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正文153

    凌晨五点的聚英大楼还浸在墨色里，唯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泛着冷白的光。何淳厚的军靴踩过水磨石地面，发出规律的咔嗒声，惊飞了窗台上栖息的麻雀。他最近迷上了晨练，不是寻常的慢跑拉伸，而是带着预备队员们在负重越野里迎接日出，这是何淳厚给聚英剩下的七名预备队员制定的新制度，用最磨人的方式筛出骨头最硬的兵。当然这期间他也会随机的叫醒个别正式队员陪同，而这个人多半就是和他一个宿舍的零木。
    “零木，起来晨练了。”他推开了房间的门，站在宿舍门口喊了一声。
    往常这个时候，零木总会第一时间爬起来，换上军绿色的作训服，鞋带系成标准的蝴蝶结。可今天，宿舍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何淳厚皱了皱眉，推门进去时，看见零木还蜷缩在被子里，侧脸埋在枕头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零木？”他走过去，俯下身，轻轻拍了拍零木的后背：“醒醒，到时间晨练了。”被子里零木动了动，缓缓掀开眼皮。那双总是亮得像晨星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浓重的雾，眼白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得像失了焦的镜头。“淳厚哥，我有点不舒服……”零木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气若游丝。
    “怎么了这是？”何淳厚的心猛地沉下去，指尖抚上零木的额头，灼人的热度顺着指腹蔓延上来，烫得他指尖发麻。“发烧了？”他立刻去摸零木的手腕，一股热气袭来。
    “我好累……”零木的睫毛颤了颤，又要往下阖，“浑身都疼……”
    “没事！”何淳厚一把掀开被子，只见零木的作训服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胛骨。他利落地帮零木套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看见零木身上的伤口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我带你去医院。”
    何淳厚蹲下身，示意零木趴上来。零木挣扎着想自己站起来，刚撑起上半身就一阵眩晕，重重倒回床上。“别动。”何淳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背起零木时，才发现这孩子看着瘦，骨头却沉得很，一百二十多斤的重量压在肩上，像扛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梨落，若竹！”他背着零木冲过走廊，军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零木发高烧了！我送他去医院，你们盯着训练！”
    二楼宿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梨落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冲出来，睡眼惺忪的脸上瞬间爬满焦急：“怎么回事？昨晚还好好的！”
    “别问了，赶紧组织训练！”何淳厚的声音劈了叉，后背的汗水已经浸透了作训服，零木的呼吸吹在他的颈窝，带着滚烫的湿意。
    “我也去！”胡依依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手里还攥着没系好的武装带，作训裤的裤脚沾着草屑，显然是被吵醒后没顾上整理就跑了出来。
    “归队！”何淳厚头也不回，脚步却更快了，“这是命令！”
    胡依依的脚步顿在原地，看着何淳厚背着零木消失在大楼拐角，指节攥得发白。直到梨落拍了拍她的肩膀，才猛地回过神，抹了把脸，转身冲进了训练场。
    军区医院的急诊室亮着刺眼的白光。何淳厚把零木放在病床上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从聚英大楼到医院的路，他开车花了不到十分钟，然后背着零木直奔三楼，作训服能拧出水来，军靴里的汗水顺着鞋跟往下滴，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
    “医生！医生！”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因为缺氧而嘶哑。值班医生拿着听诊器跑过来，手电筒照向零木的瞳孔时，零木身上疼得瑟缩了一下，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呻吟。
    “体温四十度。”医生一边麻利地打开急救箱，一边抬头问，“昨天有什么异常吗？”
    “昨天训练量是大了点，但他没说不舒服。”何淳厚拧着眉头回忆，“就是傍晚打靶的时候，他手抖得厉害，子弹全脱靶了……我还训了他两句。”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指尖狠狠掐了掐自己的大腿。
    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针头刺破皮肤时，零木哼都没哼一声，只是睫毛抖得像风中的蝶翼。何淳厚按住他的手腕帮他止血。
    “初步判断是劳累过度加受凉。”医生把退烧药注入输液袋，透明的液体顺着输液管缓缓滴下，“这孩子体质看着结实，其实免疫力不怎么样。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何淳厚想起零木床头那盏总亮到深夜的台灯，零木总在其他人睡熟后，借着应急灯的光啃专业书，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
    他还问过零木要做什么，现在想来，那些深夜的灯光，早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熬空了这具年轻的身体。
    “淳厚哥……”零木突然睁开眼，眼神依旧涣散，却执拗地抓着何淳厚的袖口，“训练……”
    “好好休息！”何淳厚把他的手按回被子里，声音放软了些，“有梨落和若竹盯着，天塌不了。”
    这时，急诊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胡依依探进头来，手里攥着个保温桶。“我……我给零木带了点粥。”她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零木脸上时，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
    “不是让你归队吗？”何淳厚皱起眉。
    “是队长让我来的。”胡依依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白粥的香气混着姜丝的味道漫开来，“队长说，让你在这里安心照顾，训练场有他盯着。”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粥是食堂刚熬的，放了些姜丝。”
