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木的指甲几乎要嵌进龙泽的手臂,肌肉贲张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放开!”他嘶吼着挣脱,声音在大厅传来回声,零木挣脱龙泽的手,朝着酒店大门狂奔。
鎏金旋转门近在眼前,门外的阳光刺眼得像母亲茱茉莉最后留在他记忆里的笑容,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玻璃的瞬间,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猛地拦住了去路。
“滚开!”零木的拳头带着劲风挥出,安保人员应声倒地。他自幼在南区的街巷里摸爬滚打,后来又经聚英特战队的严苛训练,寻常人根本不是对手。但更多的工作人员从大堂两侧涌来,他们手挽手结成人墙,明知不是对手,却硬生生拖延着时间。零木踹开两人,膝盖却被不知谁抱住,等他挣脱时,龙泽和何淳厚已经追到身后。
“零木!”何淳厚的声音带着喘息,他从背后猛地抱住零木,手臂像铁箍般勒住他的胸膛。零木疯狂扭动,脊梁骨撞在何淳厚的肋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放开我!”他怒吼,声音里的绝望像碎玻璃扎得人耳朵疼。
“零木,冷静点!”龙泽抓住他的手腕,指腹触到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谈什么?!”零木猛地回头,眼里布满血丝,“谈那些画?谈那个所谓的哥哥?还是谈我妈死的时候?”
何淳厚的手臂突然传来一阵剧痛,零木张嘴咬住了他的小臂,像困兽般撕咬,牙龈渗出血丝,混着何淳厚的皮肉。“唔!”何淳厚闷哼一声,却死死不肯松手。
周围的宾客纷纷侧目,服务生举着托盘不知所措,梅铁鹰皱着眉示意安保疏散人群,杨华站在楼梯口,脸色凝重地看着这场失控的闹剧。
“够了!”李敖的吼声像炸雷般响起。他一把揪住零木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随即扬起手“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零木被打懵了。脸颊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心里的震骇。他怔怔地看着李敖,眼里的暴戾像退潮般散去,只剩下空洞的茫然。
何淳厚趁机松开手,挽起被撕开的袖子,小臂上赫然是两排深可见肉的牙印,血珠顺着伤口往下淌,在白色衬衫上洇出点点猩红。
所有人都沉默了。胡依依捂住嘴不敢出声,唐薇别过头眼圈泛红,龙泽想上前,却被零木空洞的眼神钉在原地。杨华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何淳厚:
“抱歉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你得去打狂犬疫苗,费用我来承担。”
“没事。”何淳厚摆摆手。梅铁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让杨华的助理陪你。”
何淳厚转身时,零木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对不起。”
何淳厚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小布趁机上前,轻轻搂住零木颤抖的肩膀。“你们别过来。”他对围上来的人说,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唐薇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小布凑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唐薇点点头,转身对众人说:“小布和李敖哥带零木去透透气,我们先去包厢等消息吧。”
杨华引着众人往电梯走,龙泽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零木被小布半扶半抱着,背影佝偻得像株被暴雨打蔫的小草,李敖站在旁边抽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龙泽的拳头狠狠砸在轿厢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杨华刚泡好的茶还冒着热气,龙泽就猛地将茶杯掼在桌上,茶水溅湿了他的袖口。“我早说了,零木现在过得好好的!”他盯着杨华,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你们为什么非要逼他面对这些?”
杨华拿起纸巾擦拭桌上的水渍,动作依旧从容:“作为零木同父异母的哥哥,我只是想让他知道真相。”
“真相?”龙泽冷笑,“你所谓的真相,就是把他扒得鲜血淋漓?你知道他刚才咬何淳厚的时候,眼睛里有多绝望吗?”
“龙泽,事情变成这样,我很抱歉。”杨华的声音低沉了些,“但血缘是抹不掉的。”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龙泽面前,A4纸上印着DNA鉴定报告,“零木与杨华,同父异母兄弟关系,概率99.99%”。
龙泽的手指捏着报告边缘,纸张被揉得发皱。“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如果零木不愿意认亲,你们谁敢再逼他,我拼了命也要带他走。”
“我不会逼迫他。”杨华端起自己的茶杯,“但我会让他慢慢接受我这个哥哥。”
包间内陷入死寂,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唐薇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轻轻护着小腹,她没几天就要生了,刚才零木失控的样子让她心有余悸。
梅铁鹰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桌面,忽然开口:“杨华,你知道零木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杨华抬头。 “知道,所以我想弥补他之前的遗憾。”
梅铁鹰的声音很沉,“冬天没暖气,夏天蚊子成堆,吃的是垃圾桶里捡来的剩饭。为了活下去,七岁就敢跟成年混混拼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你们看到的那些油画,是他唯一的念想。他说画里有阳光的味道,像他妈妈抱着他的时候。”
杨华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还有龙泽。”梅铁鹰看向龙泽,“零木刚到南区的时候,是龙泽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他一半,替他挡了不知道多少顿打。你们现在拿着一份DNA报告就想认亲,问过零木愿不愿意吗?”
