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木回部队的那天,小布也开启自己了的长假旅行,行李箱滚轮碾过楼道水泥地的声响还残留在空气里,望着空荡荡的玄关,忽然觉得整个屋子都变得轻飘飘的,像被抽走了骨架。他翻开手机日历,已经在备忘录里列满了计划,去爬城郊那座从未登顶的山,去太平洋的环岛上面潜水,甚至想学着做零木最爱的土豆红烧肉等等。这些从未做过的事,都藏着一个隐秘的期待:等零木下次回来时,能看见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收拾好旅行箱时,墙上的挂钟刚敲过十一点。箱角露出半截绿色的训练背心衫,那是去年零木休假时落在他衣柜里的,布料上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小布指尖划过布料的纹路,手机突然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光在暗夜里格外刺眼。
陌生号码,连打了三次。小布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斑,拇指悬在拒接键上方。这个时间点的陌生来电,总带着些不寻常的意味。直到第四遍铃声快要耗尽时,他才按下了接听键,声音里还带着些许的不满:“喂,谁啊?”
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顿了顿,随即响起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女声,带着点刻意压抑的颤抖:“是我。”
“薇薇!那么晚打我电话有什么事吗?而且还是陌生号码。”
小布猛地坐直身体,唐薇?她怎么会用陌生号码打过来?
“你现在能出来吗?”她的声音突然压低,“我想和你说些事情,我怕以后就没机会了。”
心脏猛地一缩。小布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
“东安路的上岛咖啡,我等你。”
挂了电话,小布立马转身出去。客厅里传来母亲的问话:“这么晚还出去?”他对着门缝挤出一个模糊的笑:“朋友聚会,有点急事。”关门的瞬间,他听见父亲翻动报纸的声音顿了顿,却终究没再追问。
夜风卷着梧桐叶掠过街角,上岛咖啡的落地玻璃窗透出暖黄的光。小布推开门时,风铃叮当作响,目光穿过稀疏的客人,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的唐薇。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黑色长裙的裙摆垂落在地毯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高跟鞋的鞋跟轻抵着地面,露出的脚踝上戴着一条细巧的银链。手里的黑色手包放在桌沿,皮质的光泽在灯光下泛着冷感。
这和记忆里那个扎高马尾、穿白色校服的唐薇判若两人,那时她总把习题册抱在怀里,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额前的碎发被风掀起时,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如同冰山美人一样。
而此刻的唐薇,却像被夜色浸润过的黑曜石,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的锋芒。她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你来了啊。”
小布在她对面坐下问道:“薇薇,那么晚了还叫我出来,是要说什么?”
唐薇没说话,继续搅动咖啡的银勺停在杯中央,褐色的液体在杯壁上划出旋转的纹路。“小布,”她抬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你应该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我从怀孕到大宝小宝出生,都没说过孩子的父亲是谁吧?”
小布的呼吸猛地顿住。这个问题像根细针,在过去的一年多里反复刺着他的心。他见过唐薇挺着孕肚穿过校门口时,背后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听过街坊邻居在菜市场议论“那个没结婚就生双胞胎的姑娘”;
那时他想问,却总被她冷淡的眼神挡回来。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孩子的父亲是我们身边的人。”唐薇的声音压得更低,咖啡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如果我说出来,恐怕对他很不利。不过现在是时候告诉你了,但是你千万不能和其他人说!”
“我答应你。”小布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大宝小宝的父亲是谁?!”
“零木。”他的名字像块冰砖,狠狠砸进小布的胸腔。他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赵小布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像灌满了铅,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抓,指腹蹭过头皮,带来一阵尖锐的疼:“什么时候?”
“你还记得,那天我们三个人去秘密基地。”唐薇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因为篮球队的事情提前走了,就是在那天。”
“原来就是那天。畜生!”小布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他竟然对你做这种事!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么多流言蜚语……”
“小布,是我自己做的。”唐薇突然抬起头,眼底泛着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这事和零木一点关系都没有,他那天喝醉了,是我……是我自己把第一次给了他。没想到……”她低下头,声音碎在咖啡杯的热气里,“第一次就中了。”
小布愣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原来这一切的背后,藏着这样一个滚烫的秘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不知道如果零木知道了,他会愧疚一辈子吗?”
唐薇拿起咖啡杯一饮而尽,黑色的液体在杯底晃出细碎的涟漪。她放下杯子时,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负:“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小布茫然地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是啊,都是因为你!”唐薇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半米。她一把抓住小布的衣领,指节陷进衬衫布料里,眼底的红血丝像蔓延的蛛网,“当初我们两个同时和零木表白,我因为懦弱和胆怯,把零木让给了你!我以为时间久了总会放下,可我错了!”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低,“以前的我,就像同学嘴里的‘冰山美人’,除了学习什么都不懂。可是零木出现了啊,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我解不出物理题时画搞笑的示意图,会把伞往我这边歪大半……他的点点滴滴,都像种子一样在我心里发了芽。”
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小布的皮肉里:“我看着你们走在一起,看着他给你带早餐,看着你们在操场并肩散步,每一次都像有人拿着刀在我心口割。我以为只要忍着就好,直到那天在秘密基地……”她的声音突然软下来,抓着衣领的手也松了劲,“他喝醉了,靠在我肩上说胡话,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的心意。我一时糊涂……”
小布的衬衫被揪得皱巴巴的,心口却比布料更皱。他想起自己当初拿着情书去找零木时的忐忑,想起零木接过信时泛红的耳根,想起唐薇在教室后排投来的、带着祝福又藏着失落的目光。原来那时的每一个细节,都藏着不为人知的重量。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知道我的自私,给你带来了这么多伤害。”
“自私?”唐薇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自嘲,“我们谁不自私呢?”
