢丝勒得越紧,手腕很快就麻了。王浩见状,抬脚去踢零木的腰,刚抬起腿,钢丝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零木轻轻一拉,他的重心瞬间失衡,“咚”地摔在地上。
李根下意识去扶他,手腕的钢丝突然收紧,带着他往前踉跄,正好撞在王浩身上。两人滚作一团时,零木的钢丝已经像网般罩下来,三两下就把他们捆在了一起,松紧度刚好,既不会勒疼皮肉,又让他们动弹不得。
“服了吗?”零木收回钢丝,缠回手臂上,语气平淡无波。
李根和王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这哪是打架?分明是被当成活靶子练技巧。“服了。”两人异口同声。
何淳厚憋着笑,板着脸:“输了就得认罚,负重十公斤,绕训练场跑十圈。” 两人耷拉着脑袋,被战友解开绳子,灰溜溜地去扛负重袋了。
夕阳把训练场染成金红色时,何淳厚召集了所有预备队员。他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七张年轻的脸,突然宣布:“集训只剩半个月,最终考核将决定你们的去留。”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给你们个特权。”何淳厚话锋一转,“从明天起,每天三个名额,你们可以选漆零木、孔梨落、班若竹中的一人切磋。每人每天可以重复选择,赢了加分,输了负重十公里。”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三个每天必须被选一次,否则全队受罚。”
预备队员们的眼睛亮了,这是最后的机会,赢了就能加分,输了大不了多跑几圈,值! 零木、梨落和若竹却同时皱起眉。等预备队员散去,三人二话不说,呈品字形围住了何淳厚。
“淳厚哥,你故意的吧?”梨落活动着手腕,指关节咔咔作响。
“提高对抗能力嘛。”何淳厚赔笑着往后退,“你们看,李根他们今天不就进步了?”
“那你怎么不上?”若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夕阳的光,“你才是训练员。”
“共同进步,共同进步。”何淳厚的后背已经贴到墙根,退无可退。
梨落突然看向零木:“借你的钢丝用用。”
零木还真就解下钢丝绳,递了过去。银亮的钢丝在梨落手里闪着寒光,看得何淳厚头皮发麻。
“有话好好说!”他赶紧举手投降,“我请你们吃牛排!顶级的!”
“一顿?”若竹挑眉。
“两顿!”何淳厚咬着牙,心在滴血,“外加冰淇淋!”
梨落和若竹对视一眼,突然笑了。“成交。”梨落把钢丝绳扔回给零木,拉着若竹转身就走,留下零木愣在原地,何淳厚则捂着钱包,感觉心脏在隐隐作痛。
“等等。”零木突然开口,“为什么是你请?这规矩不是队长定的吗?”
何淳厚这才反应过来,对啊!梅铁鹰昨天还跟他说“得给预备队员点动力”,怎么到头来是自己掏腰包?他看着梨落和若竹远去的背影,突然明白过来:自己被这两个丫头片子坑了!
夕阳的余晖里,何淳厚捂着胸口长吁短叹,零木站在一旁,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一抹笑。训练场的风带着青草的气息吹过,远处传来预备队员们的呼喝声,混着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构成一幅热热闹闹的画面,这就是聚英特战队的日常,有汗水,有较劲,还有藏在玩笑里的温暖,像钢丝绳般,看似冰冷,实则柔韧,把一群年轻的灵魂紧紧缠在一起。
“零木,你也来了这么长时间了,现在觉得我们聚英怎么样?还想离开吗?你看他们都是挤破头都想进来。”
“挺好。”零木趴在栏杆上说道:“我还是想离开,因为我还有很多地方想去看看。我想去爬珠穆朗玛峰、想去看敦煌莫高窟、想去看江南烟雨色……才不想在这里浪费我的青春和时间。”
话刚说完,就被何淳厚拍了拍脑袋:“什么叫浪费青春?你的想法固然没错,但是也有许多人想穿上军装保家卫国啊。”
“淳厚哥,你说我真的能离开这里吗?”零木突然严肃的说道:“到现在梅队他们都只是告诉我要将功补过,可是却从来没说我要怎么补,补多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梅队他们这么做一定有他们的想法,但是零木请你要相信这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吗?”零木的声音低下来说道:“我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虽然我离开了南区,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但是内心是空虚的,想做的事没法做,什么都有条条款款约束着我。你们什么都给我安排好,却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何淳厚先是一愣,看着零木失落地眼神,这一刻才明白,即便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一起生活了这么久,零木依旧属于这里,他就是一只被囚禁的鸟!可是如果任由一个能在外界随意搞到枪械的人在社会,这无疑也是埋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迟早有一天梅队他们会让你离开的零木。不过你一定要记住,就算你离开了聚英,也曾是一位保家卫国守护人民的特种兵,做任何事情都要三思而后行明白吗?”
“嗯。”说着零木走回了房间,何淳厚也紧跟着走了进去,二人就各自坐在床上一句话不说,一直到深夜才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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