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熟悉的街道,将一路风尘尽数抛在身后。龙泽转动钥匙推开家门时,玄关处立刻堆起小山般的行囊,油纸裹着的桂花糕还带着苏杭的甜香,陶坛里的老陈醋泛着山西的醇厚,连蓝古手里那袋风干牦牛肉,都仿佛裹挟着青藏高原的凛冽风息。
李敖弯腰换鞋,李嫂已忙着将特产分类:“零木那孩子最爱吃这杏仁酥,得单独收起来。”
龙泽脱外套的手顿了顿,随即抓起茶几上的电话。听筒里传来零木略显沙哑的声音,带着训练场特有的急促呼吸:“哥?”
“回家。”龙泽的声音不容置疑,“我和蓝古、李敖哥他们都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可队里……”
“让梅铁鹰批假。”龙泽挂了电话,转身看见蓝古正对着一筐临潼石榴出神,
“想什么呢?”
“琢磨着零木见了这些,能多吃两碗饭不。”蓝古咧嘴笑,眼角的细纹里还嵌着旅途的疲惫。
与此同时,聚英特战队的训练基地里,零木攥着手机站在梅铁鹰办公室门口。金属门牌上“梅铁鹰”三个字被阳光照得发亮,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办公桌后,梅铁鹰正擦拭着一枚老式勋章,黄铜表面的划痕里藏着经年累月的故事。 “梅队,我哥哥们回来了,他们想让我回去住两天。”零木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梅铁鹰放下勋章,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不用请假,这周末我们聚英特战队都要去市区。”
零木愣住了:“真的?”
“难不成骗你?”梅铁鹰挑眉,“该干嘛就去干嘛吧。”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风带着秋天的凉意。零木撞见抱着文件的胡依依,她的马尾辫随着脚步轻快地晃动。
“周末去市区!”零木喊出声,话音刚落,训练场外就炸开了锅,何淳厚手里的哑铃“哐当”砸在地上,赵刚差点把水壶拧变形,最激动的当属胡依依,她拽着零木的胳膊蹦跳:“真的吗?这是我第一次参加集体活动!”
零木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梅铁鹰的安排或许藏着什么深意,但很快被同伴们的欢笑声淹没。
周六清晨的阳光漫过训练场的铁丝网,聚英特战队的成员们罕见地换上了便装。何淳厚的格子衬衫熨得笔挺,胡依依穿了条淡蓝色连衣裙,连向来板正的梅铁鹰都换了件休闲西装。
梅铁鹰开着一辆越野车,车窗外的风景从军营的灰墙变成市区的高楼,胡依依趴在车窗上数着掠过的商铺,像只刚出笼的小鸟。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鎏金大门前。旋转门旁立着穿红色制服的门童,玻璃幕墙映着蓝天白云,顶端的“铂悦酒店”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
“梅队!”何淳厚推开车门就傻了眼,“这可是五星级饭店,带我们来这儿干嘛?”