她松开手,转身坐回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桌面的纹路,“你把零木当成自己的所有物,我用那样的方式抢走他的一夜……我们都一样。”
小布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记忆里的唐薇总是仰着头走路,像只骄傲的小天鹅,可此刻她的肩膀微微垮着,黑色长裙裹着的背影,竟显得有些单薄。“难道你就不自私吗?”他听见自己说出这句带着刺的话,“你以前的矜持,恐怕都是装出来的吧。”
唐薇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却带着笑意:“你!”她抓起桌上的咖啡杯,杯沿的热气拂过脸颊,可手腕在空中顿了顿,终究还是轻轻放下了。
“你以为只有你敢承认吗?”赵小布,深吸一口气说道:“那我也告诉你,我已经得到他了,也是在他喝醉的时候。”
空气仿佛凝固了。咖啡的香气、窗外的车流声、邻桌的低语,都在这一刻退得很远。唐薇看着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短促的笑,笑声里裹着眼泪:“哼哼哈哈哈哈,原来我们两个都是不要脸的人啊。我们的校草三好学生赵小布同学,竟然也是披着羊皮的狼。”
“是。”小布拿起面前几乎冷透的咖啡,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想不到我们的友谊,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就变得这么肮脏。”
“肮脏?”唐薇端起自己的杯子,对着他举了举,黑色的液体在杯底轻轻晃动,“说到底我们都是一路人,不存在肮不肮脏,都是为了自己所爱,好在零木他并不知道这些,我们还会一直是朋友,为了我们的友谊干杯。”
“干杯。”小布的杯子轻轻碰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咖啡喝进嘴里,又苦又涩,却像终于吞下了积压已久的秘密。
唐薇放下杯子时,肩膀突然开始发抖。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声。那哭声和她平时的模样判若两人,没有丝毫逞强,只有纯粹的委屈和疲惫,像个迷路的孩子。小布犹豫了一下,起身坐到她身边,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唐薇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像终于找到了支撑,猛地靠在他胸前,哭得更凶了。黑色的长发蹭着他的衬衫,温热的眼泪浸透布料,烫得他心口发疼。他能感觉到她颤抖的肩膀,能听见她哽咽着说“我好难”,那些骄傲、坚强、冷漠的外壳,在这一刻碎得片甲不留。
“小布,答应我一件事。”她的声音埋在他的衬衫里,闷闷的。
“你说。”小布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我爸妈之所以认我,是因为我答应他们离开H市,永远不再回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这个暑假结束就走。我希望你……连我的那一份,一起照顾好零木。如果你敢做对不起他的事,就算我在千里之外,也会诅咒你。”
小布的手指顿了顿,衬衫上的泪痕已经凉了。“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不要告诉他。”唐薇突然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神却异常清醒,
“今天的事,我们的见面,都不要说。等你觉得时间成熟了再告诉他吧。零木这个暑假肯定没假了,他回来的时候,你一定要好好安慰他……他其实很怕孤单的。”
小布点头时,看见她眼底深处藏着的不舍,像沉在水底的石子,平时看不见,却一直都在。
走出咖啡店时,晚风带着盛夏特有的湿热扑面而来。路口的红绿灯交替闪烁,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我们不顺路了。”唐薇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小布嗯了一声,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来抱一个吧。”唐薇突然张开双臂,黑色的长裙在风里轻轻摆动,“认识那么久,我们好像从来没拥抱过。”
小布迟疑着伸出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很轻,带着淡淡的香水味。
“小布,我恨你。”她的声音贴在他的耳边,轻得像叹息,“但是我祝福你。”
不等他回应,她已经松开手,转身走向马路对面。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一步,两步,三步……没有回头。
小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夜色慢慢吞没,像一滴墨融进水里。直到那抹黑色彻底消失在街角,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掌心空荡荡的,残留着她发梢的温度。
“你也一定要幸福。”这句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夜风突然掀起他的衬衫,带着点莫名的凉意。明明是盛夏,却让人忍不住发抖。小布裹紧衣服,转身往家走时,看见地上有片掉落的银杏叶,他想起第一次和唐薇、零木在学校的银杏树下合影,那时三人都穿着校服,笑得露出牙齿,阳光落在叶隙间,像撒了一把碎金。
唐薇,再见。
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时,像有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却密密麻麻地泛开酸楚。他知道,有些告别,一旦说出口,就真的回不去了。就像唐薇奔赴的远方,就像赵小布即将踏上的旅途,就像他们三个曾经紧紧相依,如今却不得不走向各自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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