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布离开H市的那天，行李箱上贴满了各地的旅行贴纸——那是他昨夜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旧物，每一张都藏着对远方的憧憬。他没有告诉零木，只是在清晨五点的微光里，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穿军装的头像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删掉了编辑好的消息。
而唐薇的离开，比小布更突然。离开前一天傍晚，唐小漆摄影店的玻璃门还映着她低头修图的侧脸。员工记得她把零木手绘的三人画像擦得干干净净，三人靠在一起咧着个嘴笑着，这一幅画还一度成为了学生们打卡的地方。
而且她还和往常一样核对订单，给新到的相纸分类，甚至叮嘱新入职的员工：“明天把橱窗里的样品换一换。”
等第二天清晨，卷帘门拉起时，所有人都愣住了。墙上的画像被刷成了刺眼的白，像一块突兀的伤疤。办公桌上放着一本烫金相册，相册下压着一张便签，字迹还是惯常的利落：“我走了，勿念。唐薇”
员工们面面相觑，拨通唐薇的电话时，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高铁站的候车大厅里，唐爸看着女儿望着检票口出神的侧脸，手里的保温杯轻轻磕了下座椅扶手：“唐薇，该检票了，想什么呢？”
唐薇回过神，睫毛上还沾着窗外飘进来的阳光碎屑：“爸，以后我们还会回来吗？”
“你还想回来吗？”唐爸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她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去年抱大宝时被婴儿床划的。
“不想。”唐薇的声音突然发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再也不想回到H市。”
检票口的指示灯闪烁着红光，唐薇跟着父母往前走，脚步像踩着棉花。月台上的风掀起她的长发，吹得眼角发涩。她想起和零木的点点滴滴，刚认识的那一年，自己被在体育场上大放异彩的零木所吸引，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烫，少女的心从那天开始悸动了。
动车缓缓驶入月台，车门打开的瞬间，涌出的人潮带着不同地方的气息。唐薇看着乘客们行色匆匆地擦肩而过，突然定在原地，脚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开。
“薇薇，快上车。”唐妈已经找到座位，唐爸在车门探出头来朝她招手。
唐薇没动，只是望着H市的方向。这座让她又爱又恨的城市，此刻像一幅被揉皱的画，在记忆里慢慢舒展开：老巷子里的槐花树、学校门口的文具店、秘密基地的破窗、摄影店橱窗里的婚纱照……还有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站在阳光下对她笑，睫毛上落着细碎的光。
“上车了。”唐爸走过来拉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爸，再等等。”唐薇的声音发颤，指尖冰凉。
“走吧。”唐爸的手突然收紧，像铁钳一样攥着她往前走。唐薇的脚在地面上拖沓着，皮鞋跟蹭出刺耳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
“爸……”她想挣脱，眼泪却先一步涌了上来。
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的提醒：“动车即将出站，请还未上车的旅客抓紧时间上车。”
唐爸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拖着她往前冲。车门在身后缓缓关闭的瞬间，唐薇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周围的乘客纷纷侧目，有人递来纸巾，有人低声议论，她却像没听见一样，死死拍打着门上的玻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让我下去……我要下去……”她的声音破碎在车厢里，混着动车启动的轰鸣，显得格外绝望。
乘务员快步走过来时，唐爸急忙解释：“孩子第一次离开家，有点激动。”他把唐薇紧紧搂在怀里，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哭闹的她睡觉。
“忘掉这里吧，薇薇。”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叹息。
唐薇在父亲的怀里哭到浑身发软，眼泪浸透了他的衬衫，直到泪腺像被掏空，才抽噎着停下。她抬起头，看见车窗上自己红肿的眼睛，突然想起零木曾说她哭起来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那时他还笨拙地给她递纸巾，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两个人都红了脸。
回到座位时，唐爸看着她苍白的嘴唇，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薇薇，爸爸妈妈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唐薇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轻声说：“是问大宝小宝的父亲吧。”
她没有抬头，却把所有的事都说了出来，第一次在学校操场遇见零木时，他正蹲在赛道上大放异彩，阳光将他整个人照的发亮；篮球场上他投进三分球后，朝观众席挥手时恰好对上她的目光；七夕节那天，她悄咪咪的将礼物放在了零木的抽屉里；在墙角听见小布对朋友说“喜欢零木”时，还有秘密基地那个醉醺醺的夜晚，零木的呼吸拂过她的颈窝，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敲打着唐薇的心。
“所以，是你自愿的？”唐妈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很暖。
唐薇点头，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上来：“我知道这样很傻，可我控制不住。”
“傻孩子。”唐爸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疼惜，“以我们家的条件，什么样的好男孩找不到？你怎么就偏偏……”
“爸，”唐薇打断他，目光亮得惊人，“有的人说不清哪里好，但就是谁都替代不了。他对我来说，就像妈妈对您一样。”
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动车行驶的轻微震动。唐妈看着丈夫鬓角的白发，想起年轻时他骑着自行车载她穿过雨巷的模样，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事已至此，不说了。”唐爸拍了拍唐薇的手背，“只要你以后能好好的。”
唐薇靠在车窗上，看着H市的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她知道，动车开往的不仅是陌生的城市，更是一个没有零木的未来。