    何淳厚看着她眼下的乌青，这姑娘昨晚站哨到凌晨两点，想必是没合过眼。他叹了口气：“谢谢。”
    胡依依摇摇头，没再多说，只是帮着掖了掖零木的被角，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何淳厚听见走廊里传来她跑向训练场的脚步声，轻快得像揣着颗滚烫的心。
    另一边，聚英大楼的训练场上，梨落正把负重背心扔给预备队员，金属扣碰撞的声音脆生生的。“何教员不在，别以为能偷懒。”她拍了拍手，军靴踩在跑道上发出响亮的声音，“十公里负重越野，最后三名加罚五十个俯卧撑。”
    若竹抱着胳膊站在旁边，指尖转着根草茎，目光扫过那群摩拳擦掌的预备队员。这些人都是各连队选出来的尖子，刚来时个个眼高于顶，直到被何淳厚的“变态训练法”磨掉了棱角，才知道聚英特战队的水有多深。
    “落姐，今天就跑这个？”一个高个子预备队员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昨天何教员还让我们拖着轮胎爬泥潭呢。”
    梨落挑眉，刚要说话，就被若竹拽了拽袖子。“别急。”若竹凑近她，声音压得很低，“淳厚不在，咱们得拿出点真本事，省得这些小子以为聚英的女队员是摆设。”
    梨落眼睛一亮，突然吹了声口哨：“都过来！” 七名预备队员们围拢过来时，看见梨落和若竹站在训练场中央，作训服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的体能训练服，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滑，在锁骨处积成小小的水洼。
    “十公里太无聊了。”梨落活动着手腕，指关节咔咔作响，“换个玩法，今天谁能打赢我们俩，今天训练全免，还能加十分考核分。”
    人群里炸开了锅。谁都知道梨落和若竹是聚英的“异类”，一个是手枪榜上常年霸榜的神枪手，一个是能在三分钟内破解军方加密系统的技术天才，可论格斗，似乎总输给男队员半分。
    “落姐，这可是你说的！”刚才那个高个子往前站了一步，他是某侦察连的格斗冠军，在预备队员里向来横着走，“我来挑战你！”
    梨落勾了勾唇角，摆出格斗姿势。晨光落在她的侧脸，把下颌线勾勒得锋利如刀。“出手吧。”
    高个子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一记直拳带着风声砸向她的面门。梨落不闪不避，左臂格挡的瞬间，右手已经扣住对方的肘关节，借着他前冲的力道往侧后方一拧。高个子闷哼一声，只觉得胳膊像要被卸下来，刚想抬腿反击，梨落的膝盖已经顶在了他的小腹，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
    “呃！”高个子疼得弓起身子，冷汗瞬间浸透了作训服，原本还想挣扎一下，却发现自己的手臂被梨落死死的扣住，只要梨落稍稍用力就能掰断，无奈只好认输。
    梨落见对方投降，方才松开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还是需要一些细节的处理，大开大合的战斗方式或许不太适合你，可以考虑将自己的多余动作剔出，这样你会有很大的提升。
    “多谢指教。”高个子退回到队伍里。
    梨落对着七人说道：“还有谁要挑战的？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人群里鸦雀无声。刚才还跃跃欲试的预备队员们，此刻都瞪大了眼睛，他们从没见过梨落这样的打法，看似随意的格挡里藏着精准的计算，每一次出手都掐着对方的破绽，像猫戏老鼠般游刃有余。
    “我来挑战若竹姐！”一个戴眼镜的预备队员突然站出来，他是计算机系的高材生，体能不算顶尖，却擅长观察对手的弱点。在他看来，若竹这种“技术宅”，格斗肯定是软肋。
    若竹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走到场中央。“手下留情哦。”她笑眯眯的，语气软得像棉花糖。
    戴眼镜的预备队员摆开架势，试探性地出了招。若竹不接招，只是脚步轻快地闪躲，像在跳一支奇怪的舞蹈。他渐渐不耐烦了，拳脚并用加快了攻势，却发现无论怎么出拳，都碰不到若竹的衣角，她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还时不时用指尖戳戳他的胳肢窝、碰碰他的膝盖窝，像在逗弄。
    “你到底打不打？一直躲躲闪闪的算什么本事？”戴眼镜的急了，一记扫堂腿劈向若竹的脚踝。
    就在这时，若竹突然动了。她不闪不避，反而顺着对方的力道往后一仰，双手在地上一撑，双腿像剪刀般缠住对方的小腿，借着惯性猛地一拧。戴眼镜的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就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得生疼。
    “这叫‘顺水推舟’。”若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容依旧甜软，“力量不够，就借对方的力呀。”
    训练场彻底安静了。预备队员们看着场中央那两个气定神闲的姑娘，突然明白，聚英特战队从没有“异类”，能站在这里的，全是把自己逼到极致的疯子。
    梨落看了眼腕表，吹响了集合哨：“行了，别愣着了。负重越野，再加两公里。”这次没人敢吭声。预备队员们默默地背起装备，脚步却比刚才沉稳了许多。阳光越升越高，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混着训练场边那树林的影子，在地上织成一张无形的网，七名预备队员喊着响亮的口号开始了今天的正式训练。
    医院的输液管还在滴答作响。零木终于睡熟了，眉头却依旧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咬牙坚持。何淳厚坐在床边，看着零木苍白的脸，突然想起梅铁鹰以前说的话：“总有一天，零木会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人；但也有可能成为一个极度危险的人，所以聚英所有的人都要把他往正道的路上指引。”
    他轻轻替零木掖好被角，晨光透过窗户落在零木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何淳厚知道，等零木醒过来，又会攥着拳头说“我能行”，像株被暴雨打蔫却依旧往天上长的野草。
    而这，或许就是零木最迷人的地方，总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洗涤，零木已经能够很好的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了，身上的戾气也消失不见，如果他们不知道零木的过往，现在的零木看起来就和普通的少年一样，只是偶尔的叛逆依旧会让梅铁鹰头痛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