梅铁鹰锁好车,理了理袖口:“当然是吃饭。”
“大手笔啊!”何淳厚咂舌,“跟您这么多年,头回见您这么阔气。”
“今天不光是吃饭,还有其他的事情。”梅铁鹰的目光扫过众人,“记住,遵守纪律。”
就在大伙鱼贯而入时,零木忽然停住脚步。“梅队,等一下!”他望着街角的方向,“我得回家,哥哥们还在等我。”
梅铁鹰转身,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忘了说,你哥哥们也受邀来了,这会估计在楼上。”
零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跟着众人走进酒店大堂,瞬间被扑面而来的奢华攫住,脚下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垂下的水晶灯,万千光点像揉碎的星河。法国青铜雕塑立在玄关,意大利音乐喷泉的水流敲击着汉白玉池壁,回廊的金箔装饰在光影里浮动,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氛。
“哇……”胡依依的眼睛瞪得溜圆,伸手想去摸壁画上的鎏金花纹,被何淳厚一把拉住。
零木却没心思欣赏。他的目光扫过大堂角落时,眉头猛地蹙起,那里的盆栽后面,似乎藏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但转瞬间又消失在人群里。
“零木,怎么了?”梅铁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零木回过神,指尖微微发颤:“没事。”
梅铁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随即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只有零木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母亲茱茉莉的侧影画像,同款的珍珠耳环,同款的浅棕色卷发,可理智告诉他,那绝不可能。
穿过铺着红地毯的长廊,众人来到一扇雕花拱门前。门后是个金色大厅,一群人正站在那里说话。零木的目光刚扫过去,就看见龙泽正和西装革履的杨华交谈,蓝古抱着胳膊笑,李敖夫妇站在一旁,李嫂手里还提着个食盒。更让他惊讶的是,小布和唐薇也在,连梅铁鹰的妻子芳子都来了。
“杨华,好久不见。”梅铁鹰走上前,和那个西装男人握手。
杨华笑着回握,目光转向聚英战队的成员:“早听说聚英的各位都是精英,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他的视线在零木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
零木突然觉得肚子不舒服:“我去趟洗手间。”
他快步离开时,没听见梅铁鹰对众人低语:“今天的饭局,是杨华先生为零木准备的。”何淳厚愣住了,胡依依眨着眼睛不明所以,只有梅铁鹰知道,这场聚会的真正目的,藏在杨华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
洗手间的冷水扑在脸上,零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的乌青是训练留下的印记,额角的疤痕是上次任务的勋章。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却冲不散心里的不安。
等他回到大厅,众人正准备上楼,杨华笑着招手:“零木快来,楼上有惊喜。” 三楼的过道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油画,画框都是镀金的,在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零木的脚步忽然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最左边那幅画,画的是秋日的枫树林,红得像燃烧的火焰,笔触里藏着他独有的细腻。
“这画……”零木的指尖抚过画框,声音发颤。
“喜欢吗?”杨华走过来,“这些都是我收集的。”
零木猛地转头,看见第二幅画是冬日的雪山,第三幅是春日的溪流,每一幅都带着他少年时的笔触。他记得画雪山那天,母亲茱茉莉在旁边煮了热可可,香气混着松节油的味道,是他这辈子最温暖的记忆。
“怎么了?”胡依依注意到他发白的脸色。
“没事。”零木低下头,快步往前走,却感觉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众人跟在他身后,梅铁鹰和杨华交换了一个眼神,龙泽轻轻叹了口气,他们都在等,等零木自己揭开那个尘封的秘密。
杨华推开一扇双开木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带着厚重的历史感。包间里的水晶灯缓缓亮起,照亮了中央那幅巨大的油画,画布上的女子穿着白色连衣裙,坐在窗边的藤椅上,阳光落在她微卷的长发上,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零木的呼吸瞬间停止了。那是茱茉莉。 她的眼睛像含着一汪清泉,眉宇间的温柔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画框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签名,是他的名字缩写“LM”。零木往前走了两步,指尖轻轻触碰到画布,颜料的肌理里还残留着当年的温度。
“妈妈……”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龙泽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杨华先生说,这些画都是他从各地收集来的。”蓝古别过头,李嫂悄悄抹了抹眼角,他们都知道,茱茉莉是零木心里最深的痛。
零木的手指在画布上颤抖,眼泪突然涌了上来。他赶紧别过脸,却看见墙角放着一把旧吉他,琴身有几道划痕,是以前杨华哥哥送给自己的那一把,琴弦虽然换过,琴头的雕花却还是老样子。
“零木。”梅铁鹰的声音很轻,“你好像很喜欢这幅画。”
“就随便看看。”零木擦掉眼泪,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可声音里的哽咽瞒不过任何人。
众人围着圆桌坐下,服务生陆续上菜。澳洲龙虾泛着红光,鲍鱼在青瓷盘里卧着,连米饭都盛在银碗里。胡依依小心翼翼地拿起刀叉,何淳厚吃得不亦乐乎,可零木面前的餐盘几乎没动过。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幅画,母亲的微笑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他的心脏。
“我肚子不舒服,再去趟洗手间。”零木站起身,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
“他刚去过啊。”小布嘀咕。
梅铁鹰给何淳厚使了个眼色。何淳厚立刻放下刀叉:“等等我,正好我也去。”
洗手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零木正对着镜子发呆。何淳厚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良久,零木终于开口:“淳厚哥,我想离开这里。”
“走了,就辜负大家的心意了。”何淳厚的声音很沉,“杨华先生为了收集那些画,跑了十几个城市。龙泽哥他们特意提前回来,就是为了今天。”
零木的肩膀垮了下来。他知道何淳厚说的是实话,可母亲的画像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困在过去的回忆里。十几分钟后,何淳厚的烟抽完了第三根,零木终于打开门,眼眶红红的,却挺直了脊梁:“回去吧。”
回到包间时,气氛有些微妙。龙泽正和杨华说着什么,见零木进来,眼睛一亮:“零木,来弹首吉他助兴!”