“Leave here, I think I will not feel happy.”她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声说，英文单词混着眼泪滑落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最后一滴眼泪落下时，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唐薇闭上眼睛，把所有关于H市的记忆都锁进心底最深处，像封存一本再也不会翻开的旧相册。
小布的旅行在第三座城市戛然而止。手机屏幕上跳出母亲的消息：“你哥回国了，速来汉唐酒店888包间。”他看着地图上标记的路线，距离下一个目的地只有两小时车程，却还是转身走向了地铁站，前往高铁站，连夜回到了他哥哥所在的地方，行李箱滚轮碾过瓷砖地的声响，像在替他叹气。
包间门推开时，赵铭正背对着门口打电话，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限量款手表。听见动静，他转过身，脸上的笑意瞬间漫开：“小布？”
“赵铭。”小布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语气里带着刻意的疏离，却掩不住眼底的雀跃。
“两年没见，长这么高了？”赵铭伸手揉他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时，小布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却还是被按在原地。
“别动手动脚的。”他拍开哥哥的手，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怎么跟你哥说话呢？”赵妈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茶壶，“没大没小的。”
“妈，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布耸耸肩，从小到大他就没正经叫过“哥哥”，两人打打闹闹惯了，反倒觉得直呼其名更亲近。
赵妈摇摇头，笑着进了了配餐室。包间里只剩下兄弟俩，空气里突然飘起隐秘的兴奋。
“赵铭这次从澳洲带什么好东西了？”小布凑近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时候盼着新年礼物的模样。
“刚落地就被你催，”赵铭挑眉，从公文包里掏出个丝绒盒子，“自己看。”
小布打开盒子的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深蓝色丝绒衬底上，躺着一块百达翡丽腕表，表盘上的星辰纹路在灯光下流淌着细碎的光。“这是……”他指尖颤抖地碰了碰表壳，“最新款的星空系列？”
“全球限量发售两百块，绝版款。”赵铭扬了扬下巴，语气里藏不住得意，“试试？”
小布迫不及待地戴上，金属表带贴合手腕的瞬间，他对着镜子转了两圈：“好看吗？”
“当然，我弟弟人长得帅，戴什么都好看。”赵铭拍了拍他的肩膀，“花了我近八位数，你可别跟爸妈说，不然又要念叨我惯着你。”
“八位数？”小布瞪大了眼睛：“那我不得好好保护，万一磕到碰到我不得心疼坏了？话说哥，你不怕我转头就把它卖了？”
“缺钱了就跟哥说，别硬撑着。爸妈那边总念叨着要锻炼你，其实是盼着你能早点独当一面，心里头比谁都疼你。”赵铭把刚沏好的茶往他面前推了推，杯沿的热气模糊了镜片后的目光。
“赵铭，你打住！”小布往沙发上一靠，扯了扯背包带，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的倔强，“要不是妈在电话里说你天天念叨想我，我才不会半路拐过来， 我这毕业旅行才刚到兴头上呢。”
“好好好，我不说你。仔细看看这块表符不符合你的审美？如果觉得不喜欢我可以换。”
“喜欢，谢了，哥。”他把表带系紧，指尖划过表盘上的刻度，“不愧是我的好哥哥。”
“也就只有要礼物的时候才肯叫我哥，是吧？”赵铭笑着抬手，不轻不重地捶在他肩上，指尖还带着刚碰过茶杯的暖意。
“我有那么势利眼吗？”小布捂着肩膀往后缩了缩，嘴角却翘得老高，“要不是你从小就骗我零花钱买游戏机，我能跟你置气到现在？”他晃了晃手腕上的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你现在给我的这些，全当是当哥的给弟弟赔罪了！”
赵铭被他逗笑，指尖在桌面敲了敲：“说真的，高考对你来说也就是任务，现在任务过了，想好往哪边走了吗？”
“不清楚。”小布低头盯着腕表，表盘上的星辰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在眼前慢慢旋转，“或许去学厨？听说星级酒店的后厨能见到世界各地的食材。”他顿了顿，又抬头看赵铭，“或者当旅行家？把地图上标红的地方全走一遍。再不然……跟你去澳洲？”
“都好。”赵铭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松快，“我给你备了几所大学的资料，你要是想去，手续我来办；不想去也没事，凭你的成绩，挑个自己喜欢的专业绰绰有余。”
“哥，我知道你费心了。”小布摩挲着表冠，声音低了些，“只是……我这边还有些事没了结，暂时走不开。”他没说是什么事，但指尖划过表盘时，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H市的方向。
赵铭没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兄弟俩都知道，有些话不必说透，小布眼里的迷茫，像极了当年他独自飞往澳洲时的模样。
包间门再次打开时，服务员端着菜走进来，热气腾腾的饭菜瞬间填满了空气里的沉默。小布看着哥哥熟练地给父母夹菜，听着他们聊起澳洲的天气和国内的变化，突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很陌生，他们一家四口，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吃饭了。
“多吃点。”赵铭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看你瘦的，在外头没好好吃饭？”
“哪有。”小布扒着米饭，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酒店的霓虹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斑斓的光斑。小布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百达翡丽，突然想起零木曾说：“真正重要的东西，是不需要用价格衡量的。”那时他们坐在秘密基地的阁楼里，零木手里攥着一块十几块钱的电子表，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小布夹菜的手顿了顿。他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家庭聚会，不仅是兄弟重逢，更是生活递来的一张选择题，是继续追逐远方的风景，还是听从家里人的安排？ 手表的指针悄悄划过九点，小布望着窗外陌生的夜景，突然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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