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河流从不会为谁改道，每个人脚下都淌着独一无二的水。那水流有时清浅如溪，能照见云影天光；有时又汹涌似涛，卷着碎石暗礁奔涌向前。
我曾在某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亲眼见过它最刻薄的模样，浑浊的浪涛翻卷着，将我视若珍宝的一切都拖进深不见底的漩涡，旧相册里泛黄的笑容、书桌上摊开的手稿、窗台上那盆总也养不活的茉莉，连同掌心最后一点温度，都被急流卷走。
等我回过神时，只剩半截断裂的绳索在掌心硌出红痕，绳头的毛刺扎进皮肉，疼得比心口的空洞还要真切。
后来的无数个失眠的凌晨，我总听见它躲在窗棂后低笑。那笑声细若游丝，混在穿堂风里钻进耳朵，一字一句都在嘲讽我踮脚够星辰的傻气。它说你看，那星光多远啊，你连脚下的泥沼都没挣脱，还妄想摘月亮？它说认命吧，你这样的人，本该在浅滩里随波逐流，何苦要逆着水往深海闯？
可我偏要做那个逆水行舟的人。船桨早已被浪涛啃得斑驳，船身也布满撞在礁石上的裂痕，但每次划桨时，木柄上被掌心磨出的包浆，都在提醒我绝不信什么“万般皆是命”的谶语。我曾在某个雪夜点燃那本被安排好的剧本，看火舌舔舐着印满“平庸”“安稳”“将就”的纸页，灰烬飘落在空白的尾声处，我攥着烧得发烫的笔，在余温未散的纸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纸背的声响，竟比窗外的风雪还要清亮。我循着心尖跳动的方向调整船舵，哪怕每一次转向都要对抗水流的推力，也要在命运的河道里踩出一条只属于我的航迹。偏偏这条路，正卡在命运的榫卯之间，每前进一步，都像要把骨头拆了重组，既挣不脱预设的框架，又不肯顺着纹路乖乖嵌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像被流水磨圆的石子，滚不出惊天动地的声响，却也绝不会甘于在泥沼里腐烂。
袖口磨破的地方藏着新添的伤疤，是上次搬资料时被铁柜划的；握笔时颤抖的指尖总也稳不下来，大概是熬了太多通宵的缘故。这些细碎的痕迹都在无声诉说，诉说着一个普通人不甘平庸的挣扎，像石缝里钻出的野草，明知顶不开坚硬的岩层，也要拼命往有光的地方探。
可处在这样的结点，连呼吸都带着拉扯感。我对着镜子练习温和的笑，嘴角扬起的弧度精确到能骗过所有熟人，却总在转身时撞见眼底未褪的锋芒，像藏在棉絮里的碎玻璃，稍不留意就会刺破伪装。我把“安稳”二字写在日记首页，用娟秀的字迹描了又描，可梦里总在悬崖边奔跑，身后是追来的黑雾，身前是望不见底的深渊，双腿明明灌了铅，却偏要拼命往前迈，直到惊醒时浑身冷汗，才发现枕头早已被泪水浸湿。
渴望被理解的心情，就像在深海里举着烛火。微弱的光亮连自己的指尖都照不亮，更遑论驱散四周浓稠的黑暗，反而引来更多好奇的窥探那些游弋的鱼群、摇曳的海草，甚至潜伏的暗流，都被这点光亮惊动，在暗处打量着这簇不合时宜的火苗。而奢望安定的生活，又如同在流沙上筑屋，越是用力堆砌砖瓦，越是想把门窗安得牢固，脚下的地基就越是摇摇欲坠，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沙土在簌簌下滑，不知道哪一秒就会连同所有憧憬一起陷落。
为了走到心之所向的彼岸，我曾亲手斩断过缠绕的藤蔓。那些攀附在船身的牵绊，有的开着甜美的花，有的结着酸涩的果，却都在不知不觉中勒紧了船板。我记得某个深夜里反复咀嚼的愧疚，像含着一颗化不开的黄莲，苦意从舌尖漫到喉头；也记得那些不得不背过身去的泪眼，睫毛上的水珠落在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如今再回头看，那些被辜负的期待、被搁置的承诺，都成了路上风干的路标，在风里轻轻摇晃，提醒我已走过多少崎岖。水流依旧在脚下淌着，时而平缓，时而湍急。我握着修补过的船桨，看着掌心磨出的厚茧，忽然明白所谓命运，或许本就是条可以被重塑的河道。那些逆水的挣扎、转弯的踉跄、破釜沉舟的决绝，终会在河床刻下新的纹路，而属于我的航迹，正在这些纹路里，朝着光亮处缓缓铺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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