零木愣住了:“现在吃饭呢……”
“就想听你弹。”龙泽从墙角抱起那把旧吉他,递到他面前,“好久没听你弹了。”
“零木会弹吉他?”胡依依眼睛发亮,“我从没听过!”
唐薇跟着起哄:“我认识他这么久,也没见他露过手。”
蓝古拍着桌子大笑:“我弟弟可是高手,深藏不露!”
众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零木身上,他抱着吉他,指腹摩挲着熟悉的琴弦。这把吉它是杨华送给他的,手柄上刻着小小的“木”字。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杨华把吉他放在他怀里,笑着说:“零木,要像小草一样坚韧。”
“我……”零木想拒绝,却看见杨华拿起另一把吉他,调了调弦:“我闲着没事也学过两手,不介意我陪你合奏吧?”
琴弦被拨动的瞬间,零木浑身一震。杨华弹的是《童年》,简单的旋律像溪水一样流淌。
零木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跟上,和弦切换得行云流水,这是杨华唱给他听的第一首歌,杨华总是边弹边唱,看着零木静静聆听的样子,此时包间里静悄悄的。
胡依依拍红了手掌,何淳厚跟着哼起了调子。杨华看着零木,眼神里带着鼓励:“再来一首?”
零木点点头,指尖落在琴弦上。这次弹的是《月光》,舒缓的旋律里藏着淡淡的忧伤。他闭着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窗房间。
弹到第三首时,零木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手掌心的汗让琴弦有些打滑,可他不敢停,怕一停下,眼泪就会掉下来。 “最后一首。”杨华的声音很轻,“《小草》,会弹吗?”
零木猛地睁开眼睛。那是杨华教他弹的第一首歌就是这首《小草》。
“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琴弦被拨动,杨华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零木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澈,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跨越时空的对话。
“没有花香没有树高 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从不寂寞从不烦恼 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海角……”
唱到“大地啊母亲把我紧紧拥抱”时,零木的声音哽咽了。他猛地低下头,长发遮住了眼睛,可谁都看见他肩膀在颤抖。突然,“噔”的一声,最粗的那根琴弦断了,像一声压抑的叹息。
“不好意思,手指破了。”零木放下吉他,转身就往外跑。
“零木!”龙泽第一个追出去,李敖和小布紧随其后。 梅铁鹰对着何淳厚下令:“把他追回来!”
何淳厚应声而去,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杨华望着敞开的门,拿起那把断了弦的吉他,轻轻抚摸着琴身上的“木”字,忽然叹了口气:“这孩子,看来还是没缓过来。”
芳子递过一杯热茶:“总会过去的。”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落在那幅巨大的油画上。画中,茱茉莉的笑容温柔依旧,仿佛在说:零木,别怕,像小草一样,勇敢地活下去。而走廊尽头,零木的身影被龙泽拉住,他转过身,看见所有的人都站在那幅画下面,眼里带着理解和温暖,一下子就乱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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