龙泽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去看看零木。”
“坐下。”梅铁鹰按住他的肩膀,“让小布和李敖陪着他,现在谁去都没用。”
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里,唐薇给龙泽倒了杯温水:“龙哥,别太急,零木不是不讲理的人。”
龙泽接过水杯,指尖冰凉:“我怕他钻牛角尖。他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逼急了就往死里扛。”他望着窗外说道:“你们知道吗?我们好不容易从南区出来,为此我们付出了太多。”
唐薇的眼圈红了。她认识零木这么久,只见过他冷静沉稳的样子,从未想过他也曾是个需要人疼的孩子。
酒店后巷零木坐在路沿石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刚才被李敖打中的脸颊还在发烫,可这点疼,远不及心里翻涌的巨浪。
“零木,难受就哭出来。”小布的声音很轻,“这里没别人。”
零木没说话,肩膀却开始剧烈地颤抖。起初只是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在喉咙里哼唧,后来终于忍不住,张开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眼泪砸在牛仔裤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像个迷路的孩子,把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全都倒了出来,妈妈离开时的模糊影像,铁房间里冰冷的墙壁,张管家偷偷塞给他的糖,龙泽分给他的那半块面包……
小布第一次见零木哭得像个孩子。他伸出手,紧紧搂住零木的肩膀,任由他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衬衫。
李敖站在旁边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眶也红了,零木上一次哭,还是在南区里面。
“哭吧。”李敖把烟蒂摁灭在垃圾桶里,“把这些年憋的都哭出来,哭完了,咱还是条汉子。”
零木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发哑,眼泪流干,才渐渐平静下来。他接过小布递来的纸巾,胡乱擦了擦脸,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师傅,让你见笑了。”
“傻小子。”李敖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膝盖,“现在能听我们好好说说了吗?”
零木点点头,声音还有些哽咽:“嗯。”
“杨华是不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零木沉默着,指尖抠着路沿石的缝隙。 “你愿意认他吗?”李敖追问,“或者说,愿意认你的亲生父亲?”
“他还活着?”零木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震惊。他一直以为,那个把他关在铁房间里的男人,早就死在了那场屠杀里。
“嗯,活着。”李敖的声音很沉,“龙泽父亲带人屠杀你家那天,他侥幸逃脱了。除了杨华,你还有个阿姨,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如果你愿意认,现在就多了一家子人。”
小布突然站起来,震惊地看着李敖:“李敖哥,你说……屠杀零木全家的是龙哥的父亲?”
李敖点点头。小布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零木竟然在仇家儿子的照顾下活了这么多年!他想起龙泽对零木的好,想起零木总喊龙泽“哥”,只觉得这命运太过讽刺。
“那零木他……”
“小布,别问了。”零木打断他,声音很平静,“这是上一辈的事,跟龙哥没关系。如果没有那次事件,我可能一辈子都困在那个铁房间里。龙哥在我最惨的时候拉了我一把,他是我哥,永远都是。”
“师傅,杨华还不知道龙泽的身份吧?”
“不清楚,想必应该是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零木低下头,声音里带着疲惫,“我不想再跟他们扯上关系了。有你们在身边,我就够了,没别的奢望。”
李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零木,你不想认祖归宗吗?”
“认祖归宗?”零木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我在那个铁房间里待了七年,
吃喝拉撒都在十几平米的地方。别的兄弟姐妹在外面上学玩耍,我却被他们当怪物一样看待,打我、骂我,拿我的伤疤取乐。”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眶,那里有块淡粉色的疤痕,是小时候被哥哥弹弓打的,“我妈妈生下我就走了,我那所谓的父亲,除了锁着我,还做过什么?这样的祖,这样的宗,不认也罢。”
小布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从未想过,零木看似平静的过往里,藏着这么多伤痕。
“我现在的名字,是自己瞎起的。”零木看着地面上声音很轻,“以前在铁房间里,他们都叫我‘那个东西’。有你们喊我‘零木’,有龙哥、蓝哥疼我,就够了。”
李敖掐灭烟,叹了口气:“你想缓缓,我们就陪你缓缓。但杨华是真心想认你,他也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帮了我们很多。”
零木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给我点时间,好吗?”
回到酒店时,夕阳正染红天际。零木站在会议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门内的气息混杂着烟草、茶香和淡淡的香水味,是他熟悉的人们的味道。
李敖拍了拍他的后背:“别怕,有我们在。”
推门进去的瞬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龙泽立刻站起来,眼里的担忧藏不住;杨华想上前,又犹豫着停在原地;梅铁鹰朝他点了点头,像在说“没事了”。零木走到房间中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们商量好了。”龙泽先开口,声音很温和,“尊重你的选择。想认亲,我们替你高兴;不想认,没人能逼你。就算认了,你也照样跟我们住,跟以前一样。”
零木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他看到龙泽眼里的坚定,李敖眼里的心疼,小布眼里的担忧,还有杨华眼里的期待。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想问三个问题。回答了这三个问题,我才会考虑这件事。不然,我就当没发生过,继续过原来的生活。”
杨华立刻说:“你问,只要我知道的,一定告诉你。”
“第一,”零木的目光落在杨华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曾经照顾我的张管家,现在在哪里?”
杨华的眼神黯淡了些:“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动用所有关系找他,一定能找到。”
“我们也能帮忙。”梅铁鹰接口,“只要有他的基本信息,军区的系统能查到。”
零木点点头,又问:“第二,他……还活着吗?”他没说“父亲”两个字,像是难以启齿。
“活着,在腾飞集团当董事长。”杨华的声音很轻,“他这些年一直在找你,只是……”
“只是找不到,是吗?”零木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嘲讽,“把我锁了十年,现在又来找,有意思吗?”杨华的脸白了,没反驳。
“第三,”零木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几乎要被空气吞没,“我的母亲,茱茉莉,葬在哪里?”
杨华的眼圈红了:“在市区公墓,半山腰的位置,有棵桂花树,每年秋天都很香。”
零木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包间里又陷入沉默,连挂钟的滴答声都变得格外清晰。过了很久,他才轻轻说:“我知道了。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他转身离开时,没人再拦他。龙泽想送他,被他轻轻推开:“我想自己走走。” 走廊里的灯光拉长了他的影子,零木一步步往前走,背影在拐角处消失。杨华望着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份DNA报告。
龙泽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时间,他不是不讲理,只是伤得太深。” 杨华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坚定:“不管多久,我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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